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华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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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华之歌- 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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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他们说得热闹起来了。小冯的苹果脸,漾起喜悦的嫣红。
  〃卢兄,也许有那么一天,我也被打成托派。那时候,你将持什么态度?〃道静不自觉地把心里的称呼说出来。
  〃你为什么这样想?有什么根据?〃
  〃没有根据。可是,我想到这上面了。〃
  〃我仍然据理力争。〃卢嘉川的声音铿锵有力了。这使门外的人吓了一跳,急忙聚精会神起来。
  〃你有老江,不怕的……〃
  〃我怕--他不会管我。他已经完全不理解我这个人了……〃
  底下的话,声音又小了,听不见了。小冯的心一阵紧缩:姐有事,江华为什么不管她?难道江华--她的丈夫会这么糊涂,不识好歹人么?
  卢嘉川离开这个屋子,外面的月亮很圆,很亮。道静送他,小冯也跟着送。她的后面还有卢嘉川的两个警卫员--从凉快的又可担任警戒的屋顶跳下地来,他们一起走在寂寥的村街上。
  〃小林,不要送了。我的住处离这儿不远。明天大早我们就起身,不向你告辞了。汪金枝的事,你想着,尽力快办。〃卢嘉川轻轻拉起林道静的手。
  〃请放心,我就去找她……卢兄,你几点动身?我送送你。〃
  睡觉后,开始时小冯听见道静翻来覆去没法入睡。后来,她跟着道静疾步走在大片泥泞的洼地里。路难走,她们却走得很快。夜很黑,她举着小马枪,紧跟在道静的身后,姐踉踉跄跄总要跌跤,她急忙赶上去扶住。忽然,姐摔倒在泥泞的湿地上,一片碧绿碧绿的青草地托住了她,忽然她的身下出现一摊鲜红的血……小冯吓得哭了,她左张右望,希望来个人,来匹马或者有辆大车,能把姐驮上去……这时远远的,吹吹打打的,一顶花轿在吹打声中向这边奔来。小冯喜欢地一跃而起,向花轿跑去:
  〃是接姐的么?是接林道静的么?〃
  轿旁边有个男人骑在马上。不是江华,也不是卢嘉川。是个英俊的年轻男子,穿着新军衣,腰间挎着枪笑吟吟地回答小冯:
  〃是接林书记的,接她上陕甘宁,上延安。〃
  小冯一回身,扑在林道静身上,哭着:
  〃姐,我不让你走!他们不是娶你--是害你的!是要把你抢走--抢到老远老远的地方……〃
  〃小冯!你怎么啦?快醒来!〃
  小冯泪眼模糊地醒来了。她在听见自己的哭声中醒来,〃姐,我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哭得挺伤心。〃
  〃梦见你,你的事。〃
  〃我的什么事?〃道静一骨碌从炕上爬起来,重到小冯身边,用手绢替她擦着涌流的泪水。窗外月光照见一张充满稚气娟秀的脸。
  〃姐,不能告诉你!〃小冯撒娇似的抱住道静的肩膀。这肩膀又软又暖和。
  〃不说就不说。〃道静跳下炕,点上灯,掏出一只金壳小怀表一看,差半小时三点,〃小冯,起来,咱们送送老卢去。他说后半夜三点钟起身。〃
  小冯顺从地用手指梳梳短发,背起小马枪,默默地跟在道静身后,走向村东街口。她知道卢嘉川要到西边的什么地方去,不过,故意绕着村东头走,提防汉奸告密。
  她们在村东口等着。夜色还浓,轻纱似的雾,迷(氵蒙)(氵蒙)地缭绕在村边的树梢上。
  开始西垂的月亮不大亮了,可是,被雾笼罩在淡淡的云层里,更增添几分朦胧美。小冯紧挨着她的姐,仿佛听见那颗心在怦怦跳动。小姑娘踮起脚向村里眺望,口中喃喃有词:
  〃怎么还不出来?是不是不走了?--那多好!〃
  道静用肩头顶了一下,制止她。
  终于三匹马,静静地走在村街上。下弦的月亮又照见了他们。
  卢嘉川默默地走到道静身边。三匹马连人一起躲在树林里,小冯站到稍远一点的短墙边。
  卢嘉川握住道静的手,握得很紧,又很随便:
  〃怎么还是起来了?你天明还有许多事……〃
  〃应当送。〃道静不多作解释,声音很低、很微弱;此时什么话都是多余的。
  〃小林,我又要扮演个说教者的角色了。〃卢嘉川笔直地站着,一副军人姿态,脸朝着道静的脸,声音平静。
  〃你了解,当前的形势紧张。敌人正在企图消灭抗日根据地,其他斗争也很复杂--敌顽,加上我们内部的斗争,和一九三三年的形势大不同了。你呢,你也不同于一九三三年的你了。要冷静、沉着,要多考虑复杂的形势,要用复杂的头脑高瞻远瞩……〃
  〃我明白。〃道静频频点头,心头一阵灼热。当年卢嘉川跑到她住的公寓里,委托她办三件事时的情景,霎地闪现在眼前。卢嘉川仍旧是当年站在她面前的那个温和、沉着、潇洒,虽处于危急情况,仍不失儒雅风度的卢兄。她望望天边的残月,轻轻吁了一口气,脱口而出:
  〃卢兄,你还会回来么?〃
  卢嘉川把紧握的小手握得更紧了,惊异地睁大了眼睛:
  〃小林,你怎么说起这个话来?我当然会回来--不死,就会回来的。你回去吧,还可以再睡会儿。我们这就走了,趁着青纱帐的掩护,敌人轻易不敢出来,可以走得快一些。〃
  三匹马疾驰在绿色海洋般的青纱帐旁。道静站在村口,愣愣地望着,望着马上人的背影。月光洒在她脸上--苍白、凄凉。直到完全望不见了,道静才和小冯回到房东家去。
  〃姐,卢旅长这人真好!怨不得我看你对他挺有感情--他对你也是挺有感情。〃
  〃有感情么?〃道静睁大迷惘、困惑的眼睛,瞅着小冯幽怨地一笑。
  第二十章
  第二十章
  秋水是个傍水多树的村庄。一条秋水河曲曲弯弯从村北淙淙流过,给这个村子增添了不少风光。河两岸,每到夏天到处长着密密匝匝的芦苇,村北尤其茂盛,仿佛矗立着宽阔秀美的绿色屏风。加上一排排杨树、柳树环绕村庄,远远一看,村庄好像没有人家,只有一片绿色的雾霭弥漫在天际。一到冬天,苇子打掉了,树木零落了,村子就露出了它本来面目:原来秋水到处都是低矮的泥坯屋、破烂房。就在这些破烂的泥坯屋当中矗立起一幢幢青堂瓦舍的高房来。村北一幢宅院更高出别的房院--灰色的院墙上,城堡似的砌着一个个整齐的垛口。一座高大的门楼,上面用青砖和细石砌成各种花鸟、龙凤、狮、虎等。小狮子瞪着眼,张着嘴,虎视眈眈地傲视着过往行人。和周围的小泥坯屋一比,这座宅院显得十分堂皇、阔气。这就是在四周村庄都有名的〃花门楼〃。这里住着大地主刘继功一家,五六口人,却占据了四五十间房屋。
  天气阴沉沉的,像要下雨的样子。刘继功坐在紫檀木的太师椅上,就着大理石镶面的桌子独斟独酌地喝着白酒,吃着小菜。天渐渐黑下来了,他放下酒杯筷子,用手抹着嘴脸,对他又黑又胖的老婆说:
  〃唉,我得出去活动活动,可不能总坐在家里等着天上往下掉馅饼了。〃说着,拿起一根又像文明棍,又像拐杖的桃木棍子,他腿不拐却装着瘸,慢悠悠地走出了花门楼,直奔后街小巷里的汪金枝家。
  刘继功穿着一身纺绸衫裤,手摇一把大蒲扇,溜进了汪金枝的小木门。
  进屋后,一看汪金枝的孩子小狗子正趴在窗台上玩,就向汪金枝努努嘴。汪金枝拿起两个糖球,轻轻喊道:
  〃狗子,给糖球。上奶奶屋里玩去。〃
  狗子用小眼向刘继功一瞟,没接糖球,跳下炕,咯登咯登地跑走了。
  刘继功见小狗子走了,走累了似的往炕上一倒,说,
  〃金枝啊,我闷得慌!来陪陪我。〃
  汪金枝斜睨了刘继功一眼:
  〃瞎扯!你又是大婆,又是小婆,还有数不清的相好的,来哪门子闷得慌呀?〃
  刘继功靠在被垛上,叹口气说:
  〃你不明白,这闷打何处来。自打八路军过来了,穷小子们一个个全气势起来,横眉竖眼的,连那些臭长工们都是只知道拿钱、吃饭,不肯卖力干活;简直不把东家放在眼里了……咱心里干憋气,可不敢说话--小子们一上来就把咱的村长罢了。你说说,这是什么世道?咱这些人还过得了吗?这还不算……〃刘继功说到这里,向身边坐着的汪金枝努努嘴,汪金枝会意地站起身来走到外屋门口,轻轻推开门,向外一看,一听--看狗子的影儿在婆婆西屋的窗纸上晃动着,别的什么动静也没有。她掩好屋门走进里屋,向刘继功悄声说道:
  〃你说吧!什么动静也没有。〃
  刘继功眨动着肿眼泡子,摸着小胡子--其实那地方已经刮得秃秃的,只剩下青光光的胡茬子。
  〃你们妇救会开会传达了吗?听说那位大领袖毛泽东又下了旨意:敌后根据地要认真地、赶紧地发动群众实行减租减息、合理负担呢。金枝,这是闹着玩的呀!穷小子们本来就抗租不交,抗债不还;要是八路一真实行减租减息,外带上把差钱全加在地亩多的主儿身上,那咱们这号人家还过得了吗?还叫他妈的合理负担呢,合理什么呀?亘古以来,都是按地亩掏钱粮,有一亩算一亩。这会子,他妈的合理负担一来,穷小子们可交了好运啦!减了租,减了息,还不用他妈掏负担,这可真美死他们……〃刘继功越说越有气,一股怒气从丹田直贯头顶,口吐白沫,眼露凶光,好像汪金枝就是让他实行合理负担的仇人,一双大鼓眼泡子死死盯住她。
  他生气,汪金枝可不生气。她微微笑着,把脖子一扭,说:
  〃老头子,天塌了压众人,也不是你一个财主负担重了呀。为了打日本,'有人出人,有钱出钱'嘛。这兵荒马乱年头,连命都不知道怎么着,你还心疼那几个钱儿干嘛?〃
  〃罢!罢!你这个小娘儿们,怎么也说起八路话来啦?〃刘继功把肿眼泡子一聋拉,青光光的鼓嘴巴子一噘,〃你别当了将军就传令,觉得当了个妇救会主任,有什么了不起!尿泡尿自己照照,谁把你这个主任放在眼里?〃
  汪金枝见刘继功要恼她,立刻改了嘴:
  〃我说,老头子,你着的哪门子急呀?我是试试你,看你这老狐狸是不是把我当成自己人,是不是把心里的真话掏给我……〃说着,手往刘继功的肩膀上一拍,笑了笑。
  刘继功也笑了一下,皱着横宽的、刷子似的眉毛,一本正经地说:
  〃金枝,我不跟你说真话,还跟谁去说真话呀?这如今,你是我天字第一号的贴心人儿,你还觉不出来吗?告诉你,虽说咱们跟八路军、共产党那伙子人不对眼,可那里头也不能说没有一个好人……〃说到这里,刘继功凑近了汪金枝的脸,鼓鼓的眼珠子露出诡谲的笑意,〃就说他们里头那个老常吧……〃
  〃哪个老常呀?〃汪金枝打断了刘继功的话,惊奇地歪过了头。
  〃唉,你这个主任怎么当的?常里平嘛--咱这县里的八路县长呀。说话就在前不多日子,他冷丁地上咱家探望咱来啦,那个客气劲儿呀,真叫雪里送炭。他那个统一战线的主张咱听着还真有点儿意思。他说,我们共产党的统一战线是要团结全体人民一道抗日,不分阶级,做到人人满意……〃说着,老头子向汪金枝挤眼一笑,〃金枝,说实话,八路军里,这个人嘛,还可点咱们的心。咱跟他一说王福来怎么支持贫雇农,
  不准许咱抗日的事--咱那红烧大鲤鱼、清蒸肘子、黄焖鸡、
  好酒、好肉还算没白给他吃了--他在席上满口答应,回去一定批评那个土坷垃书记王福来,还有那个什么宣传部长林道静,纠正秋水村破坏统一战线的错误。可是,都过了这多日子,还没个消息。村里张景山这小子倒越折腾越欢啦。我心想,常里平县长这官儿是不小,可是现在什么都归党管,那县委书记比他的官儿还大点哪。听说那姓林的女书记和姓曹的男书记够厉害哩,说不定咱这一状算白告了,说不定吃不成羊肉还得惹一身臊……为这个,我心烦才来找你。唉,这会子,我又后悔叫世魁去参加他们那个大部队了。眼下司令多如牛毛,要是咱家自己挑起个司令来,不比在人家手心里当个芝麻粒大的官儿强啊!我那百十号保卫团、五六十支大枪也全搭在里头啦。〃
  汪金枝听到这儿,扭转身去,笑着说:
  〃得啦,你这老家伙还跟我打马虎眼哪,你一肚子的招儿,当我看不出来呀?唉,你刚才说起拉部队、当司令,我倒想起一件事儿来--昨儿个上午,我听说张景山领着县大队的头儿、叫什么王永泰的,去找离咱村不远的那个马营长去啦,想动员他正式参加八路军改编……〃没等汪金枝说完,刘继功像叫蝎子蜇了似的,一下子从炕上蹿了起来,瞪大着牛眼,惊悸地喘着粗气,说:
  〃啊!你是说,八路来拉那个马宝驹啦?他妈的,这小子我给他好酒好肉吃着、喝着,跟他说过几回了,他哼哼吱吱的,不说长,不道短,摸不清这小子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国军、党部一直跟八路拼着拉拢高大成部队。马宝驹是高大成的心腹,高大成叫八路打死后,姓马的坐了头把交椅,对八路也不服了。把他拉过来,正是好机会。那边催我几回啦,可这个马宝驹,你别看他是撸锄把子的老粗出身,可粗中有细,咱要拉他过来,可真得费点儿心计哪……〃
  汪金枝看煤火炉上的水壶开了,起身给刘继功沏了一瓷壶浓浓的看茶,倒了一杯递给他:
  〃老头子,别着急上火啦,喝碗北平的香茶,消消闷气。有你这鼎鼎大名的花门楼刘三爷,对付几个虾兵蟹将,那还不是母鸡下蛋一样容易呀!〃
  刘继功听了汪金枝这几句话,气恼果然消了些。接过茶来品着味,咂着厚嘴唇,说:
  〃味真不错。你这小娘儿们门路倒挺广啊。自打闹日本打起仗来,北平茶庄的上好香片捎不过来了,我喝的小铺里的剩茶叶,就像马尿汤子……嗯,金枝,我倒想起个主意来了:那马宝驹东奔西跑,到如今三十出头了,身边上还没个媳妇。常言说,'光棍打三年,见了母猪赛貂婵。'你,你去找找他怎么样……〃说着,见汪金枝脸一红,斜眼瞪着他,刘继功知道说错了话。丑娘儿们也爱人家说她俊,何况汪金枝还是个俊俏的娘儿们呢。于是,赶忙赔笑道,〃金枝,别见怪!你这标致人儿迷住过多少男子汉哪,谅那马宝驹也逃不过你这美人关。你跟他去近乎近乎,劝劝他,拉上人马跟国军挂上钩,国府给他一个委任状,高大成的大旅长归他当,也是一样地抗日嘛。那又光彩,又有的是钱花……〃
  刘继功滔滔说着,汪金枝脸上带笑,心里却一阵心酸,赶快扭过脸去。多少次,她都想去看看马宝驹,仿佛有神明启示,她猜想到马宝驹就是她梦魂牵绕多年的那个人--那个小做活的小桂子。可是她不敢去找他,她知道自己落得名声不好,去找他,他会认自己么?会理自己么?有一个夜晚,实在控制不住了,她偷偷下了炕,把头发梳得光光的,脸上抹上官粉,换上件花绸夹袄,悄悄在初夏的漫洼里踏着月光走了十七八里,找到马宝驹的驻地。她向有岗哨的大梢门悄悄走去。门口岗哨没注意她,她轻轻地又快快地走进一溜北屋的门口外,她原想喊一声再进屋,可是,那阵儿,她的心跳出了腔子外,头晕晕乎乎,好像在迷茫的梦中,身不由己一阵风似的刮进了马宝驹的住室。
  是他!一点儿也没有错,就是她当年的情人马桂秋--小桂子。他一个人正在屋地上走来走去地想什么事呢。她像一只轻捷的猫儿,一下子扑到他身边,一把抱住他的胳臂,惊喜地呼唤道:
  〃小桂子!我的亲人,你可回来啦!我等了你……〃
  没等汪金枝的话说完,一记重重的拳头,猛地把汪金枝击倒在地,一声怒吼随之而来:
  〃臭骚货!谁是你的小桂子!滚开,永远别登我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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