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华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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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华之歌- 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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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卢,我们已经包围村子了吧?能够很快全歼敌人吗?〃道静在火光闪闪中,满脸焦灼和希望,〃吴庄村里的伤员,经过柳明和另一位外科大夫的手术后,都陆续转走了。村里已经没有伤员,柳明带着小冯转到秋水村照顾伤员去了。〃
  〃你们做得很好,谢谢你……可是,你--还有那两位,怎么跑到这样危险的地方来了?尤其你……〃卢嘉川俯下身,紧握住道静的一只手,那手冰冷,微微颤抖。他狠狠心,严肃地说:〃小林,你们快离开这个地方!敌人很顽固,会坚持在村里反扑;也许会窜出村外厮杀,战斗情况是变化不定的,你快带着他们退到安全的地方去!〃说着,卢嘉川站直了身子,在参谋长,张政委和作战参谋等人的簇拥中,双目炯炯一眨不眨地盯着村里冲天的火光,听着震耳欲聋的各种枪声、手榴弹声,似乎忘掉了林道静正周身颤抖地匍匐在他们的脚下--她紧张地奔忙了两天两夜,此刻,精疲力尽,怀孕的沉重身子,使她再也无力动弹。她面色苍白,昏黑中,两眼死死地盯在卢嘉川的脸上……
  站在土坎上的卢嘉川,用电话机和村里的李良法说了几句情况,指挥员们互相说了几句什么,只见卢嘉川带头一蹿,在昏沉沉的夜色中,一行人,有先有后,跳进道沟,头也不回地向炮火中的村里跑去。
  道静观望着,想着,她心里很清楚:他在指挥作战,这是千钧一发的时刻,哪里顾得了她……可是,不知怎的,趴在冰冷潮湿的土地上,她的心却隐隐浮上一种失落感,一丝失望的怅惘--在战神的塑造下,那么斯文、善解人意的他,此刻却变得如此威严,冷峻。
  道静实在是一点也不能动弹了。小俞、冯章荣围着她,照看她。他们想找担架抬走她,却无法去找。她也坚决不叫去找。村里村外战斗正酣,卫生员、民兵们都忙着救护伤员、抬伤员,决不该先来照顾她。不一会儿,她清醒些,反而替卢嘉川担忧起来:每次战斗,他都是身先士卒。说不定,此刻他已冲进紧张搏斗的漩涡……她好容易稍稍抬起身,伏在土坎边,眼睁睁地望着一里外的吴庄,熊熊烈火中,她仿佛望见卢嘉川正手持驳壳枪,紧绷着脸,神色逼人地冲进了敌阵……
  两个女人,一个老头,谁也不想动。在满天星斗的闪烁下,在火光冲天、枪声震耳的战场上,他们都伏身在潮湿的土坎边,半躺半坐,满怀喜悦,也满怀忧虑地望着燃烧着的吴庄。
  吴庄,这个矗立在平原上的村庄,经历了白天、黑夜猛烈炮火的袭击,经历了你死我活的搏斗,依然屹立在拂晓前寒冷的夜空下,磐石般动也不动。
  午夜一点钟,我军一营、二营和特务营在村内外对敌人发动了强大攻势。敌人在我军逼压下,终于组织了突围--他们的突击队用重机枪和小炮开路,火力十分猛烈地边打边走,蜂拥着朝东南驼里镇方向奔去。路上正好跟我拦击的三营打了起来。繁本在吴庄指挥所的破屋里,侧耳听着驼里镇方向激战的枪声,心中暗喜。
  〃哈哈!驼里镇--'麦城'的不走。马官营的前进!〃接着,这个繁本领着大部分残兵败将向马官营方向突围出去。
  繁本骑在马上,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奔走在寒冷的土道上。走了约莫七八里,他不禁抚摩一下他的指挥刀,看看他周围疲惫不堪的小跑着的队伍,对一个骑在马上的小队长说:
  〃如何?八路的圈套,皇军的不上……〃刚说到这里,突然,密集的交叉火力--机枪、排子枪在他们的前后左右,雨点儿似地扫射过来。这枪声似乎天外飞来,繁本和他身边的几个官佐同时翻身落马;活着的一下子蹿到灌木丛里、沙丘后面匍匐下来。
  卢嘉川指挥着四百多个健儿,猛地从各个埋伏点冲杀过来--在沙丘,在灌木丛,在洼坑里,战士们喊着震天的杀声,同时从各个不同的角落冲杀过来。
  在马官营一线上,中了我军埋伏的敌人主力顿时阵势大乱,一个个像没头的苍蝇,各处乱跑、乱窜--漫洼里、道沟里、村落旁都有零星的敌人在逃窜……
  清晨的田野,洒满红彤彤的霞光。拥上前来支援、慰劳部队的群众成帮结伙、络绎不绝地奔走在田野上。每当看见战士们在他们身边不远处追赶着逃窜的敌人,站在道沟里的妇女、小孩和老人就高兴地举着胳臂呐喊起来:
  〃打呀!打得好哇!〃
  〃追呀!往西跑的鬼子踩上地雷啦!小鬼子飞上天喽。〃
  〃这可给俺爹报了仇啦!俺参军当八路去!〃
  〃八路军同志,民兵同志,加油干啊!看那边又撂倒四个鬼子啦!〃
  两个妇女--秋水村的汪金枝和吕文兰送完慰劳品回来,站在一条道沟里,使劲探着脑袋■望民兵们追击溃逃敌人的情景。忽然发现道边不远的小路旁躺着一个日本兵,动也不动,似乎死了。粗壮的吕文兰对灵巧的汪金枝说:
  〃金枝,敢不敢去看看这个死鬼子?咱们也缴获点儿战利品。〃
  金枝把短发一甩,笑着说:
  〃谁是胆小鬼,谁就别去。〃说着,两个女人一同跳出道沟,快步跑到日本鬼子跟前。两个人都憋足了满口唾沫,抢先向鬼子脸上狠狠啐了几口。忽然,鬼子微微动弹起来。她俩吓了一跳,不禁齐声喊道:
  〃啊,这鬼子还没有死透呢!〃说话间,鬼子猛地坐起身来,瞪着吓人的眼睛直视着面前的两个妇女。接着,〃呀〃的一声怪叫,从腰间抽出大战刀向前猛砍。汪金枝和吕文兰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两步。接着,吕文兰举起手中的扁担狠狠地朝鬼子的脑袋打去,鬼子即刻倒下不动了。汪金枝手里没家伙,急得她东瞧西看,想捡块石头也没有。急中生智,她脱下脚上的一只鞋,冲上前去,把鞋底子照着鬼子的脑袋狠狠就是几下子,边打边和吕文兰气愤地骂道:
  〃死鬼子,好凶残呀!临死还想杀人呢。你们杀死了多少中国人呀?该千刀万剐的!〃鬼子死得直挺挺的了,她们两个还在一边打一边骂。
  因为疲劳过度,一夜都蜷缩在吴庄村外的三个人--林道静、俞淑秀和冯章荣老人,见天色破晓,正想爬起来到秋水村去时,忽见日本兵、伪军纷纷突出村来,分别向东南和东北的两个据点方向逃窜。林道静陡地振奋起来,她向冯大伯、俞淑秀一指东南马官营方向:
  〃小俞,你们瞧,敌人主力好像要突围到马官营去了。怎么办?可不能叫他们窜回去,那样,攻打据点可就难了。〃
  〃林姐姐,你瞧!那不是卢司令员正领着部队打他们哩么,敌人保准跑不了!〃俞淑秀踮起脚,站在土包上向枪声密集的方向翘首■望,喜形于色。
  〃有没有卢嘉川,你是千里眼,看得那么清?〃林道静轻轻驳了小俞一句,也在翘首东望。
  〃就是看得清!他骑着枣红马站在十字交叉的坡上来回指挥部队……〃
  〃轰隆隆……〃震耳欲聋的几颗炮弹落在附近。三个人都迅急地跳进无人的道沟里。道静喘息一下,说:
  〃咱们蹲在这里算干什么的!看,那边战斗激烈,还有那么多民兵群众,跟着部队追歼敌人。咱们跑过去看看,也许能起点作用……〃说着,拉起小俞鸭子似的、笨拙的跑起来。一边跑,一边回头对跟在后面的老人说:〃大伯,您快回秋水村去吧!小冯在那儿等您呢。〃
  冯章荣摇头不语,依旧迈着蹒跚的步子跟在两个女同志的后边。
  道静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宏伟壮观的战争奇景--天大亮了,漫野里的一切情景看得清清楚楚:大部队已将繁本的两股突围兵力消灭得差不多了。被打散、逃窜的零星敌人,刚刚突出我大部队的重围,又陷入民兵、游击小组和群众的天罗地网中。女民兵们埋在沟旁、小路上的地雷刚被鬼子踩响,接着头包羊肚毛巾的民兵小伙子又向他们射来子弹、扔出手榴弹……他们往哪里逃,哪里就有我们的人--敌人落入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中。
  道静继续向人群里跑去。小俞抱她,拉她,怕她的身体受不了。可是,她身上似乎突然增长了一股力气。她手握驳壳枪,一边跑,一边向正在乱窜的敌人射击。她的枪法跟小冯学得大有长进,一枪一枪,她瞄准着二百多米外的敌人,似乎打倒了一个、两个,又似乎没有打倒。她正在凝神观察敌情,突然一颗手榴弹在她身边爆炸,她一阵昏迷……
  当她醒来后,却见自己倒在一个人的臂弯里,她心里陡然一惊,轻轻呼唤:
  〃卢兄,战斗结束了?你怎么……〃
  〃小林,你受伤了么?我离你不远,眼见你被一颗手榴弹掀倒,急忙跑过来--也真是,这样的身子,还……〃他脸一红,说不下去了。
  道静吃力地从卢嘉川的怀抱里挣脱出来,摇摇头,摸着满头满脸的尘土,笑笑说:
  〃好像土把我埋住了,是你把我刨出来的吧?放心,我没有受伤。怎么,战斗结束了么?结果怎样?你倒是告诉我呀?〃
  〃大获全胜,全歼繁本中队四百多人……〃卢嘉川说着,一抬头,发现江华、常里平正在一群干部的簇拥下,向他们这里眺望。卢嘉川没有说话,向小林和小俞招招手,转身疾步走了。
  〃大获全胜--大获全胜!〃道静一下子抱住小俞,笑着、喊着,忽然又一下子晕倒在小俞的怀里。
  第四十章
  第四十章
  卢兄:
  我现在的精神陷入极端痛苦中。
  向谁诉说呢?唯有你--我最知心的朋友。
  我知道你忙,你指挥打了漂亮的吴庄战斗,以我们劣势的装备,几乎全歼一个日军中队和二百多名伪军,对巩固我们十三分区抗日根据地起了中流砥柱的作用。我为我们巨大的胜利而高兴,为你高兴;也为我能在这个战斗中,曾尽微薄的力量去发动群众,参加各项抗战工作而高兴。但是,高兴并不能减轻我心里蕴蓄已久的痛苦……近来,我常有一种奇怪的想法:人的命运并不能由自己主宰,冥冥中,似乎真有那么个万能的神明,它玩把戏般给人缔造幸福的命运,也给人各式各样可悲的、肝肠寸断的命运……卢兄,我能遇到你,这是造物主赐给我巨大的幸福,然而……啊,这以后的一切我不愿往下说了,也没有办法说呀!江华如果对我好一些,我们的思想、观点能够一致些,我也许能够减少许多痛苦,不,要是那样,我的痛苦也许更大更深……
  卢兄,我不该写信打扰你,可是,我忍不住。吴庄战斗快结束的时候,我被炮弹掀起的泥土埋住,是你迅速把我从土中刨了出来,把昏迷中的我抱在怀里。我感激你,我认为你的行动对一个怀有身孕的女同志是自然的,纯真的。在战场上,人和人的关系,战友和战友的关系,常有一种非同寻常的感情和行动出现(譬如我曾嘴对嘴地为李良法营长吸痰)。因为这是在和死神搏斗啊!可是,当我清醒后,我看清了,江华和常里平就站在我们不远处,他们那种眼神--惊奇、嫉恨,甚至认为我们是猥亵不堪的眼神,真把我气坏了!我认为这是对你的亵读,是对我们纯洁友谊的亵渎,是对神圣战争的亵渎。他怎么变成这样一个心胸狭隘、目光如豆的人了啊1卢兄,我为我的命运恸哭了……
  卢兄,谁能救我呢?没有人能救--你不能,他不能,我自己也不能。因为有一张无形的、历史的、也是现实的巨网把我紧紧捆绑在里面,我没有勇气,也没有力量冲出这张罗网……
  卢兄,这封信看后烧掉。你放心,不管我个人心情多么沉重、苦闷,可是,一工作起来,一切都不在话下。我总是感谢党(包括你和江华、林红)给了我不惧艰险、勇往直前的力量和勇气。
  布礼!
  道静
  一九四○年十一月十七日
  这封用粗糙的发黄的纸写成的信,摆在江华的临时书桌上。道静的信,是托分区司令部的一位除奸科长带给卢嘉川的,结果却落到江华的手里。他看了这封似情书又不似情书的信,眉头越皱越紧,心头也越想越烦--这个他曾经爱过的女人(他说不清自己现在是否还爱她,也许还在爱)。不断使他感到失望,感到烦恼。她信任卢嘉川,尊敬卢嘉川,远远胜过自己。根据地里干部之间一律以〃同志〃相称,包括不少夫妻间通信,也互称〃同志〃。而这个林道静却逾越常规,不但和柳明、小俞,甚至和汪金枝都互相称呼什么姐姐妹妹的,连对一个异性的朋友也不改当年的称谓,呼之为〃卢兄〃。她那我行我素、天马行空的言谈举止,充满了小资产阶级的情调,哪有什么共产党员--更何况一个县委书记--的味道!
  江华从来不承认自己嫉妒卢嘉川。因为,每想到这一点,他立即有一种隐隐内疚的感觉出现。林道静本来属于卢嘉川的,因为偶然听到卢牺牲了的消息,他便趁道静孤寂的时刻向她进攻,更由于领导者的有利地位,便轻易地获得了她。而她的心,却一直属于卢嘉川--道静棉衣中经常缝着的嘉川写的那封信,他早就发现了。他虽也感到苦恼,可是,他是个极讲实际的人,他的理论是:既然她已是自己的妻子,无论从党员道德上讲,从世俗人情讲,她都要忠实于自己。已经有丈夫,又和丈夫相聚在一个地区,却仍然念念不忘过去的根本不曾恋爱过的一个朋友(林、卢相识的这段历史,他是知道的)。这是种多么玄妙而不可理解的感情!当然又是小资产阶级那套玩艺儿在作怪--柏拉图式的爱情?柴可夫斯基和一个伯爵夫人一生从未见过面的爱情?……江华上过大学,也读过一点有关文艺的书,此刻,这些故事在他脑子里忽然浮现出来。他的浓眉锁得紧紧的,像哄赶苍蝇般,他把粗大的手指在额前一拨拉,长长地吐出一口粗气,继续考虑着他和道静的关系将如何处理--当然,小林这封写给卢嘉川的信,落到他手中,起到了导火线的作用。
  〃卢兄,我能遇到你,这是造物主赐给我巨大的幸福……〃江华轻声读着这两句,忍不住又把手指在额前一拨拉,什么造物主!唯心主义那一套也拿出来了,浑身上下充满了小资情调,……我怎么竟会爱上这样的女人呢?她还埋怨我对她不好,对这种人怎么好得起来?江华离开书桌,站起身,腰里掖着片刻不离的驳壳枪,慢慢地在屋地上踱起步来。渐渐,心思转到卢嘉川身上,心情更加沉重了。
  在平原十三分区,两个老朋友重逢,且共同担任党政军的领导工作后,友好的情谊逐渐被感情的、也是工作上的种种矛盾冲突所代替。江华尽量躲避着卢嘉川,他每见到他,都会涌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快。而这个卢嘉川却很怪:不知他真的那么豁达大度,那么潇洒自如,还是演戏般装得很像--他见了江华,仍旧像当年在北大同学时候一样热情,一样开口闭口〃老江〃,不是握手,就是搂肩。尽管争论起来,卢嘉川谈吐锋利尖锐,毫不留情,甚至脸红脖子粗。可是一散会,他又跑到江华屋里来,谈笑风生,好像他俩并不曾发生过争执和矛盾。谈到林道静,他总是那么坦荡地,神色自若地劝他关心她、爱护她,好像他们俩并没有什么暧昧关系……江华突然觉得卢嘉川这个人太可怕了,太难理解了。由于他会演戏,把林道静迷惑得不知所以--政治上跟着他走,跟党闹独立性;生活上瞧不起自己的丈夫,却对他推崇备至。怎么办?他曾几次向区委党反映卢嘉川的问题:政治上,界限不清,包庇托派反革命;生活上,他却不能说出卢嘉川和林道静的关系,因为他觉得太丢人,就是一顶〃准〃绿帽子也不能扣到自己头上来。况且,他也没有抓住过他俩有过什么越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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