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保安面有难色,有些犹豫,慢腾腾地走过来,我看见那个宜宾老乡在给我递眼色,我想不好给他添麻烦了,于是平静地笑着说:
“别急!孙先生,我自己会走,你留也留不住,资本家的乏走狗,包身工我是不会做的。要你赔钱是假,逗逗你是真,别人都说台湾老板是吝啬鬼守财奴,果然如此。”我掏出一叠百元券在他面前晃了晃,“我还有2000多元钱。”
他一脸的难堪,脸色由白转红,没有说话。我提起皮包往外走,猛一回头握住了他的手,他吓了一大跳,惊叫:“你要干什么?”
“孙先生别生气呀!我们都是中国人嘛!何必大陆人台湾人中华民国人?你还是我认识的第一个台湾同胞〖HT5,7”〗口〖KG-*3〗〖HT5,6〗也〖HT〗,哇--噻--,我们有缘份〖HT5,7”〗口〖KG-*3〗〖HT5,6〗也〖HT〗!”我笑嘻嘻地说完,又猛喝一声,“我警告你,不许搞一中一台!都是中国人!”
他尴尬地无言以对,怒气冲冲地逼视着我,用发抖的手指着门口,当我在众多职员表情复杂的注视下走出门口,老乡对我说:“你不在这里干是对的,我最多也再干一两个月,台湾人从骨子里是将我们看作穷光蛋,只有靠他们才有饭吃,谁受得了?我建议你去找家港商或本地企业,情况可能要好点。”
我道了谢独自沿山坡向镇上走去。踏上被太阳烤得几乎要熔化的柏油马路,让我每走一步都差不多让皮鞋鞋底从脚上分离,我一只手拎起裤腿,一只手抓着皮夹子撑着伞。疲〖HTK〗蹋〖HT〗嘴歪,垂头丧气。想起以前在电话中友善的交谈和刚才的见面,这个孙仁真正给了我一种哭笑不得的感受。这就是我们亲爱的台湾同胞,我想。
我在镇上乘了中巴回到城里,直奔阿超上班的酒楼,他们正在准备晚餐。他一见到我立即将我领到吧台。一边给我拿了听罐装冰镇啤酒给我散热,一边问:“情况怎么样?”
“白去了,台湾老板不在,要等几天。”我淡淡地说。
“想吃晚饭了吗?”他问。
“我还不饿,晚上吃吧。你去忙你的。”
“我没什么事,呆在这里就行了。”他坐下来陪我喝啤酒。
这时一个被叫作阿利的贵州女子走过来,她在酒楼女服务员中算得上有几分姿色,所以做了领班。她得意地对收银员阿蕾说:“良仔刚才从香港来了电话Call我,今晚上来看我。他真大方,上次才给我买了条金项链,这次又给我买了手表和化妆品。”
阿蕾却似乎并不感兴趣,只是说:“没有白吃的宴席,不要吃亏哟!别到时怪我没提醒你。”“良仔可是真心对我好,人老实得很,几次连手都没敢碰我一下。”阿利说。
“是不是他每次都只和你畅谈香港基本法?不碰你?不碰则已,一碰就要碰出艾滋病来。”阿超冷不丁冒出一句。
“好哇,阿超,你胡说!”阿利拿起菜单薄就砸在阿超的头上。
“良仔是谁?”我问。
“你猜猜?”阿超笑着问我。
“她刚才说良仔从香港给她打电话,又是买金项链,又是买手表化妆品,一定是个大老板〖HT5,7”〗口〖KG-*3〗〖HT5,6〗罗〖HT〗。”我分析道。
“大老板?新界一个守渔塘的农民。”阿超大笑起来,“都快五十岁了,还良仔呢,阿利该叫他良叔才对!我见过两次,长得就像索马里人。”
阿利受了刺,一脸的愠怒,一时找不到话回敬,只骂阿超胡说八道。
“守渔塘有什么嘛?人家是香港乡下人,和我们大陆农民不同,富得很。周润发和刘德华以前不也是新界一带的农民嘛?现在怎么样?一个是巨星,一个是天皇,都快成神仙了。”我给了阿利一个软着陆的机会,她吐吐舌头扮着鬼脸走了。
阿超下班后领我到了不远处一家名叫“大拇指”的快餐店。这店虽小却极别致,窗明几净,生意兴隆。阿超点了个红烧猪蹄,煎带鱼,两盘扬州炒饭,两瓶“金威”啤酒。阿超有说有笑,怎奈我总是提不起精神,饭后我们在街头胡逛到将近十一点钟才往回走。
在路过一处建筑工地时,一群在屋檐下闲坐的民工突然起来四处猛跑,慌乱如惊弓之鸟。我大吃一惊,回头一看,原来有几个武警冲过来。阿超警告我:“别紧张!别跑!那些都是没有边境证和居留证的民工,抓起来,轻则罚款,重则遣返。我们不象那种人,你放心。”果然,武警经过我们身旁时,只是盯了我们一眼就去追那些鸟散的盲流。
我们刚走回宿舍,还未上楼梯,就听见里面传来摔打声和哭骂声:
“没出息的男人!你吃老娘穿老娘玩老娘,还敢给老娘脸色!”女子的声音。
“好,老子不靠你,给我买张卧铺票,明天就回四川。”我听出是杨排长在咆哮。
“臭男人!你没有资格坐卧铺,坐硬座就算抬举你了,明天就滚回去……”
杨排长在嚎啕大哭,夹杂着叫骂声。
“赶快!两口子又在打架了。”阿超快步向楼上走去。当我们赶到三楼阿华的寝室,看见她正在把杨排长的衣服一件一件从柜中往外扔,杨排长窝在床上,又哭又骂,一副悲恸欲绝的样子。旁边阿蕾、阿利和黄姐在劝他们。
“怎么又打架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非要动武?”阿超问。
杨排长见到我们就象见到救星,一把拉住阿超和我说:“阿超,阿非,你们评评理!为了陪她到深圳,我不假而走,现在已被厂里开除,我还要怎样?我对得起她了!”
“谁要你陪!别人走,自己非要跟着来,单位来信让你回去,你还赖着不走,开除你也活该!要文化没文化,要体力没体力,谁要你这个窝囊废?你吃我穿我几个月,还有什么资格教训我?”阿华大骂不止。
“我想找不到工作吗?我想吃白食吗?你的衣服连裤头哪样不是我替你洗的?”杨排长委屈地说。
“你吃白食就该?还要我来伺候你不成?老娘活得轻松吗?白天别人在空调厅房凉快,我却在大街上一站就是七八个小时,又晒太阳又淋雨,还要低三下四地赔笑。晚上别人在宿舍里打麻将,我还要去坐台,去陪臭男人跳舞。那舞厅里的男人有几个是好东西?再恶心也得赔笑。几个月我的腿都浮肿了,一直没褪,睡觉时痛得腿都没法弯曲,要垫着枕头才有办法睡觉。这都怪你这个没出息的臭男人!妈呀,我的命好苦呀!”阿华泣不成声,杨排长耷拉下脑袋,大气也不敢出。旁人一时没了安慰的话,阿超索性将杨排长拉走。他说要喝酒,我们劝不住,只好和他到了楼下不远的大排档,一人要了瓶啤酒。他一口将瓶盖狠狠咬下,仰起脖子沽沽猛喝一口。
“你们两口子怎么象小孩子似的,好起来好得要命,狠又狠得要命?莫名其妙。”阿超问。“唉,两位哥们哪知我内心的苦处呀!”他目光有些滞呆,缓缓地说,“你们不比我,阿超不愁工作和暂住户口;阿非是大学生,懂英语,也不用发愁。你们又都是单身汉,什么都方便。阿华和我虽未结婚也算是老夫老妻了。在老家时,她家就反对,说我又穷又没出息,阿华死活要跟我好,家里差点不认她。现在怎么样?连她也嫌弃我了。我和她到深圳来本来就是想挣点钱回家结婚,我也是想给她家里看看,我也是一米七八的汉子。没想到这里女人好找工作就是没有男人的地方。白天为了见工我磨破了嘴皮,走破了鞋底,晚上又提心吊胆的,查户口的来了还要钻进床底,我的边境证早就过期了,整日东躲西藏真不是个滋味……”“你是技工对不对?可能找个事不太难吧。”我问他。
“有几家工厂要我,才给我400元,把我当牛使,又在关外,和阿华分开我放心不下,干了几天就过来了。一直想在城里找个事,真是太难了。这几个月我们东奔西跑,钱很快花光了,不得已阿华向她表哥借了几百元钱,她表哥就写信告诉阿华的家里,说我在这里自己找不到工作还连累阿华。她妈就给她写了封信,今天才收到,让她要么回去要么断绝母女关系,信的第一句就是‘我可怜的女儿’。唉,我对不起她!”说完杨排长禁不住潸然泪下。
“阿华的确不容易,无论如何,你也该体谅她,照顾她,不要惹她生气。”我说。
“今天到底是为啥事又要惹她?”阿超问。
“我哪里敢惹她?今晚她一回来我就发现她脸色不对,好象哭过,脸上有些肿胀,问她她又不说,我咋不急得要死,我一发火她就爆发了。”杨排长说。
“她是不是出啥事了?”阿超问。
“是阿蕾告诉我的,说她伴舞时,有一个香港臭男人要她陪过夜,阿华不去,那家伙就骂她,还打了她一耳光扬长而去。这些事情又不敢报案。唉,我真他妈活得窝囊。”杨排长说完,闷闷地喝酒。我们半晌都没有话说,似乎都被那个香港人当众侮辱过一样,我又想起了孙仁,心里一阵忿懑和难受。禁不住骂道:“香港人、台湾人,统统见鬼去吧!”最后阿超说话了:“杨排长,阿非,我下个月要回四川了。”
“回四川?为啥要回去?这里不是干得好好的吗?”我们都惊讶地问。
“是这样的,我停薪留职的期限满了。单位催我回去上班,我先想续订一年,结果单位不同意,并许诺如果我回去提我当上保卫科副科长。”阿超告诉我们。
“恭喜你呀。”杨排长说。
“一个副科长就把你给哄住了!办公室主任我都不想当呢。”我讥笑他。我是不希望他走的。“管他的,先回去看看,不行又回深圳。”阿超说,“我走后,酒楼有个空缺,我想了想,留给杨排长算了,阿非就靠你自己奋斗了,--你不是口口声声要在这里体验生活,吃二遍苦受二茬罪吗?我给经理说说,这事没问题。反正你的阿华也在这里,这样你们可以天天在一起,阿华也不必再上舞厅受罪了。”
“阿超!”杨排长一下拉着阿超的手,没有说话眼泪却已簌簌掉了下来。
“不过你不懂调酒,做保安你又太瘦,我看你先干点杂事如何?”阿超问。
杨排长赶紧点点头:“再苦再累,只要在城里,能和阿华在一起就行。”
“不过我还要给你约法三章。”阿超说,“第一,你上班以后要好好干,我推荐的人不能让我脸上无光,说不定我还会回来呢;第二,上班后不能让阿华去坐台;第三,在我走之前,除阿华之外,不许给任何人说我要走,否则被别人抢了那个位置自己负责。另外,不要再打麻将了,你手臭,几次赢过?没事就和阿华呆在一起。没问题吧?”
杨排长嗯了一声,情绪平静下来。
回到宿舍,气氛很平静。我们冲了凉就各自回到寝室去睡了。阿超提醒我明天一早到人才市场去瞧瞧。一天的经历似乎太多太多了。我想起和孙仁争吵,和餐馆广东烂仔的闲聊,想起那夜幕中四处溃逃的民工,想起杨排长和阿华的冲突,想起阿超刚才的话,最后又想起孙仁那张满脸横肉的脸和傲慢轻狂的话,他给了我一个强刺激。我的情绪糟透了,但仍无法抵御奔波整整一天带来的倦意,还没有来得及考虑明天的行动计划,一倒头就恍恍惚惚起来……冥冥之中我的意识流倒流到第二次世界大战,深圳的高楼大厦消失了,变成了一座座碉堡、岗楼,一条条壕堑和乱七八糟的墓穴,那些光怪陆离的霓虹灯变成了恐怖的探照灯,在夜幕中乱照一通,空中不时有照明弹爆炸。光线雪白耀眼,令人目眩。我穿着敌后武工队那种便装,被日本鬼子追杀。我精疲力尽,无处藏身,情急之中,躲进一个墓穴中,里面堆满了白骨,我就藏在白骨堆后面,手里握着一把老式盒子枪。有一队皇军追过来,打着太阳旗,举着火把,牵着狼狗,那畜牲汪汪地狂叫着。我赶紧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眼光从一个尸体头骨上的眼孔向外望。我悄悄地举枪向一个军官瞄准,忽然我发现军官身边的翻译竟是孙仁!那杂种脸上多了一副小圆近视镜,上嘴唇中间也象鬼子一样留一小撮仁丹胡子,头上戴着皇军军帽,上身内穿中式襟衫,外穿西服,脚蹬马靴,腰上斜挂着盒子枪,叽哩咕噜地说着协和语。狗日的汉奸,原来你们是一伙的!老子先宰了你!我怒不可遏,又向他的头上瞄准,我一扣扳机,扣不动,使劲地扣反复地扣,好不容易扣动了子弹却没有射出去,我急得大骂了声“他妈的!”糟了,他们听到了!直逼过来,他们命令我出去,我不出去,躲在墓穴口不动,那狼狗张着血盆大口在墓穴口狂嚎,试图冲进来。孙仁阴险地说:“太君,点火薰他!”太君狂笑:“哟西哟西!”他们就点燃了稻草往里面扇烟子。我呛得直咳嗽,直到头晕目眩简直掉不上气了,最终受不了就钻了出去。他们缴了我的枪,一阵毒打后被绑在一根木桩上。我发现皇军里夹着很多伪军,还有个是小埔镇餐馆的那个小老板。妈的,原来都是一伙的!孙仁一脸奸笑,妖里妖气地调戏我,还摸我的下身,皇军就露出犬牙狂笑不止。我呸了孙仁一口血水,他恼怒万分,对我一阵狂抽,又阴险地在皇军军官耳朵旁嘀咕了几句,那军官冷冷地笑道:“八格牙路,死啦死啦的!”嚯地一声抽出东洋刀,一下子架在我的脖子上,我还没来得及大喊一声“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或“怕死不当共产党员!”就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惊恐之余,才发现原来是手电筒的铁皮挨在了我的脖子上,我回想起这个到深圳后的第一个梦,出了一声汗,赶紧到冲凉房去冲了一通。
连我自己也不明白,我为什么常常梦见自己回到抗日战争时期和日本人厮杀的情景,真的,类似的梦我做过不下一百回。莫非是我那杀过日本人也被日本人追杀过的父亲的战争后遗症,又遗传给了我?寝室里一片鼾声,吊扇吱吱地转着。我一时没了睡意,就趿着拖鞋,穿着裤头,穿过走廊到了阳台上。午夜的深圳,热浪似乎并未退去多少。由于阳台面向香港新界,背对深圳,所以这里领略不到深圳的夜景。在新界半山腰的许多小别墅,仍忽明忽暗地闪着灯光,那灯光虽然很微弱却充满诱惑力。
我胡思乱想一通,又回到寝室倒头睡下。忽然听到阿超悉悉索索地翻身,然后又发出咯咯的磨牙声,不久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喃喃地呓语:“阿蕾,那边没人,我们往那边游。”一边抓起床上的另一个枕头紧紧地抱在怀中。我想起阿超给我说过,他们两个之间有了感觉。在众人的眼中他们也是明摆着的一对。阿超下个月要回四川,难怪这几天情绪有些不对。
十九
第二天一大早就直奔深圳福田人才智力市场。这是阿超和苏茹都向我推荐过的,据说是最正规的。它位于福田区华强北路中段左侧振华路的深圳纺织工业大厦。我还没有走拢,就看见一大片人聚在门口--我这才意识到又一批大学生毕业了。他们三五成群地交谈,他们大都二十多岁,一副焦虑和疲惫不堪的神色,他们大多戴着眼镜,夹着廉价的公文包,女生们大多撑着花伞。
上午九点,当智力市场工作人员一打开大门,人群一下子乱轰轰地往里涌,我随着人流到了二楼。当我看见一个巨大的牌子上镶嵌着几个豪华气派锃亮耀眼的镏金大字“深圳欢迎您!”时的确产生了到家的亲切感。我满心欢喜地走进去。这是个约1000平方米的大厅,中间被不锈钢或铝合金白栅栏和许多小洽谈间围起来,入口处有人守着。大厅左侧是巨大的几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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