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嘉川频频点头,却没有答话。看小俞不说了,把和善的目光转向道静的脸,凝睇了几秒钟,发出凄凉的声调:
〃罗大方牺牲实在太可惜了,我也很难过……小林,你有什么意见么?说说吧,我可以代你转告江华。〃
〃没有。〃道静冷漠地摇头。
〃没有?〃卢嘉川稍稍惊异地重复一句,〃难道对江华真没有什么话说?有的话,我真的可以替你转达。〃
〃替我谢谢他。他叫地委机关的人给我送来了红糖、大米,其实用不着送,安定县的许多群众早就给我送来了两个月也吃不清的东西。还有前天夜晚,他大概恨我的神经太健全了,还把我和小柳拉去假枪毙。感谢他刀下留情,只叫我尝到了临死前的滋味,却没有真死……〃
〃真有这种事?这太不像话了!我要赶快向上面去反映……小林,还有别的事么?〃卢嘉川神色庄严地说。
〃没有了。〃道静咬着嘴唇,极力控制住内心的悲痛,〃卢兄,我想求你点儿事。〃
〃什么事?只管说,能办到的无不尽力。〃
〃给我的儿子起个名字吧。他已经来到世上二十九天了,至今还没有名字呢。〃
卢嘉川双目闪动,露出为难的神色。他心里明白,孩子的名字理当叫江华给起,可是,他不来看她,对她如此冷漠;她转而想到让自己起名字。此刻他心里涌上深深的惆怅--他爱这个女同志,爱了这么多年。看到了她的不幸--和江华结合造成了种种的不幸,他不忍让她独自承受这沉重的十字架,他想分担她的痛苦和不幸,做她的好朋友尽力帮助她,安慰她。今天来囚室看她,他明明知道会遭到非议,甚至造成严重的后果,但他不顾这些。他认为真理在自己这边,敢做敢当,人活着,应该维护自己的见解,维护真理的尊严。
〃好吧,小林,我作为孩子的叔叔,先给他起个名字也可以--以后孩子的父亲不同意,可以再改。〃
〃他没有父亲!〃道静在心里喊了一声,却没有出声。
〃叫方方好么?要方就必须直。做一个正直的人,比作圆人好。〃
道静没出声,小俞拍起手来:
〃方方正正比歪歪斜斜好。就叫方方吧!〃说着,一把从道静怀里抢过孩子,举着,喊着:
〃方方,小方方!你现在有名字啦!你的卢叔叔给你起了名字啦:方方,方方,快快长大吧!〃
几个人正在屋里逗着方方,大门外一个粗犷声音吼叫起来:
〃为什么不叫我们看林书记?她是好人,为什么把她扣起来?我们好容易找到这儿,跑了两天啦,不叫进去可不成!去你妈的,咱马宝驹天不怕、地不怕,会怕你这个站岗的小兵?〃随着吼声,跨跨的脚步声向屋门走来。
半倒在炕上的道静急忙坐起身,向卢嘉川摆摆手,小声说:
〃你快去制止马宝驹进来。说你正在审查我们--他来了,对他不利……〃
卢嘉川会意地点点头。走到屋门外,正和马宝驹撞个满怀。不想马宝驹身后边还跟着个窈窕的小媳妇汪金枝。
马宝驹一见卢嘉川,立刻行了个举手礼,接着却厉声问起来:
〃跟您这位领导同志打听一下:林书记、柳明、俞淑秀她们犯了什么大罪,都把她们抓捕起来啦?共产党是打日本、抓汉奸的,他们三位是汉奸么?是特务么?我马宝驹叫你们这几下子都给吓懵啦!听说林书记受了大罪,还早产下孩子,我跟金枝跑了两天来找她--看她们。好家伙!看守她们还用带枪的兵,还不叫咱进来,咱愣是闯进来了。他有家伙(指枪),咱手里的家伙也不含糊……卢司令员,你来审她们,你的良心过得去么?审完了没有?咱两口子一定得进屋看看……〃说着,马宝驹的眼圈红了,瞪着卢嘉川眨也不眨。
老卢拉住马宝驹的大手,声音低而沉重:
〃老马,别难受。这些事我也想不到。不过已经发生了,咱们要相信共产党会正确解决的。今天,你们不要看她们了,看见她们,你们心里难受,她们也不好受……等过几天情况明朗了,她们没事儿了,你们再见面……〃
〃去你的吧!不行!〃马宝驹不听卢嘉川那一套,用大手把老卢的胳膊一推,一闪身就往屋里闯。在卢嘉川和马宝驹说话的当儿,伶俐的汪金枝早从老卢背后钻进屋里,只听一声悲哭:
〃我那林妹子、柳妹子啊……〃底下的话,像咽住气般没有声了。
卢嘉川有一会儿愣在门边。汪金枝抱着林道静哭两声,又抱着柳明、小俞哭几声。气哽声噎,说不出话来。马宝驹愣在屋地上,噘着嘴,拧住眉,不住地长吁短叹,看老婆哭,他也满眼是泪。忽然,汪金枝发现了道静怀里的孩子,立刻蹿上炕抱在怀里,亲着、喃喃着,不再哭了,像母亲对自己的婴儿,饱含着浓挚的感情,低声细语:
〃小子,我那大胖小子!你姨姨今儿个可看见你啦!多秀气,多俊,小嘴、大眼,真像你妈呀……〃说到妈,大概想到林道静的处境,汪金枝的眼泪又簌簌流下来,流到孩子的小脸上。
三个女囚都端坐在炕上,对汪金枝、马宝驹夫妇深情地望着,谁也不出声、不流泪。
汪金枝刚要上炕坐下,说什么话,门外看守的卫兵进来了。他劝马、汪夫妇赶快出去,不然,他负不了责任,会受惩罚。说话的是个十七八岁穿军装的小伙子,眼里含着泪水,恳求马宝驹。
马宝驹一望屋门口,卢嘉川已经不见了,他二话不说,拉住汪金枝就往外走。
〃瞧你,急什么!来一趟不容易,谁知她姐妹们还要给带到哪儿去呀!这辈子还能再见么……〃说着,汪金枝又想大哭,却忍住了。她把孩子送还道静后,一扭身,把放在凳子上的一个大篮子拿到道静身边,〃没有别的给妹子你补身子,这里一篮子鸡蛋,还宰了两只老母鸡,还有红糖、白糖。另外给我那侄子做了两套小棉袄、小棉裤……这些就算做姐姐的一点心意……一辈子也忘不了你们姐妹三个呀!不是你们,我跟小桂子哪能够团圆得了啊……〃说着说着,汪金枝掀起罩小棉袄的毛蓝布褂,擦拭眼泪,坐在炕上的三个女囚忍不住了,个个脸上挂着泪水。当汪金枝恋恋不舍地跟在马宝驹身后要走出屋门时,道静把她叫住说:
〃汪主任,谢谢你的一片心意。可是,我不能收下你的东西……你拿回去吧,不然,要连累你们的……〃
倏地,汪金枝站住身,两手把腰一叉,对着愣在旁边的卫兵,脸红脖子粗地撒起泼来:
〃当八路的,你有能耐告状去!告诉你的上级审查官儿去!就说秋水村的汪金枝还有她男人县大队长马宝驹来看林道静、柳明、俞淑秀三个姐妹来了!她们都是干部,都是好人,怎么不许看,不许给她们送点儿吃的呀?这犯了哪家子王法呀?共产党、八路军最讲良心,最关心爱护老百姓,怎么回事?哪个当官的糊涂了,连自己的干部都不关心,都当成了敌人,他们的眼珠子长到屁股眼儿上啦?这还怎么打走日本鬼子呀!〃说着,小媳妇一屁股坐在炕沿上,嚎啕大哭起来。
那个卫兵直直地瞪着眼,愣着说不出一句话。炕上的三个女囚吃了一惊,连方方都被吵醒,哇哇地哭了起来。
马宝驹终于拉走了妻子,屋里安静下来。柳明给方方换过尿布,送到道静怀里喂奶。
〃柳明,外面有人找你。〃卫兵站到屋门口,向屋里喊柳明。
柳明吃了一惊,道静和小俞也吃惊:每次审讯,都是审讯的特派员亲自来喊人提审,今天怎么不见特派员,却是卫兵来叫人。
柳明不动,半晌才说:
〃有谁找我?叫他走吧。〃
〃是常县长。他要亲自提审你。在这屋里不方便,叫我带你到隔壁那家去。〃
〃我不去!〃柳明既惊异又气忿。这个常里平说了一年多好话,到底还是把自己抓了起来。
卫兵为难地呆立着。柳明低下头整理卢嘉川和汪金枝留下的食品、衣物。
〃柳明,还是去吧。〃道静用忧郁的却仍然熠熠闪光的大眼睛望着柳明轻声说,〃是常县长,他不会审问你的。也许会给你带来什么好消息。〃
柳明跟着卫兵走了。
约莫一个时辰后,当柳明彳亍着走回屋里时,道静和小俞都吃惊地跳下地来,一把扶住就要跌倒的姑娘。道静把她揽在怀里。
〃柳明姐,你--你怎么啦?……〃小俞惊慌地摸着柳明蜡黄的脸和紧闭的眼睛。
柳明不声不响,任道静和小俞把她放在炕上,给她颈下垫上枕头。
道静摸着柳明的额头、双手,并不发烧,只是冰冷冰冷的。急忙附在她的耳边低声说:〃常里平对你说了什么?怎么忽然变成这个样儿了?〃
柳明还是不吭声,像死人般的脸煞白煞白,只有鼻翼还在微微翕动,说明人还活着。
两个难友看见柳明这般神情,急坏了。道静向门外的卫兵喊道:
〃喂,外边站岗的!去看看常县长走了没有,请他赶快找个医生来--柳明情况不好……〃
卫兵去了一会儿回来说,常县长已经离开这个村子。
道静渐渐镇定下来。她懂一点医学常识,人受到的刺激过重,会有假死现象,用力掐人中穴和脚心的涌泉穴位会使人复苏。
她浑身无力,只好告诉小俞怎么掐柳明的人中、涌泉穴位。小俞用力掐了几下,死人般的柳明果然微微睁开了眼睛,她定定地看着小俞和道静,两只呆滞的眼睛不认识她们似的动也不动。
小俞接着又掐。突然,柳明一骨碌坐起身来,愣怔地看着道静和小俞,说了句:
〃他--他死了……〃就又昏晕过去。
第四十六章
第四十六章
十三分区地委的扩大会议在一个村子的大屋里召开。炕上、地下坐满了二十几位地委及各县的领导干部。
议题的中心是肃托问题。
有的县反映:抓出有问题的人,大多感到证据不足--多半是某些被抓者招供出来的,常常交待得驴唇不对马嘴,与被审查者的实际情况不大相符。有的人一供一串,审查这些人困难很大:他们的社会关系多在大城市,无法去调查,本人又不肯承认,这个运动有点搞不下去……
江华听到这些情况,很恼火。他感到有些干部思想右倾,像卢嘉川、林道静那样,不把上级的意图吃透、抓紧,只凭小资产阶级的人性、人道主义,同情那些有问题的人,为他们百般辩护。他同意抓起林道静,就是要给那些右倾主义者当头一棒--他江华铁面无私,在大是大非面前绝不手软。
听了各县的汇报,江华作了一个批评性的发言。会场发言冷淡,有一阵子,除了旱烟袋,或旧报纸卷成的小筒子烟,(氵兹)(氵兹)的吸烟声和偶尔几声咳嗽声,什么声音也没有。
冷场,这怎么成!而且这种场面已经不止一次。
〃老卢,你同意赶快召开这个会议,你一定有许多话要说,请说吧!〃江华坐在一把木椅上。因为日寇扫荡日益紧张,为了活动方便,地委机关的领导和一般干部都换成了便衣。江华穿上一身老乡的黑布对襟棉袄、棉裤,头上戴了一顶毡帽头,俨然一个大个子农民。
卢嘉川还是一身灰布棉军装,听江华催他说话,微笑一下,淡淡地说:
〃我想这屋里最想发言的不是我。还是请最想发言的同志先说吧。〃
常里平从炕沿上站起来。他已经调到地委机关担任组织部长,换成一身灰布棉袄棉裤。先把圆圆的眼睛对准卢嘉川,然后对全屋的干部扫视一遍,才开口:
〃我是组织部长,是负责干部工作的。遇到我这任上,这干部工作好难做啊!肃托,这是上级布置下来的,抗日根据地一扩大,鱼龙混杂,混进了汉奸托匪,何足为奇;理所当然,我们必须认真肃清混入革命内部的敌人,然后,抗战工作才能顺利前进。可是,有些干部竟然丧失了革命警惕性,也丧失了革命原则。对敌人心慈面软,下不了手,一下手就觉得疼。真也难说,昨天你们还在一起工作,一起有说有笑,忽然间,你的好朋友被抓了起来,或者被隔离审查了,你是会惊讶,会不理解……可是,同志们,各位县委领导同志们,你们不理解也要理解呀!人心隔肚皮,对那些伪装抗日打进来的汉奸托匪,我们为了党的利益,人民的利益,抗日的利益,就必须无情地镇压!无情地打击!我们必须站稳无产阶级的立场,坚决彻底地肃清一切暗藏的敌人!〃说到这里,纸烟烧到了常里平的手指,他把烟头丢在地上,用脚踩灭,向地下呸地吐了一口粘痰,又拿起身边的搪瓷缸子喝了两口水,喘息一下,目光在卢嘉川的脸上掠过去,接着往下说,〃各县反映,这个工作不好搞,搞不下去。我能理解。因为根子不在下面,不在你们那儿。而在地委内部--〃说到这里,他把手向卢嘉川一指,脸涨红了,喘气也粗了,说话也快了,〃咱们这位卢司令员,第一个就反对肃托,反对对那些有问题的知识分子进行审查。他在地委会上不止一次提出审查干部要有证据,要实事求是。他说,现在被审查的人,没有几个人有确凿证据,不能这样随便怀疑人,不能动刑,更不能随便处决人……照他这种观点,这种逻辑,我们的肃托工作完全可以停止了。那些钻入牛魔王肚子里的汉奸特务,诡计多端,手段很多,你用善言善语,他能够交待罪行,能够承认自己是混进来的么?证据--是要有证据。但证据不是在敌人手里,而是在我们的头脑里,在我们的高度警惕性里!〃
一屋子的干部都用惊讶的目光望着常里平那张涨红了的义愤的脸,个个脸上都抑制不住地透露出惊惶不安。
这时,卢嘉川站了起来,神色镇定地看着已经坐在炕沿上的常里平,说:
〃常部长,你的话只说了一半儿,那一半儿也请说出来,叫大家明白我卢嘉川都犯了什么错误--或者是罪行。〃
〃好,说就说!〃常里平站起身来,热了,头上冒汗了,他摘下毡帽头,脸还是红红的冒着汗渍,〃卢司令员对待托匪的态度,不仅有言论,而且有行动。比如对待安定县那个有严重问题的柳明,不仅十分重视她的医术,而且极力推荐她,叫她去给战场上的伤员动大手术,这是多么危险的事!敌我不分,货真价实的敌我不分!此外,他对待林道静--顺便告诉诸位同志,她虽是地委书记江华同志的爱人,但是江书记大义灭亲,亲自批准把她抓了起来。〃说到这里,他向江华脸上扫视一下,只见那张长圆形的大脸,一刹间变得煞白。常里平立刻放低了声音,〃林道静的问题正在审查,可是,卢司令员居然冒天下之大不韪,几百里路跑到她的被囚处,以审讯她为幌子,实际上是去慰勉她,是去安抚她,把许多战利品送给这位正在被审查的人……卢司令员这种种行为,怎么能够不造成我分区肃托工作的极端困难?怎么能够不造成现在这种裹足不前的局面?好,我先说到这里,有什么意见,请卢司令员发表吧。〃
一屋子人又是惊讶,又是惶惑,不约而同地把目光集中在卢嘉川的身上。
卢嘉川坐在一把木椅上凝然不动,听任屋里的人交头接耳地低声议论。过一会儿高潮过去了,他才站起来,声音低低地说:
〃常部长的话都是事实。我确实在战斗中使用了柳明的医术,叫她在吴庄战场上及时抢救伤员,及时给伤员做手术。因为这样做,伤口愈合得快。另外,我也去看了林道静。她刚生了孩子,我劝江华同志去看看她,江华同志立场坚定不肯去,我就自告奋勇去看了她,还给没有奶吃的孩子送去了一些缴获的奶粉。我们部队的优良传统'八项注意'里,不是有'优待俘虏'一项么,林道静已经成了俘虏,不管她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