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抽了好几支烟卷。到了吃晚饭的时候,是烙的饼,菜是韭菜炒豆芽,摊鸡蛋,盐水疙瘩丝儿,另有一盆红豆小米粥,热气腾腾的盛了三碗放在桌上。田大嫂道:“二姑娘,你不起来吃一点?我多多地搁油,还给你另烙了一张饼呢。”二姑娘答是不想吃。田老大道:“熬的有好小米粥,香喷喷的,你不来喝一点?二妹,你难道还真生你老大哥的气?”二姑娘这就轻轻地“啊哟”了一声,随着也就走出来了。
这桌子是靠了墙的,田老大坐在下方,她姑嫂俩对面坐着。三个人先是谁也不言语,田老大左手上夹了一块饼,右手将筷子拨着碟子里豆芽,只管出神,许久才道:“二和为了我几句话搬了家,我心里过意不去,我总要想法子对得住他。”田大嫂立刻笑着问道:“你总要对得住他?倒要听听,是个什么法子。你再把人家请了回来住吗?此外……”说着向二姑娘瞟了一眼,二姑娘低头在喝粥,却没有理会到什么。田大嫂笑道:“人家凭什么一定要住在这儿,这儿出金子吗?”田大嫂就伸出筷子来,把他的筷子按住,笑道:“你先别吃,说说你有什么办法?”田老大就收下了筷子笑道:“二和那个心上人,逃跑了,他找不着踪影,可是我倒知道她的下落。他若是想和她见一面,我还可以帮他一点忙。”说着,扶起筷子来,就要夹鸡蛋吃。
田大嫂伸手一把,将他的筷子夺了过去,瞪了眼道:“凭你这句话,就该罚掉你这一顿饭。”田老大两手伏在桌上,向她望了道:“那为什么?”大嫂道:“二和为了这个女人,差不多把性命都玩掉了,好容易脱了这个桃花劫,你还要他去上当?”田老大道:“月容现在阔得不得了,有的是钱花。二和一个穷光蛋,会上她的什么当?”大嫂道:“你哪里知道,二和只要看见她,就会茶不思饭不想,什么事不干了,还不够上当吗?听你这话,大概你不存好心眼,还要引二和上当吧!”田老大笑道:“要是那么说,我不成个人了,你瞧我什么时候用暗箭伤过人?”田大嫂道:“你就没有什么坏心眼,我也不许你多这份事。你不起誓不管这事,我不给你筷子,让你手抓着吃。”田老大看看他妹妹,却见她带了微笑,便道:“其实替二和打一打算盘,也不应该要这么一个卖唱的女孩子的。我若是他,就攒几个钱,早早的娶一位穷人家的姑娘,粗细生活全会做的,在家里陪了他瞎子老娘,他就可以腾出身子来,到外面去多做一些生意。”大嫂笑道:“这倒像话,把筷子给你使罢。可是你为什么还要他见贱东西一面?”田老大道:“人家阔了,他只要见一面,知道自己比不上有钱的主儿,他就死了心了。二妹,你说是不是?”二姑娘低了头,撮了小嘴唇吹小米粥,摇摇头道:“我不懂这些。”田大嫂瞪了他一眼道:“人家是一位大姑娘,你把这些话问她干什么?亏了你是做哥哥的。”田老大因媳妇的话不错,也就不提了。
可是二姑娘却不然,以为哥哥问这些话,总是有意思的,倘若就是这样问下去,也许还要问出一些别的话来。可是嫂子又正经起来,把哥哥的话压下去了,这样一个好机会,真是可惜。心里头是这样的想着,就从这顿饭起,又添了一些心病,闷在家里,也不到院邻家去聊天,也不上大门去望街,终日无事的,就坐在炕沿上,作些针线活。姑嫂俩替二和打的那双手套子,早就打好了,田大嫂怕田老大看到便拿起来了,就放在二姑娘屋子里了。二姑娘更细心,放在炕头上枕头底下,坐在炕沿上作活的时候,情不自禁地就会把这双手套由枕头下捞起来看看,甚至还送到鼻子尖上去闻闻。其实这手套子是自己打的,上面并没有什么香气,自己也是知道的,有一次,正拿着手套在闻呢,田大嫂正好进屋来,要和她借剪用,看到之后,抿嘴微笑笑。
二姑娘穿了短衣服,盘腿坐在炕上,那个作针线活的簸箕,放在腿边。因嫂子突然地来了,来不及把手套放在枕头底下去,就随手扔在簸箕里,自己依然像不感到什么,正了脸色坐着。田大嫂子手扶了桌子,偏着头,对她脸上望着。二姑娘微笑道:“大嫂子又干什么?要拿我开玩笑吗?”田大嫂道:“你都成了小可怜儿了,我还拿你开玩笑吗?”二姑娘道:“要不,你为什么老向我望着?”田大嫂道:“就是念你可怜啦。你是自己没有照照镜子,你那脸色,不比以先啦,这总有一个礼拜了,我瞧你两道眉毛头子,总是皱着的。”二姑娘把眉毛一扬,问道:“是吗,我自己可是一点也不觉得。”田大嫂站着将右手盘了左手的指头,口里初一十五的念着,走过来对二姑娘耳朵边问了几句话,二姑娘笑着摇摇头道:“什么也不是,我身上没病。”说着,无精打采的,在簸箕里拿起一块十字布,拨起上面红线的针,在上面挑着花。田大嫂道:“你挑花干什么用的?”二姑娘道:“替北屋里王大妈挑的一对枕头衣。她在明年春天里要聘闺女了。”田大嫂道:“这王大妈也是不知道疼人,这院子里会挑花的人,也多着呢,为什么单要你挑呢?”二姑娘道:“我挑得也不比谁坏呀。”田大嫂道:“就是因为你挑得好,我才说这话了。现在你是什么心事,要你挑花?”二姑娘道:“我怎么啦,丢了南庄房,北庄地吗?”田大嫂道:“不用瞧别的,光瞧你两道眉毛,就把你心事说出来了。别的活都可以让你做,聘姑娘的活,就不能让你做,好像让老和尚做厨子,整天整宿的,把大鱼大肉去熏他,他本来就馋着呢,这样一逗他……”二姑娘在针线簸箕里摸起一个顶针,在手里扬着,因笑道:“我手上也摸不着什么揍你,我把这个砸你的眼睛,瞧你瞎说不瞎说!”田大嫂笑道一扭头,赶快跑到外面屋子里去。
过不了五分钟,她又走了进来,笑道:“规规矩矩的话,我不和你拿着玩。丁老太不知道搬到什么地方去了。”二姑娘道:“咱们管得着吗?”田大嫂道:“不是那样说,丁老太这个人很好的。咱们在一块儿做街坊的时候,虽然帮了她做一点生活,可是言前语后的,咱们常得她的指教,长了见识不长。于今少了这么一个街坊,无聊的时候,要找人聊天,就遇不着这样百事全懂的人了。”二姑娘点点头道:“这倒是真话,可不知道他们搬到什么地方住去了。”大嫂先是在炕对过椅子上坐,这就坐到炕沿上来,握住她一只手,笑道:“你总知道,我这次同你哥哥闹别扭,全为的是你。不是我死心眼,忙着就在那几天同你作大媒,也不至于成日地在丁家;不成日的在丁家,你哥哥也就不说什么废话了。这回事情,若不是你哥哥一闹,丁家不搬,这碗冬瓜汤,我喝成了。”二姑娘没作声,呆呆地坐着。
田大嫂道:“你哥哥在上次不说过,要引二和去见月容那丫头吗?当时我反对,事后我想着,又不该了。现在咱们不知二和住在哪儿,假使你哥哥要引他去和月容见面,总得把他找了出来。等他找出二和来以后,咱们再做咱们的事。”二姑娘噗嗤一声地笑道:“我没有什么事,别闹什么咱们。”大嫂将手慢慢地抚摸着她的脸,因道:“孩子,你可别埋没了作嫂子的这一番热心。你别瞧二和是赶马车的,人家原底子不坏,丁老太教导得就很好,将来总有出头之日,决不会赶一辈子的马车。就算他没有什么出头之日罢,他为人可真实心,咱们合了两三年的街坊了,谁还不知道谁?你说对不对?”她口里说着,那手还是在二姑娘脸上轻轻儿地摸着,二姑娘将手抓住她的手一摔,笑道:“痒丝丝的,只管摸我干什么?”田大嫂笑道:“你把我摔死了,我看有谁知道你的心事来疼你。”说着,站起来,牵牵身上的衣襟,就有出房去的意思。二姑娘道:“你又忙什么?坐着还聊~会儿罢。”田大嫂将一个食指连爬了几下脸,笑道:“你不是没有什么心思吗?”二姑娘道:“我本来没有心思,要你再聊一会儿无非是解个闷,人生在世,真没有意思,乐一天是一天罢,唉……”
田大嫂合了掌作了几个揖道:“姑奶奶,别叹气了,好容易把你那苦脸子逗乐,你又皱起眉头子来。”说到这里,恰好田老大一脚踏进门,等他追问所以然,这事情就开展起来了。
第二十回 带醉说前缘落花有主 含羞挥别泪覆水难收(1)
姑嫂们的情分,虽不及兄妹们那样亲密,但是兄妹之间所不能说的话,姑嫂之间,倒是可以敞开来说。田大嫂和二姑娘闹着惯了,倒并不以为她是没出门子的姑娘,就有什么顾忌。正这样说着,想不到田老大一脚踏进门来了,他没有说别的,连连地问道:“什么事皱眉头子?又是我说什么得罪了你们了?”二姑娘坐在炕上,先看到哥哥进来的,已然是停止笑容了,田大嫂还是抱了两只拳头作揖。田老大抢上前,抓住田大嫂的手胳臂,连摇了两下,笑道:“怎么了?你说错了什么话,向二姑娘赔礼?你那张嘴,喜欢随口说人,现在也知道同人家赔礼了?”田大嫂回转脸来,瞪着眼道:“我赔什么礼,我和二姑娘闹着玩的。”田老大道:“可是我听到你说,她老是皱了眉头子,为什么皱了眉头子呢?”田大嫂不说,一扭身走了。
二姑娘立刻走到外面屋子里来,将脸盆倒了大半盆水,将一条雪白的干净手巾,在水面铺盖着,恭恭敬敬地放在桌子旁,然后退了两步,低向田老大道:“哥哥擦脸罢。”田老大一面洗着脸,一面向二姑娘脸上看了去,见她兀自低了眼皮,把两条眉头子快接触到一处,想到自己媳妇说的话,颇有点来由。这就向她道:“二妹真有点儿不舒服吧?”二姑娘微微的摇摇头,可是还没有把头抬起来。田老大因为她没有什么切实的答复,也不便追着问下去。二姑娘稍微站了两分钟,看到炉子上放的水壶,呼呼的向外吹气,立刻提起壶来,泡了一壶茶,斟上一杯,两手捧着,放到桌子角上。因为田老大洗完了脸,口里衔了烟卷,斜靠着桌子坐了,这杯茶,正是放在他的手边。二姑娘还是静静地站着,直等他端起一杯茶来微微地呷过了两口,这才回到屋子里去。
田大嫂是在院子里洗衣服。田老大左手二指夹了烟卷放在嘴角里,微偏了头衔着,右手指,轮流的敲着茶杯,正在沉思着,里外屋子,全很沉寂。这却听到屋子里微微有了一声长叹,田老大站起身来,意思是想伸着头,向里面看看,可是屋子里又有那很细微的声音,唱着青衣戏呢,对戏词儿还听得出来,正是《彩楼配》。田老大怔怔地站了一会子,复又坐下来,他心里倒好像是有所领悟的样子,连连地点了几点头。当时也没有什么表示,自搁在心里,不过从这日起,对自己的妹子,就加以注意。不注意也就罢了,一注意之后,总觉得她是皱了眉头子。不过她仿佛也知道哥哥在注意着,不是搭讪着哥哥做一点事情,就是低下头避了开去。田老大自然不便问着妹妹是不是害相思病,要去问自己媳妇罢。为了那晚醉后失言,到现在为止,夫妇还闹着别扭,几次把话问到口头,还是把话忍耐着回去了。
这样着苦闷到了已一星期之久,想不出一个结果,心里头一转念,二和这个人,到底不是好朋友。虽然他和我媳妇没事,我妹妹总有点儿受他的勾引,你瞧,只要是提到了丁二和,她就带了一个苦脸子,看那情形,多少总有一点关系。可是这话又说出来了,他果然有意我的二妹,他何以那么苦命地去追月容?听媳妇的口气,总说月容是个贱货,莫非二和本来有意我的妹妹,后来有了月容,把我妹妹扔了,所以我媳妇恨她?对了,准是这个。喳,二和这家伙一搬家,藏了个无影无踪,那是找不着他。月容那一条路子,自己知道,我得探探去,找着了月容,也许她会知道二和在什么地方,月容知道二和的事,比满院子老街坊知道的多着呢。他在心里盘算了个烂熟,在一日工作完了,先不回家,径直地就向琉璃厂走去。
这里有不少的古董店。有一家“东海轩”字号,是设在街的中段,隔着玻璃门,就可以看到七八座檀木架子,全设下了五光十色的古董。正有几个穿了长袍褂的人,送着两个外国人上汽车,他们站在店门口,垂着两只大马褂袖子.就是深深的一鞠躬,汽车走了,那几位掌柜也进去了。门口就站着两个石狮子,和几尊半身佛像,只瞧那派头,颇也庄严。田老大站在街这头,对那边出神了一会,依然掉转身来,向原路走了回去。走了二三十步,又回转头来向那古董店看看,踌躇了一会子,还是向前走着。再走了二三十间店面子,就有一问大酒缸,自己一顿脚,叫了一声“好”,就走了进去了。
看到酒缸盖,放了几个小碟子下酒,空着一只小方凳子,就坐下来,将手轻轻拍了两下缸盖,道:“喂,给我先来两壶白干。”伙计听了他那干脆的口号,把酒送来了。他一声儿不言语,把两壶酒喝完了,口里把酒账算了一算,就在身上掏出两张毛票放在缸盖上,把酒壶压着,红了脸,一溜歪斜地走到街上去。口里自言自语道:“他妈的,把我们的亲戚拐了去了,叫起来是不行的。你不过是一个开古董的商家,能把我怎么样?”说着话,就径直地奔到“东海轩”的大门里面去。在店堂中间一站,两手叉腰,横了眼睛向四周横扫了一眼。在店堂里几个店伙,见他面孔红红的,两个眼珠像朱砂做的一般,都吃了一惊,谁也不敢抢向前去问话。田老大看到许多人全呆呆的站着,胆子更是一壮,就伸了一个大拇指,对自己鼻子尖一指道:“我姓丁,你们听见没有,我有一个妹妹,叫月容,是个唱戏的,让你们小掌柜的拐了去了。”一个年纪大些的伙计,就迎上前拱拱手笑道:“你别弄错了吧?”田老大道:“错不了!你的小掌柜,不是叫宋信生吗?他常是到我那胡同里去,把包车歇在胡同口上,自己溜到大杂院门口,去等月容,一耗两三个钟头。那包车夫把这些话全告诉我了。
这伙计听他说得这样有来历,便道:“丁大哥,既是知道这样清楚,那个时候,为什么不拦着呢?”田老大两手一拍道:“别人家的姑娘在外面找野汉子,干我屁事!”老伙计道:“不是令妹吗?”田老大道:“是我什么令妹!她姓王,二和姓丁,我还姓田呢。”老伙计道:“这么说,没有什么事了,你找我们来干什么?”田老大道:“丁二和那小子,早把月容当了自己媳妇了,你小掌柜把人一拐,他就疯了,他和我是把子,我不忍瞧他这样疯下去,给月容送个信儿。月容愿意回去,不愿意回去,那没关系,只要她给一句回话,说是嫁了宋信生了,不回去了,死了姓丁的这条心,也许他的疯病就好了。月容的来历,大概你们也打听得很详细。她是个没有父母的人,她自己的身子,她自己可以作主。她不嫁姓丁的,姓丁的也不能告你们,这只求求你们积个德,别让她坑人。你瞧我这话干脆不干脆?你们若不相信,说我这是骗你们的话,那也没法子,反正你们小掌柜拐了人家一个姑娘,那不是假的。”
那老伙计听他说话,大声直嚷,而且两手乱舞,两脚直跳,大街上已是引起一大群人,塞住了门口望着。’这就挽住他一只手臂笑道:“田大哥,你今天大概喝的不少了。你就是要找我们小掌柜的,他有他的家,你找到我们柜上来干什么?这里是作买卖的地方,又不住家。”田老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