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向混沌 作者:从维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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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向混沌 作者:从维熙- 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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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该怎么对你说呢?”当我们走近了老残队的队址时,姜葆琛对我感伤他说,“那形象
就像是《红岩》电影中的华子良。华子良还能围着监舍跑步,他不用说跑步,连走路都不行
了。狱医说,他熬不过今年夏天。”
    我拉着苇车,慢慢地向前走着。不知为什么,我怕见到吕荧了。我之所以帮着姜把苇车
拉到老残队,一是出于对这位来自清华大学的同类的关照,更为重要的心理需求,是想见上
吕荧一面。我把车把往地上一放,十分矛盾他说:
    “就送你到这儿吧,我们的苇子车怕是在等我了。”
    姜说:“你既然已经到了这儿,还是见上吕荧一面吧!”
    我迟疑地望着那几排破落的房子。他抄起小车车把说道:“走,跟着我走,老残队没有
你们队那么多规矩,反正他都是快要去见上帝的人了,队长都怕进这个院子。”
    自我斗争的结果,我还是跟他去了——当时我没有想到有一天,我的笔下会出现吕荧的
名字,我去看吕荧,完全来自于“物伤其类”的良知感召。直到今天,我也忘不了那令人心
碎的一刻——吕荧躺在炕上,已经完全丧失了人的外形;昔日的一位大写的人,此时抽缩得
如同一个小小侏儒。说得更确切一点,他成了一具只会出气的木乃伊。我在劳改队见到过不
少的死者,但从没有一次,像这次这样使我为之泪落并为之动容的——在吕荧这具活尸面
前,我失去了严酷生活赋予我的冷静。归途上,同组的成员张奎令与我说东说西,我则缄默
得像个哑巴。我似乎觉得我们的车上,拉回来的不是“腹中空空”的芦苇,而是沉重如铅的
历史。
    老残队在茶淀西荒地,是距离“586”坟茔最近的一个分场。就在我们去拉芦苇的几天
之后,吕荧走完了他的路程——当年他仅仅55岁。不久,在那芦苇塘围起的一片乱坟中,
拱起了一个新的土丘。土丘前竖起的一块红砖上,只留下粉笔写着的两个白字:吕荧。

第8节 三个同类相继驾返“瑶池”
        这里所以盗用仙境中的“瑶池”之名,既有祭悼亡魂升天之意,又因那个“池”字为水
字旁,三个死者中的两个,是因溺水而去了天堂的。
    第一个死者,是知识分子中书呆子的类型,他并非自杀,而是被自己的刻板和痴愚杀死
的。他名叫张赞祖,是鸳鸯蝴蝶派作家张资平的儿子,划右之前是新华社的资料员。张资平
在鲁迅先生笔下,其形其像无需笔者多言——但是在他儿子身上,却难以发现父亲的遗传基
因。在老右中间,他是个最安分守己的人,用同类陈端昭的话说,他的安分守己到了机器人
的程度(不知这样一个木讷的人,何以在五七年也成了右派)。
    张赞祖负责一块水稻实验田,实验田的旁边有一个调配化肥的池子。有一天,陈端昭走
到池边急于小便,便往化肥池里撤了泡尿。张赞祖立刻急了,认真地朝他喊道:
    “哎!你为什么往池子里撒尿?”
    陈不解地反问说:“你这个人也真怪,往池子里撒泡尿怎么了?”
    张急赤白脸他说:“会影响调配好了的化学成分!”
    陈笑了笑:“你这呆子,怎么会成右派?划你右派的人,真是瞎了眼。”
    就是这个老老实实的老夫子,在春未的水田耙地季节,出了使人欲哭无泪,欲笑无声的
死亡事件。在农场的所有农活中,在水田耙地是最苦最累的活儿——当时还是春寒时分,水
田里放满了水,拉着耙地器的马,在泥水中走着,后边手扶耙地器的耙地人,要跟在马儿后
边,来来回回地走动着,直到这块水田被整成一字形的水平线。
    马在前面被泥水溅成泥马。
    人在后面被泥水溅成泥人。
    而人不同于马的是,马有一层皮毛护身,不怕泥水之冷;人可没有那么方便,不能穿着
衣裳下水,因而在没有女号的地方,往往是冒着刺骨的水寒,光着身子下水。像张赞祖这样
的一根筋,是干不了耙地的活儿的——他的任务之一,是每天拉着耙地归来的马,到水塘里
把马身上的泥洗涤干净。他干这个差事的时候,总是用手牵着马的缰绳,惟恐马儿逃跑,等
马洗完身上的泥浆之后,再把马牵入槽头。有一天,这个书虫又牵着马到水塘边洗澡,哪知
这匹马离开泥浆地以后,洗澡心切——张赞祖刚刚拉着马缰,那马儿就朝水塘狂奔。本来张
赞祖扔开马缰,任它去水塘也就行了;可是这个呆子,受习惯心理支配,还是死死地拉住马
缰不放。结果是马把他也拖到水塘中去了,这个呆子是只旱鸭子,不懂水性;当时又适逢水
塘边上无人,那马洗净耙地的泥浆回到岸上,独自奔向槽头吃它的草料去了;而绝对忠实于
自己职守的张赞祖,就再也没能上来。
    北砖窑的乱坟岗子里,有了张赞祖的名字。这不是自杀,也可以称之为自杀——自杀于
他刻板的忠诚。虽然这种死亡颇有点“末路英雄”的别样风情(是为了农场的一匹马而死
的),但是他死了也就死了,在坟地上和其他死亡号一样,土丘前只有一块砖头。
    第二个自杀的人,是前文提到的陆浩青。这是与张赞祖在思想上遥相对立的死亡。从他
进了劳改队后,就有了结束生命的念头,笔者在前文中提及过,他在团河的三畲庄已悬梁自
尽过一次,只是因为他的命大,被人发现救了下来。如果当时的政策能够给他以工作或学习
的机会,这个来自清华化学系的尖子生,也许会有“回头是岸”的悔悟;但是,当时的政策
不仅没有给予他任何温暖,反而把他当成精神病患者处理,送进了公安局开设在延庆的精神
病医院(吕荧也一度被当成精神病患者处理过——笔者)。这种雪上加霜的冷冻结果,无疑
地更加重了陆浩青的死亡决心。团河的同类开往老巢茶淀时,又把他从精神病医院弄了回
来,当成好人一块儿奔赴茶淀,致使他走向死亡的深渊。
    他在回到茶淀之后,便开始了自杀的轮回“游戏”:在团河他是用一根绳子,来到老巢
他依然“照方抓药”。第一次他自挂于一个窝棚里,被同类救了下来;第二次,队长专门派
积极分子毛振甫看守他,他换了个地方,躲到厕所背后的墙根,再次把脖子伸进死亡的圆
圈,不幸的是又有人发现了他,他被同类从那个绳套中抱了下来;第三次,他开动一个化学
系大学生的智慧,在大白天没有人注意他的时刻,溜到房后同类们晒被褥的洋灰杆子旁,钻
进自拴的那个○形套套。同类们都出工在田,看守他的毛君大意失职——他终于去了他向往
已久的去处。待人们发现他的时候,他已面色紫青,停止了呼吸。同类们急不可待地把他放
倒在地上,大个子尹长宙对他进行人工呼吸——但是一切都为时过晚,陆浩青的魂魄离开了
他不愿意呆下去的地方,飞向了他几次争取、几次失败,最后终于获得成功的鬼城丰都。
    此事对我震动极大,虽然他自杀于东区,西区的同类们听到消息后,还是足足议论了好
一段日子。多数同类都在感伤之余,感到自己的怯懦。前文提及到的“林妹妹”自投什刹
海,曾使我们苟且偷安的同类,无以面对勇者;此时有良知的同类,又受到一次灵魂的震
撼。
    但是前面两个同类的死,都不具有第三个自戕者的丰富内涵。他名叫敖乃松,上海人,
曾就读于南开大学物理系。此君本是改造中的积极分子,他之所以结束自己的生命,很大程
度上是出于他的自悔。据知情人告诉我,敖君昔日曾有过误伤同类的行径——被伤害的不是
陌生的同类,而是他同类中的知己。其实,在改造期间,为了争取个人的前途,不顾别人死
活的人,在老右中不乏其人。但在前途的梦幻破灭之后,能有敖乃松勇气者,几乎是后无来
者——从这个意义上讲,他是屹立在苦难年代的知识分子面前的一座丰碑。
    这个悲凉的故事发生在一个秋天。有一天劳改队搬家(从一个队调往另一个队),同类
们看见敖乃松把他的行李装在了搬家的大车上,但是到了新的地方,却发现敖乃松失踪了,
以他的表现来说,没有人怀疑他会逃跑,或者出什么背离改造经伦的事情。
    大家纷纷议论着他可能的去向:
    “是不是去买什么东西去了?”
    “再远的地方也该回来了。”
    ……
    其中一个同类,忽然想起了他近日的异常。就在搬家的前一两天,敖君像有什么心事似
的,给全组的成员们,每人送了一点东西。在劳改队内,没有什么贵重的东西可送,不外是
笔记本、圆珠笔一类的东西。这个重要的发现,使同类们立刻不安起来。但是大家刚刚来到
一个新的中队,苦于不知他的去向,没有办法寻觅他的踪迹。过了一两大,队长才下令让他
们到一个水塘去打捞敖乃松的尸体。他的死并不是干部首先发现的,有一个场外的老乡来场
里割草,发现了溺水而亡的死者。使同类们震惊的是,他是以一种超常的方式来结束自己的
生命的——他用一根绳子捆着自己的脚,绳子的另一头拴在了水塘边的一棵树上,然后把他
的头浸在了水塘里,直到停止了呼吸。这种死亡手段的选择,需要的不仅是勇气,还要有义
无返顾的坚毅。因为当死者感到溺水时的痛苦时,是可以改弦易辙回到生者的世界中来的,
他只要两手用力支撑着塘坡,身子缓缓向后移动,就可以自我解脱死亡。可是这位敖乃松,
就像他的名字一样,硬是在水波中浸死了自己。
    当同类们提着绳索,把他拉上岸来的时候,发现了他十分简短的死亡遗言,大意是让来
寻找他的同类,不必下水去捞他,秋天的水太凉,容易得病着凉——只需像拉网一样,把绳
子往上一拉,就会把他拉上来云云。同类们正是如此这般把他拉出水塘的,但是看了他的遗
言之后,不仅在场的老右目瞪口呆,就连那位姓温的队长,也为之感叹了好一会儿。劳改农
场自杀的人并不罕见,敖乃松的死亡方式,可谓空前绝后。如果说前两个自戕的老右,死因
中都留下了时代风云赏赐给他们的精神异常;那么敖乃松之死,则无这方面的精神变态——
面对死亡他太清醒了,竟然将其当成了一场游戏。当然,深深探源,他也是一个荒唐年代的
祭品;可是祭品与祭品相比,显然带有他作为一个人应有的分量。
    正是由于此故,有的同类为他的死流下了眼泪,有的为他的死写了悼诗。直到历史新时
期,我们从各个地方平反回来,昔日同窗难友偶然相聚,还常常为之涕零。记得,张志华
(我前文写到的那个逃号)从福建老家来北京看望我时,曾说过敖乃松足可以称之为一代知
识人的风范。他选择的死亡游戏,当然首先是对反右和“文革”的抗议,但不容忽略的一点
是:他身上有着人类应有的自审良知——他伤害过同类,在无地自容的良知反省中,便有了
这场貌似游戏,却又深藏着游戏之外令人折服的精神升华。敖乃松的死,足以使那些当年整
死人的活人,或将许多知识分子打入十八层地狱的文化官员,当成一面镜子,看一看自己脸
上的污垢,心灵里的霉斑。仅以文化界而论,他们的地位比这个来自南开的大学生要高得
多,但是放在灵魂的天平上称一下重量,他们的人文良心又显得比敖乃松矮了半截。

第9节 生命档案中的灵肉之裸
        我不属于以上三种类型中的任何一种,因而我活着——尽管我活得十分沉重。在我的印
象中,在茶淀农场最难熬的还是火热的夏季。由于大盐碱滩的土质,盐碱含量极高,所有的
树木,都不易成活。站在田野上举目四望,一马平川的大地上几乎找不到一棵遮荫的绿树。
即便是有一两棵侥幸的柳树,从盐碱滩地里钻了出来,也是弓背弯腰,像是畸形的怪胎,无
法起到为劳改成员遮挡烈日炎阳的作用。这是西荒地的自然赋予的任何人都无法逃避的苦
夏。
    另外一个奇怪的现象是:劳改队的监舍里,不知从哪儿滋生出来那么多的臭虫。它们无
孔不入,白天在炎阳下干了一大的活儿,夜里几乎难以成眠,这是我最大的苦恼。被褥上都
是小小的黑点,那是臭虫拉在上面的屎。夜里躺在炕上,炕洞里的臭虫便开始三路进攻,屋
顶上的臭虫如同软性炸弹一般,可以十分准确地降落在你的身上。有一段时间,这种专门以
吸吮人血为生的小东西,成了劳改队的大患,令劳改成员们叫苦不迭。
    有一天,我无意之间打开我装书的纸箱,不同型号的大小臭虫,纷争着向箱外逃去,那
可怕的场景让人心麻。其实,这个问题狱医早就向队长反映过,但是干部家属区,在壕沟铁
丝网之外。可能是他们那儿没有臭虫之故,一直对此充耳不闻。直到后来不长眼的臭虫,蔓
延到了他们的家时,消灭臭虫的战役才打响。全队抽出一天的时间,用喷农药的喷枪,把被
褥以及一切杂什,喷了个如同淋水——曝晒两天之后,淋湿了的东西才晒干了。
    臭虫的问题是解决了,但是大自然的酷热,在无树的西荒地,是永远的一种无法挣脱的
灾难。记得在那年的盛夏8月,由于稻田要用水洗碱,我们奉命去加深加宽一条排水沟。早
上大喇叭广播说,那天是39℃的高温,经过了半天的日晒,到了下午真可谓天下火,地冒
焰;不要说挥动铁锹,就是往那儿一站,立刻汗流如雨。何况挖沟要下到沟底,那儿一点儿
也不通风,若同站在蒸锅里一般。
    我一开始,头上顶着一个破草帽,身上只穿着一条短短的裤衩,没过几分钟,那条裤衩
已经湿淋淋地贴在了我的胯上,裆上的阳具,被裤缝磨得红肿生疼,加上汗水一胳,就像受
了宫刑一般。
    “喂!穷酸,脱下那块遮羞布吧!”姓刘的组长对我喊着,“不然该把龟头磨烂了!”
    我抬头一看沟底的“同窗”,不知何时都脱得一丝不挂,赤裸着全身在挥舞铁锹。尽管
这儿是男儿国,我也属于男儿国中的一个;但是我还是迅速地低下了头,躲开了视线中男人
都有的那件东西。始自1957年到1969年的12年劳动记录中,劳改部门里的千奇百怪的事
儿,我看到了不少;但是像那天的裸体大战,我还是第一次经历。
    “喂!臭老九,别摆你的清高了!”
    “不脱就叫他自作自受吧!”
    “秀才,光着屁股干活是小事,要是磨损了那个玩艺,可是一辈子传宗接代的大事!”
    “脱吧!”
    “不脱,给他开瓜(扒光)!”
    “是你自己动手?还是让我们帮忙?”
    嘻笑声与拍击牛忙(一种喝人血的飞虫,大如苍蝇)的声响,一块儿传入耳朵。与其说
是受同类们的启示,还不如说是我自己要解脱磨裆之苦更为确切——又历经了片刻的犹豫,
我终于拿出“跳河一闭眼”的勇气,脱下了裆间那块湿淋淋的布片。我算什么?我在这个混
沌年代不过是个“吃屎分子”之一,日日夜夜与小偷。流氓同吃一个大锅里的饭,同睡在一
条大炕上——人家刑事犯,还属于“内部矛盾”;我虽然摘去了头上的帽子,仍然是“敌我
矛盾”。在劳改队的位置,我比那些光着身子挖沟的“内矛”还要低下,还有什么必要让那
裤缝磨裆?达尔文早有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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