赵大刀的心陡然激荡起来,血液在周身呼啦啦地奔涌着,他口干舌燥,不知自己是梦里还是醒着。
吴猎人又趁热打铁地说:翠翠她哥让湘军抓走了,能不能回来还两说着。这大山里需要男人,再说翠翠也不小了。
赵大刀瞬间又清醒了,他知道吴猎人是想把他留下,在山里和翠翠过日子。可他的任务还没有完成,他要归队,接受上级的处分。革命才刚刚开始,他手舞大刀还要继续革下去,不能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山里,过自己的小日子。想到这儿,他呼吸急促地说:大叔,我不能!我是有组织的人,我还要去找队伍。
吴猎人听了这话,脸就黑了一些,他不解地问:你还去找红军啊?
他用力地点点头。吴猎人就叹口气:就那些红军,说不定早让湘军给抓住了。红军打这儿过时我亲眼见了,要人没人,要枪没枪,稀稀拉拉的,让湘军追得连撒尿的工夫都没有。
七
赵大刀听了,心里抖了一下,又疼了一下。他的眼前又出现了浩浩荡荡的十万大军的场景,湘江一战,红军虽说元气大伤,但他不相信红军就这么完了。他们的目标是把全中国都建成苏维埃革命根据地,到了那时,革命才算成功。
半晌,他梗着脖子说:不,红军不会完,我要去找他们的心已经定了。
说完,赵大刀已经是一脸的坚毅了。
赵大刀站了起来,他觉得该离开这里了。一想起红军队伍生死未卜,他的心里就长了草。最后,他回望了一眼小屋。斜阳下,小屋温馨、宁静,恍然间,感觉这里是那么熟悉,仿佛上辈子就来过这里。他此时已经没有时间梳理这种心情了,他硬下心肠,转身向前走去。
吴猎人叹了一口气,山高水长的样子,然后说:我看你是铁了心了,留住你的人,也留不住你的心呐。
吴猎人说完,冲他挥了挥手,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他站在那里,向自己的救命恩人和那座小屋,举手敬礼。他转过身时,吴猎人突然叫了一声:慢――
他立住了脚,吴猎人冲屋里喊了一声:翠翠,把吃的拿出来。
翠翠在屋里把俩人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了。自从赵大刀来到这个家,他们的日子一下子就鲜活起来,她的心里也洋溢着从没有过的情绪,甜蜜而又美好。爹的心思她懂,虽然没有明白地和她说过,但爹的眼神已经告诉她了。她照顾他时也就格外地上心,她以为他会留下来,没想到,他说走就走了。她的心碎了,一副收拾不起来的样子。她在屋里已经是泪流满面,就在赵大刀走出小院的刹那,她差点喊了出来。爹让她把吃的拿出来,她才醒悟过来,找出一块布,把家里能吃的东西包了。她低着头,不敢正视赵大刀的目光,她怕自己忍不住会哭出来。
赵大刀看着眼前的翠翠,心里也别样得很。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和异性如此亲密地打交道,他知道,短短的几天时间里,翠翠已在他的心里生根了,不管走到哪里,自己也不会忘下她。
看着眼前翠翠递过来的包裹,他推拒了。他知道,翠翠一家也不容易,为了换回一点吃食,要走上几天的山路。他把包裹推回去,翠翠又顽强地把它推过来,俩人拉锯似地推让了几回。
吴猎人大喝一声:让你拿着你就拿,我们救你一命,这是天意,你不该感谢我们。
翠翠把包裹不由分说地系在他的身上,他又一次嗅到了翠翠的气息。
太阳跳了一下,已经隐到树梢后了。他真的该走了,他怕自己落泪,盯着即将落山的太阳,大着步子向前走去。走了一程,上了一个山坡,回过头时,看到了那个小院,一老一少仍向他张望着。他再也管不住自己的泪水了,世界瞬时在他的眼前模糊了。
迷 失
日出。日落。日子黑白转换着就过去了。
赵大刀形只影单地在山外转悠了几天,也没有找到红军的影子,倒是看见国民党的队伍,有的匆匆地往回赶,有的往前奔,很忙碌的样子,在他们的身上看到不一点战争的气氛。有了上次的经历,赵大刀显得经验十足,他不再愣头愣脑地闯进敌人的阵地;即便很远,高度的警觉也能让他嗅到敌人的气味。一次,他伏在草丛里,敌人的队伍就在他的眼前大摇大摆地走。队伍很长,没完没了的样子,开始还能数过来,后来就数不清了。
迷失的赵大刀,此时不知何去何从。红军消失了,这是铁的事实,他在大山里转悠快一个月了,连个红军的影子都没看到。他寻找队伍的心情,一天天地凉了下来,身陷绝境的赵大刀,又想起了火热的从前。那时的苏区遍地红旗,漫天歌声,一张张的面孔是那么的鲜活,到处都传递着胜利的消息,每个人的目光里都洋溢着美好和幸福。
想起了老区的赵大刀,又想到了几个月前红军主力离开时的情景——泪脸和无尽的嘱咐交织一处,亲人们挥手间的别离仿佛就在昨天。这一切温暖的细节,势如破竹地挤进赵大刀的脑海。红军消失了,苏区还在,老百姓还在热烈地等着红军回来。他下定决心,回苏区去,说不定在他回去之前,已经有一批红军又杀了回去,红红火火地又重新建立起苏维埃新政府。
八
回苏区的决心有了,目标就坚定起来。在夜色和林莽的掩映下,赵大刀风一样地向回奔去。
山里的柳树冒芽时,他终于走过了湘江。湘江一过,再往前走,就进入江西了。江西一到,就是老区了。
此时的赵大刀已经是赤手空拳,那杆枪与猎人交易时换成了一身夹衣和一块腊肉。否则一个冬天,他是走不出大山的。那枪对他来说也没有什么大用处了,枪膛里只有三发子弹,他还记得队伍出发时,在于都北山的山洞里,还埋藏着一些枪支。
走出大山的赵大刀,样子和野人没什么两样,头发披肩,衣衫褴褛。刚出山时,他在一户人家把长发剪了,又帮人砍了两天的柴,换了一身半旧的衣服,现在的他已是一副江西人的装扮了。
一进入江西的地界,他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村庄被烧毁,村子里一个人也没有,老区的人似乎一夜间被杀光了。
他在一个村口看到一位瞎眼婆婆,婆婆抱着小孙子,孩子已是奄奄一息。婆婆在哭,样子似乎已经有些时辰了,她嗓子喑哑地哭诉着:崽芽了,你爹咋还不回来呀?等你爹回来,杀了那些千刀万剐的白军,他们杀了咱五口人,天理难容啊——
赵大刀是个铁石心肠的男人,这么多年,他就没有怕过什么。看到眼前的景象,他的心都抖了,浑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僵住了。再往前走,他就看到了村头的树、墙上贴满了白军的标语:红区的石头也要过三关人要过堂,畜生过刀
他的脚步立住了。这就是他朝思暮想的苏区吗?那猎猎的红旗和歌声呢?白纸黑字的标语,在风中瑟瑟地舞动着,整个苏区正在经历着前所未有的杀戮。
此时的赵大刀还不知道,有一支红军留守的队伍,在陈毅的带领下,在梅岭进行着艰苦卓绝的游击战。他更不知道,红军的主力部队在贵州一个叫遵义的地方召开了一次著名的会议,从此宣告了红军的未来。如果这一切,他都知道的话,赵大刀的历史也将被重新改写。
火 种
红军走了,昔日红火的根据地已是面目全非,到处可以看到拉家带口,哭爹喊娘的逃难人群。
赵大刀被逃难的人群裹挟着,漫无目的地走着。他不知道自己要往何处去,更不知道自己的归宿在哪里,但只要和老区的百姓在一起,心里就感到温暖和踏实。每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他都在留意红军的消息。当时,关于红军的消息就像天上的流星,短暂而又纷乱。
有人说:红军被国民党军消灭在湖南和贵州。
也有人说:红军就剩几百人了,逃到贵州的大山里。
说什么的都有,归根结底都是红军的坏消息。赵大刀的心情可想而知。一路上,他都在流浪,每到一个地方就给人打零工,挣口吃的。有了这种保障,他才能够活下来,有力气去打听和寻找红军。
半年后的一天,他来到了湖北的麻城,这里是红二十五军的根据地,一年前,也被迫转移了。没有了红军的麻城,天空都是灰的,他走在灰突突的城里,希望在这里能寻到红军的蛛丝马迹。他的脚踩在半张报纸上,报纸发出了哗哗啦啦的响声,吓了他一跳。这是半张撕开的报纸,污渍斑驳,烟薰火燎的样子。他低了头,发现了一段有关红军的消息,标题醒目地写着:赤匪入川,瓮中捉鳖。
赵大刀曾读过几年私塾,报纸上的字虽说认不全,但意思是看清楚了。报纸上说,一股红军被国民党的部队围追堵截,已经跑到四口了,并且被川军团团围住,就等着最后全歼了。
是否被全歼?报纸上没了下文,但至少传达给赵大刀这样一个信息――红军还在。只要红军在,火种就不会熄灭。报纸上白纸黑字地写着呢,迷茫中的赵大刀仿佛看到了遥远中的一束火光,在风雨中不屈不挠地燃着。
九
那天,是赵大刀最幸福的日子,他浑身又长满了力气,腰杆正一点点地挺拔起来,手心也被汗水浸湿了。他坚信,革命的火种还在,他要耐心地坚持下去,等待大火烧起来的那一天。
不久之后,他来到了武汉。
武汉毕竟是大城市,又是华中地区的重镇,南来北往的人和四通八达的信息都在这里汇集。在武汉的报纸上,他第一次听说红军到达了陕北,在一个叫延安的地方又开创了新的革命根据地。
他被这振奋人心的消息鼓舞着,陕北和延安他没有听说过,但此时的延安已和瑞金、于都一样在他心里著名起来。夜晚的时候,他在武汉街头的某个角落里,寻找着天上的北斗星,在北斗星的指引下,遥望着北方。天际的一边,他仿佛看到了昔日的战友们,正在那个叫延安的地方,轰轰烈烈地打土豪、分田地,到处插满红旗,天蓝水绿的,那是令人向往的世界。
从报童的嘴里,他不仅知道了红军的消息,还了解到蒋介石在西安被张学良和杨虎成给拿下了。那段时间,关于蒋介石的生死成了全国关心的头等大事。蒋介石在西安被抓,使武汉的街头又热闹起来,学生和老百姓走在游行队伍中,群情激昂地喊着口号。
那段日子,中国的命运正处在风雨飘摇中。
蒋介石该杀还是不杀,成了人们议论的焦点。日本人大兵压境,长驱直入,跨过山海关,大摇大摆地向中原腹地挺进,大半个中国都沦陷到日本人的手中。抗日成了全民族同仇敌忾的大事,蒋介石不抗日,却调集百万大军围剿陕北的红军,打内战,弄得狼烟四起,不得安宁,仅凭这一点,蒋介石该杀。但让人没想到的是,没几日蒋介石就被放了,而出面调庭的就是红军的军委副主席周恩来。这一消息令百姓不解,赵大刀更是弄不明白了。在瑞金苏区,周恩来的名字家喻户晓,是红军五人团的领导核心,权力在毛泽东之上。赵大刀不明白,周恩来为什么不杀这个红军最大的仇人,难道红军不革命了?赵大刀肝肠寸断,百思不得其解。
不久,从报纸上他看到了这样一条消息:国共两党合作,全民抗日。昔日的红军被改编为八路军
一时间,抗日的烽火燃遍了大江南北。不久,著名的淞沪保卫战打响了,然后是武汉保卫战,战斗打得持久而又猛烈,几场保卫战下来,国民党部队损失了几百万人,元气大伤。当然,这一切都是后话了。
这次国共合作,给赵大刀的命运带来了新的转机。国共宣布合作不久,八路军便在全国许多大城市成立了办事处,负责和国民党的联络事务,同时承担着招兵买马的工作。
那时的八路军在陕北已经日益壮大,革命的歌声动人又响亮,许多有识之士和热血青年,从四面八方历经艰辛,投奔陕北,加入到革命的阵营中。
赵大刀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湖北八路军办事处的。接待他的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子,男子穿着灰色军装,和当年红军的服装没什么两样,不同的是,昔日红军头上的八角帽换成了圆顶的,上面是青天白日的徽章。
他走到八路军办事处门口,犹豫着时,是工作人员的微笑让他鼓足了勇气,走进了八路军办事处。
他的第一句话就是:你们就是以前的红军?
工作人员点点头。
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赵大刀的心一热,鼻子一酸,眼泪就流了下来。仿佛漂泊的孩子,又找到了家,赵大刀此时就是这样一种感觉。他举起右手,声音洪亮地向办事处的首长报告:红一军团三团十三连连长赵大刀,向你报到。
说完,赵大刀放声大哭了起来。
他一边哭,一边在心里喊着:赵大刀终于回来了!
奔向延安
赵大刀和十几名青年学生一同出发了,他们的目标是革命根据地――延安。那时,从全国各地投奔到延安的进步青年不计其数,延安就像燃亮在黑暗中的一座灯塔,人们奔着那亮光,前赴后继地涌去。
他们的第一站是西安,那里也有八路军的办事处,到了西安,延安也就不远了。一路上,日本鬼子和伪军设了许多道封锁线,日本人早知晓了延安在中国的影响,他们要封锁中国的红区,不让抗日的烽火蔓延。铁路两旁的交通要道,也雨后春笋般地立起了鬼子的炮楼。想通过敌人一道又一道的封锁,任务还是很艰巨的。
从武汉办事处出发时,他们被编成了几个组,毕竟十几个人在一起,目标太大了。有时他们也会化整为零,分头行动。路线是办事处的人早就设定主好的,每到一站都有当地的交通员接应,那些交通员就像在进行一场接力赛,一站站地把他们传递下去。
赵大刀和赵果分在了一组。赵果的样子有些瘦小,穿在身上的衣服大了一号,看着像个稻草人。赵大刀一看见赵果就笑了,在赵果瘦弱的肩头上捣了一下道:你小子长成这样,还想当八路,能扛动枪吗?
也就是从那时起,赵大刀发现赵果这孩子爱脸红,不管说什么话,都先红了脸,两只眼睛水汪汪地盯着人看。赵大刀就用两只大手,爱抚地摩娑着赵果的头说:你小子,不是当兵的料,我看唱个歌、跳个舞啥的还行。
赵果听了,自然又红了脸道:我能行,不信咱们到了延安比比看。
赵大刀就笑了,笑过了,就拍着胸脯说:兄弟,我可是老资格了,当年在苏维埃,我参加过的战斗数都数不过来。
这时,他又想到湘江边无名高地的那一战,一个连的弟兄壮烈牺牲的场面,他不再说话了,眼里有晶莹的东西在涌动。战友们永远地留在了无名高地上,只剩下他一个人。他觉得他是代表着十三连的弟兄们,一起在寻找主力部队,他经常做梦,每次都会梦见阵亡的战友们,站在他面前,一声声地问他:连长,我们啥时候归队呀,我们想红军主力呢。
十
每次做这样的梦,他都会流下热泪,从梦里哭到梦外,醒来后,他就呆呆地望着天上的星星,在心里铿锵地说:弟兄们,放心吧,我一定带着你们归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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