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2003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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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3年第2期- 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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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扫过卫生。李姒这种人,走到哪里都不会被人忽视,因为她太能干了。可要是一个女人被打上作风不正的记号,那简直就是一朵有毒的罂粟花,只能远观不能接近。这只要看看路英海就知道了,他也离开了凹印车间,管理食堂去了。 
  那段时间,我经常因为李姒和一帮乱嚼舌头的女工吵架,甚至依仗着我父亲和厂长的同学关系,到厂办公室为李姒辩解过。可惜当时刚刚上台的美国总统克林顿还没有发生性丑闻,否则我可以拿他的事情做依据。人家一个堂堂总统,生活作风出了问题,都被告到法庭上了,可并不影响他行使总统职权。而李姒,她和路英海一点越轨的举动都没有,仅仅是捕风捉影的传闻,这两个印刷厂最能干的人就离开了重要的岗位。不知道在我们的国营企业里,经济效益和道德作风哪个更重要。所以,几年以后印刷厂从一个利税大户变成亏损企业,我一点也不觉得奇怪。每当我和李姒从厂区走过,背后传来窃窃私语时,我就恨不得带着李姒马上离开这个地方。我把目光投向南方,因为在当时的人们心中,南方不仅经济发达,观念也很开放,我和李姒应该能找到用武之地。恰在此时,我认识了我的丈夫。 
  我的丈夫是我哥哥王大鹏的同学。他们这一批上个世纪七八级的大学生,真可谓是天之骄子。就拿我哥哥来说吧,他大学一毕业就被分在省政府办公室,因为写得一手好字,又有点文采,给领导当了秘书。几年功夫下来,颇有点小政客的风度,成了我父亲骄傲的资本。我不知道中国男人的政治情结为什么那么严重,文化大革命斗来斗去,好多人连小命都搭上去了,结果呢,“杀了夏明翰,自有后来人”,我哥哥就是其中之一。他小官当了几年,忽然感觉到钱的重要性,渐渐把眼光放到那些进入商界的同学身上,因此我们一家人就认识了他的同学杨振宇。这杨振宇不仅名字响亮,长得也是相貌堂堂,一进入我家门我父母就对他爱不释手。如果不是小凤姐姐已经嫁人生子,我父母肯定要把大女儿嫁给他。他们一个劲儿地叹息不能把杨振宇招为女婿,完全忘了他们还有一个小女儿。也许他们觉得我的年龄差别太大,也许他们觉得我配不上这位已经很成功的年轻商人。 
  在九十年代初期的时候,一个人能够坐着飞机飞来飞去,如果他不是航空公司的工作人员,那他一定是个很成功的人。杨振宇并不在乎我父母有什么想法,他一见到我就表现出很有兴趣的样子,常常漫不经心地送我一些很有品位又很新奇的礼物。我一方面受虚荣心支配,另一方面又想给父母一个意外,就接受了他的殷勤。在我二十二岁生日那天,杨振宇坐飞机从南方飞了过来,手捧一大束当时在我们这儿很少见又很昂贵的玫瑰花,出现在印刷厂的大门口。他的衣兜里还有一枚钻石戒指,闪闪发光的钻石一下子把厂长女儿结婚时的红宝石戒指比了下去。我在情绪激动中答应了他的求婚,而此后父母带有疑问的眼光更使我义无反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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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婚礼在当时的滨海市也算是轰动一时。当时我们这个城市正在搞大规模的汽车走私,满大街都是从韩国日本走私进来的漂亮小轿车。我身穿定做的而不是租来的婚纱坐在一辆奔驰车里,这辆车是从省城调过来的,后面跟着二十辆最漂亮的走私小轿车。虽然我是个大大咧咧的姑娘,可那一天我还是带着羞涩的笑容,按照别人的要求,把婚礼上每一个琐碎的过程都做到了。我烫弯了头发,穿上红色的内衣,带着闪闪发光的首饰。但我拒绝在脸上化妆,因为我的脸光洁饱满,散发着青春的光泽,根本不需要厚厚的脂粉来掩饰。一大早我打扮得整整齐齐,按照母亲的要求端端正正坐在床上,然后被杨振宇抱下楼,上了花车,到城市每一个景点录像,在酒店门口被撒了满身彩带,又被司仪摆弄着鞠躬,再鞠躬,然后就是敬酒。客人太多了,到最后我手腕发酸,腮帮子笑得僵硬,如果不是我的丈夫陪在身边,我早就中途逃掉了。但中间我还是开了一会儿小差,在敬酒的途中跑到酒店的厨房,让厨师给我做了一点吃的,是一碗西红柿蛋汤和一碟炒咸菜。这两样东西比满桌的大鱼大肉对我的胃口。我恢复了体力,重又精神抖擞回到婚宴大厅。 
  因为替李姒打抱不平,我没有邀请厂里那些同事参加我的婚礼,可我的父亲却给厂里的领导发了请柬,而且安排他们坐在显要的位置。路英海也来了。作为新娘的我虽然很紧张地应付着婚礼中那些繁琐的程序,但我还是注意到路英海的目光很专注地停在我的伴娘李姒身上。看样子他老婆的怀疑不是没有理由,这个男人对李姒的欣赏不仅仅在她的工作能力上。李姒那天穿着我为她挑选的长裙,平常的马尾巴变成了披肩长发,她原本就轮廓分明的脸淡淡化了妆,更显得明眸皓齿。记得我曾经把李姒介绍给我的未婚夫,问他对李姒的评价。他说李姒是一颗天然珍珠,机理细密,色泽圆润,只不过还被包在蚌壳里,没有开发出来。我开玩笑地问他为何不做一个开发人。他用手抚摸着我的头发,深情款款地说,我嘛,已经找到一颗钻石,从此眼中再看不见别的光。 
  一瞬间,我觉得自己被巨大的幸福包围了。我已经遇到了欣赏我爱我的男人,并且和他结了婚,从此就要像童话中的女主角一样,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我绝对不能让我惟一的朋友还像灰姑娘一样生活在困境中。那一刻我做出一个决定,我要随着我的丈夫到南方去,把李姒也带去。在那个观念开放人才云集的地方,李姒不仅能施展她的才华,也一定会遇到一个欣赏她爱她的优秀男人。 
  当我在新婚之夜把我的想法告诉我的丈夫时,他那两道像剑一样的眉皱了起来。本来我们已经商量好,把家安在滨海市,我们甚至在一块依山面海的地方选中一块地,准备建一栋别墅作为我们的家。我的丈夫不同意我到南方去,他说那里的气候和环境不适合我。而且,他正准备在滨海市投资,把他的事业扩展过来。 
  可又有谁能改变我王毵的决定呢?蜜月过后,丈夫回南方处理业务,我很快就办理了辞职手续,在父母的责骂声中找我的丈夫去了。令人感到意外的是李姒也不赞成我的决定,她说我和她一样都是地域性很强的植物,如果移植到另外一个地方,恐怕适应不了那里的水土。我看着她的书桌上因为没有那本厚厚的说明书而空出来的地方,说恐怕不适应你生长的是这里的水土。李姒要我不要考虑她的事,先考虑好自己的处境。因为我的婚姻基础建立在滨海市,我和我的丈夫是在这里认识结婚的,我所有的社会关系都在这里,就算我的丈夫有着丰厚的资产和过人的能力,但在滨海市这个地方,我因为有强大的社会背景,所以在婚姻的天平上我们能够保持平衡。但到了南方,我就成了无根之萍,必须依附在我丈夫身上,这种不平等的关系会影响我们婚姻的质量。李姒就是这样,她对什么问题都要从理性上去分析。当时的我可不相信这一套,我太自信了,我的魅力和爱情绝对不需要背景,无论在什么地方,我相信我都能抓住我丈夫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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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我能未卜先知,就绝对不会拿我的青春去冒险。在南方看到、感觉到的一切使我一生的幸福成为泡影。我首先感觉到了孤独,由于语言不通,也由于没有经济压力,我没有去上班,成了一个伺候丈夫的专职家庭主妇。丈夫在南方和在北方完全不一样,在南方他是一架工作机器,我一直没有摸透他的生活规律,当然也无从调整我自己。我们没有时间交流,也无法交流。在北方他可以陪着我走亲访友,可以听我讲述我在我一直生活的城市发生的每一件事情,可以用一些我没见过的东西让我惊喜异常。可在南方我们又能做什么呢?除了身体上的接触,我发觉我们很少能找到共同的话题。这里的一切对我都是陌生的,而他又没有时间陪我熟悉这一切。最后是我体内那些不安定的因素起了作用。我卷起舌头学起了当地的“鸟语”,靠着一张地图熟悉了城市的大街小巷。我疯狂地购物,尝试每一种消费方式,当然也忘不了进出各种人才中介机构,为李姒找一份工作。 
  我没想到南方汇集了这么多人才,到处都是找工作的人,每个人手里都握着许多闪闪发光的证书。相比较而言,我和李姒那张普通大学的本科文凭就像废纸一样。我先找了一些大型公司企业,无一例外全被拒绝,中型的偶尔有几个感兴趣,听说想工作的不是我本人,马上翻翻白眼和我拜拜了。无可奈何之下,我只好一家一家去找那些小型的私人企业,才发觉原来机会多的是。因为这个地方的私人企业太多了,只要走进一栋写字楼,迎面碰上的人都有可能是一个老板。我马上和李姒联系。当时手机和传呼还是身份的标志,李姒又被孤立在一间小黑屋里,公用电话也普及不到她那里去。我就只好给她拍了电报,让她速速和我联系,并把我的电话号码写在电报上。几天之后我收到李姒的信,问我有什么事,可以在信上交流。这一下我可算知道了发达地区和落后地区的区别在什么地方。我和李姒通起了信,可这种交流进行得并不顺利,我写给李姒的信总是莫名其妙地失踪,这当然是那些张丽的马屁虫干的事。虽然路英海现在很不得意,可毕竟还有着副厂长的身份。再说,厂里那台德国引进的机器运行得很不畅快,说不定有一天路英海又会被推到前线,重新成为风云人物。巴结张丽是一件不亏本的买卖,而巴结张丽最好的办法就是打击李姒。因此我们的联系就显得很艰难。 
  有一天我收到李姒的信,那封厚厚的信拿在手里的时候我就感觉到它的不一样。李姒是个干脆利落的人,她一向讲求效率,从不在风花雪月婆婆妈妈上浪费口舌和笔墨,因此这么厚厚的信里一定有很丰富的内容。果然,李姒告诉我,我离开之后,她曾想摆脱身上的阴影,先后谈了几次对象,每一次都是差不多要成功了,却被流言搅黄了。结果,只有一个男人肯站在她身边,这个男人就是路英海。所以我不用再费心在南方为她找工作,因为她无论如何都不会离开滨海市,因为她恋爱了,她这一次是真真正正地和路英海恋爱了。 
  我不知该向李姒表示祝贺还是惋惜,虽然我已经在南方见识了一些灯红酒绿,可我知道在当时的滨海市做一个第三者要承受多么大的压力。李姒就是被这种压力逼成了一个真正的第三者。我当即决定回滨海市,这种时候我应该和李姒站在一起,为她出谋划策,为她争得应有的权利。可是我走不了,我首先发现自己怀孕了,紧接着又发现丈夫有情人。 
  如果我有现在的思想和眼光,就会理解我的丈夫有情人是一件多么自然和平常的事情。我的丈夫英俊潇洒,事业有成,是个身体强壮的正常男人。在他成人之后和遇到我之前,他必定要经历许许多多的女人。虽然他最后娶了我,并不是因为我是他最后的惟一的爱,而是因为我是众多女人中最适合做他妻子的人。如果我在嫁给他之前就明白这一点该有多好,那我可以选择不嫁给他,或者嫁给了他只安安心心做他的妻子,不去提更高的要求。可是我当时太年轻了,在认识我的丈夫前,虽然号称也谈过几次恋爱,大多是像小孩子玩游戏一样,根本没进入实质状态。所以我在进入婚姻的时候,身心都是单纯的。一切都和小说中的情节一样:我在医院证实自己怀孕,带着几分羞涩、几分喜悦、几分恐惧找我的丈夫,却在他的办公室里发现他和一个女人亲密地呆在一起。那一刻我没有大吵大闹,他也是泰然自若,还把那女人介绍给我。他想用落落大方的态度蒙蔽我的双眼,岂不知在我和他有了亲密关系之后,又怎会感觉不到他和那个女人之间的暧昧?我等着他向我坦白,只要这一切是发生在过去,只要今后的他忠于家庭,我原本不准备再追究什么,虽然我的幸福要大打折扣。但他什么也没有说,在我旁敲侧击的询问中,他委婉地表达了这么一个意思:无论对事业,还是对女人,他都会无止境地追求。他当然会非常非常爱我,像爱一个妻子一样爱我。我明白了,他并不是因为发狂地爱我才娶我为妻的,他娶我是因为我单纯,因为我家世清白,因为我可以为他生出纯种的继承人。 
  像我这么一个自视很高的人,因为从小觉得受到父母的忽视,性格中有自卑的成分,又有自傲的成分,一旦觉得自己在别人眼中的分量不够,就要做出一些出格的事情。我和我的丈夫争吵,跟踪他,摔打家里的东西。当这些举动引不起相应的反应后,我就一个人到医院,做了流产手术。当我拖着虚弱的身体,把病历本放在丈夫面前的时候,一向镇定自若的他终于面色苍白、浑身颤抖起来。可我一点没有胜利的喜悦,那个手术掏空了我的一切,让我一想起来就追悔莫及。我不敢回忆手术的全过程,可那每一个细节总是不由自主地显现在我的脑海里,当时腹部的疼痛就重现在我的心脏,让我不由自主大喊大叫,歇斯底里。 
  丈夫在面色苍白、浑身颤抖之后把我丢在家中,当然也丢给我一些钱。他后来可能想到了我的家庭,想到他和我哥哥的关系,又重新回来和我商谈我们的关系。他说发生这一切的责任主要在他,只要我能不再追究以往,他保证以后生活中不再有别的女人。他建议我回到滨海市,他已经托朋友看好一处房子,像他最初的打算一样,我们要正式安一个家。他还可以活动活动,给我在政府部门找一个体面轻松的工作。当然,如果我不想工作也可以,我肯定会生活得很舒服。我一面听他的高谈阔论,一面在心中暗笑。他妈的,也太小看我王毵了,我王毵是什么人,我王毵可能会被爱情假相迷住眼睛,稀里糊涂结婚,可我绝对不会做一只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我说我不想回滨海市,我要留在南方闯荡一番,我不相信我就不能在这个城市站住脚。我提出离婚,他不同意。他说我太年轻,等我在社会上碰得头破血流之后,自然就会觉出他的好来,那个时候,我们还是可以组成一个稳定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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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就这样在南方呆了下来。对于丈夫提供给我的帮助,我从来都不屑一顾。我自己出去找工作,从那些最小的私人公司干起。我好歹也在国营大厂干过两年,那个时候我是主人公,上起班来自然有扬眉吐气的感觉。可在私人公司我就是老板的奴隶,吃苦受累可忍,难忍的是精神上的折磨和男老板的骚扰。我和每一任老板都搞不好关系,不是被炒,就是炒老板。就这样折腾几年之后,我在股票市场找到了最佳位置,成了一个全职股民。我当然知道中国的股票市场是一个最不可能赚钱的地方,因为它变幻莫测,毫无规律可循。但我自己本身也是个毫无章法的人,对金钱的野心不是很大,再加上一点好运气,我就在股市赚到了足以维持我生活的钱。 
  我租了一间带卫生间的房子,装了一个大大的浴缸,这样我就可以像电影上那些女人一样一边喝着红酒,一边洗泡泡浴。我的第二大享受是看影碟,尤其是那些低俗的、搞笑的港台片,我是百看不厌。一直看到周星驰、梁家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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