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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相庄靠近敌人占领下的县城,村子又大,敌人大队人马、车辆便绕过它,先去远处村庄抢麦,完了,准备返回时最后再包围王相庄。抢完这村的麦子,便可班师回县。
敌人所向披靡。
敌人很高兴。连那些伪军也高兴。因为既抢了麦,完成了任务,日本兵又可趁机找花姑娘;伪军也可趁机抢老百姓的财物,大大小小地发点横财。
午时过后,炙热的毒太阳蒸烤着大地,去各村各户抢麦子、搬麦子是件累活;不抢麦子的敌伪军在一个个村边、村口放警戒也是不好受的。当他们终于集中在一起,浩浩荡荡奔回县城,最后奔向到处青堂瓦舍的大村子王相庄时,敌人个个得意洋洋,满心喜欢。
他们以为在远处村庄都没有遇到八路军、游击队的抵抗,王相庄离县城只有二十里,更不会遭到危险。
因为这一带富庶,高大成总喜欢住在这一带,他又难得还击或袭击敌人,所以敌人出来后就大大咧咧,警惕性不高。
卢嘉川机智地利用了敌人这一弱点。
敌人先头部队走近王相庄的村口时,还用机枪向村里哒哒地扫射了一阵,停了一下不见动静,敌人的小队长松崎骑着高头大马,布满尘土和汗水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微笑,一挥手中的指挥刀,一连串喊了几句:
〃进村--休息--吃饭--装麦……〃
扛着歪把子机枪的日本兵,督促前面走着的大队伪军--他们个个都和那些疲惫的老马、老骡子相似,喘着粗气,汗流浃背,歪歪斜斜地扛着大枪,急忙奔进王相庄村里。饥渴、疲乏,他们恨不得一下子倒在阴凉的地方,好肉好饼大嚼一顿……
村子四周都布上了哨兵,二百多敌伪军和浩浩荡荡装着麦子和还没有装麦子的百十辆大车,迤逦地朝村口走来。大车都是敌人向县城或城外的村民强行征来的。赶车的把式,扬着长长的鞭子,黧黑流汗的脸上,不知是布满愁容还是怒容,口里不停挥鞭斥骂着哑巴牲口:
〃吁--吁--驾--驾!……你这个老不死的,不是人操的牲口,快走啊……〃
走在后面的大车还没有进得村口,就听到村里一阵枪声、手榴弹爆炸声,火光、烟柱冲天而起。
战斗打响了。
卢嘉川把马宝驹的一营人一部分布置在村里中间临街高房的垛口后面,一部分布置在村子两头的民房中,准备接应高房上的我军,也准备追歼逃跑的敌人。当日本鬼子摇摇摆摆走到村里一溜高房下面时,垛口后面隐藏多时的部队,在卢嘉川猛地把手中的盒子枪打响后,一阵集束手榴弹、两挺机枪,一百多支步枪同时射向了敌伪军。
这一打击,大大出乎敌人的意料。大批伪军首先被击毙在高房下的大街上,鬼子也死伤一些,活着的伪军仓皇向村外逃窜。鬼子小队长松崎一听枪响,迅疾跃下马来,蹿进一家大门的门洞里,指挥身边的二十多个日军举起机枪,掷弹筒,纷纷斜射向高房上的八路军。斜对面几座高垛口上立刻戛然无声了,敌人一阵得意,正想冲出门洞。但是,还没容松崎离开足有两米多深的大门洞,这座紧闭的大门忽然开了一条缝,一梭子弹猛地射向拥在门洞里的敌人--顷刻间,倒在门洞血泊中的敌人,有的死伤,有的挣扎、嚎叫,一片混乱。这时,两扇大黑门突然开了,一个彪形大汉,后面跟着几个战士跳将出来,趁着敌人惊魂未定,他高喊一声:
〃我日你奶奶的!〃一举手中的盒子枪,一梭子弹又打死了几个。活着的日本兵,吓得撒腿就向街筒里跑。马宝驹跳过日军的尸体,猛虎般追击逃跑的日军。
卢嘉川从高房上急忙迂回到日军占据的门洞对面,正巧看见马宝驹举着一支马枪,带着不多的战士勇猛地冲向敌人。他暗暗赞叹,高大成的队伍里,也有这么热爱祖国,骁勇善战的人……
卢嘉川带着部队在村里射击,搜索逃窜的敌人。赵士聪埋伏在村外通向县城大路两傍的树丛中、坟头后,截击逃向县城的敌人。马宝驹歪戴着沾满泥土的军帽,把军装扔给紧跟着他的警卫员,跑着,跳着,紧追跑在前面的敌人小队长松崎和十来个日本兵。敌人很顽固,他们跑着,跑着,突然伏身在土坎后面,抛出两颗手榴弹。马宝驹眼疾手快,回头吼一声〃卧倒!〃拉住紧跟身边的警卫员,向地上一倒。手榴弹爆炸了,顿时冒起一团团灰色的烟雾。停了一下,弥漫的烟雾消散了,狡猾的敌人,趁机跑远了。马营长气得跳起脚来,大吼一声:〃狗日的--追!〃战士们跟着一跃而起,举着枪,射着子弹,飞似的追了下去……
日已黄昏,炎热减退。
敌人丢盔弃甲,逃出重重埋伏,跑回县城。
为了夺下被抢的麦子,照顾被敌人征集的大车和众多的民(亻夫),卢嘉川传令马宝驹、赵士聪停止追击,叫各村赶快收回被抢的麦子,疏散被劫来的民(亻夫)。
天黑下来了,枪声完全停止。老百姓从各村纷纷奔向王相庄,认领各村的麦口袋,赶着大车把麦子拉回自己村里去。
马宝驹和赵士聪把残军消灭得差不多了,二人领着部队赶回王相庄。一进村,在黑压压的大场上,一幅情景,把他们惊呆了--
在村边的大场上,在朦胧的上弦月的映照下,卢嘉川站在一个大石碌碡上。他整齐的军装,微微激动的脸,他挥着手讲着什么的勃勃英姿,使他们远远望见就有些激动。这时,他被层层男女包围着,一阵阵热烈的欢呼声,喊叫声,好像沉雷般震响在硝烟刚刚消失的夜的上空:
〃共产党、八路军万岁!〃
〃感谢首长救了俺们,感谢给俺们夺回了麦子!〃
〃高旅长还是打鬼子的呀!〃
〃俺们也参军打鬼子去吧!〃
好像变戏法般,不知何处一辆辆小车推来了猪肉、大饼、馒头,还有刚刚收下的红杏儿……这些来慰劳的人喊叫着:
〃饿了一天啦,打日本的队伍饿坏啦,别说啦,同志们都快来吃饭吧!--这是俺老百姓的一点儿心意呀!……〃
马宝驹从没见过这般动人的情景(因为他没有打过这样大的胜仗,也从未见过老百姓主动送来慰问品的)。他的眼睛潮湿了,呆呆地站在人群外面,一动不动。
〃马营长,过来呀!〃不知什么时候,卢嘉川来到他身边,一拽他的袖子,〃到那边去,老百姓想见见你。〃
马宝驹站到碌碡上。只听得人群中一阵欢呼:
〃欢迎马营长,感谢马营长!……〃
〃马营长真是好样的!一个人打死十多个鬼子……〃
〃马营长是英雄!马营长是抗日的英雄好汉!〃
马宝驹的心扑通扑通直跳。他平生还不曾有人这么热烈呼喊着感谢他,喊他是英雄。虽然他自诩是条好汉,也非常恨日本,想打日本,可是,他抗战后的遭遇(归到把兄弟高大成的队伍里,他这位大哥只是一个劲儿地躲着日本,保存实力,一个劲儿地扩充队伍),使他英雄无用武之地。这一次跟着副旅长卢嘉川,才打了个这么痛快的大胜仗。这是卢副旅长运筹帷幄会用兵的功劳,老百姓怎么只说他是英雄好汉,感恩于他呢?他咧着大嘴在迷■的月光下笑着,嘴里却不知说什么好。
〃老马,对乡亲们说几句呀!他们等着见你,听你说话呢。〃卢嘉川的声音那么温和,又那么铿锵有力地响在他的耳边。他,喉头哽咽,说不出话,却一把紧紧地、紧紧地握住了卢嘉川的手。
第十八章
第十八章
约莫晚十点钟,卢嘉川在离开王相庄前,对这个村的村长说,敌人会对他们村进行报复的。他建议连夜把十具日军遗下的尸体,用薄薄的木板打成棺材装殓了,然后天不亮就用大车拉着送往县城。因为此刻,敌人正恼怒他们遭到的意想不到的损失,加之他们同胞的尸体被遗弃,会再来村抢回尸体。找不到八路军,他们会杀老百姓,会烧房子。王相庄如果主动送回日军的尸体,再编上一番话,叫日军相信了,可能减少三区--尤其是王相庄的损失。
村长听了,瞪着惊喜的目光,还没说话,马宝驹一拍胸脯,瞪大眼睛伸出脖子瞅着卢嘉川的脸,说:
〃副旅长,一把火烧了狗日的算了!干么还这么仁慈他们?干么还给狗日的装上棺材,送回城里?〃
卢嘉川严肃的脸,微微一笑:
〃这些日军被日本帝国主义驱赶着来华作战,远离父母妻子,为不义的战争作了牺牲品,本身就够悲惨的了。送回尸体可争取敌人减少报复;为群众的利益着想,是值得的。〃
马宝驹把大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一阵,似乎想通了,咧开大嘴笑着:〃好吧,老卢,你足智多谋,想得周到,我马宝驹甘拜下风!〃
卢嘉川又和村干部具体研究了如何蒙哄敌人的办法。譬如说,八路军半夜里突然包围了村庄,不放一个老百姓出去,隐蔽在村里各个人家。等日军在村边走过了,他们才出来布置兵力。村公所想给皇军送消息,无奈,村子被封锁了,出不去一个人,只好等八路军撤走后,连夜赶快打上棺材把皇军遗下的尸体送回来,等等。这些话里有真有假。半夜里八路军突然封锁了村是真,老百姓想给皇军送消息是假;打棺材送去是真,老百姓主动愿意送去可是假。正因为有真的一部分,敌人才可能相信王相庄村民主动送回尸体是真意。关心群众利益,尽量减少群众的损失,卢嘉川的这个大胆设想,很使马宝驹、赵士聪和村干部佩服感动。
得了三匹高头大洋马,卢嘉川、马宝驹、赵士聪,一人骑着一匹马,向回旅部的村庄走去。因为惧怕敌人,高大成已连夜离开三区,转移到四区去了。卢嘉川他们在黑夜中,沿着一段段被敌人破坏了的交通壕,向四区大伍庄驰行。
快到大伍庄时,天已蒙蒙亮。一路上,一反常态,马宝驹一直沉默不语。这时,突然说累了,想找个村子歇息一下。卢嘉川立刻意识到这个壮汉说累,必有缘故。就叫赵士聪等着后面的步行队伍,他和马宝驹跳下马来,叫警卫员等在一片松柏林外,他俩相跟着走进林子里的坟头边。这儿埋着有钱人,坟头前还有石供桌、石凳,两人紧挨着坐在石凳上。
夏日的晨曦,在迷(氵蒙)的雾气中冉冉飘浮。空气中饱含着湿气、泥土气和庄稼混合着青草的清新气息。远远近近的村庄都在沉睡,偶尔有早起拾粪的老头儿,在大道上举着粪叉子,踽踽行走。
卢嘉川已有两天两夜没有睡觉了。头一个夜晚,决定伏击抢麦的敌人后,他不放心,前半夜带着警卫员和作战参谋,骑马疾驰到王相庄村里村外悄悄察看地形、地貌,计划设伏地点,也察看这里通向县城的路边情况。他确定这里可以利用高房垛口、坟头、树木作掩体打伏击,而且估计到敌人会先抢远处村庄,最后抢王相庄的麦。他反复思考,一个通盘的作战计划形成了。他在拂晓前又急急赶回驻地。第二天天大黑后,他又带领队伍奔向王相庄……有疲倦,也有兴奋、愉快。他带兵打仗不多,在延安抗大教课的时间多。可对打仗,运筹帷幄,他有兴趣。如果由于他周密慎重的思考,大胆设想的准确,因而大胜时,这种快乐会超过一切。这次王相庄之战,有马宝驹、赵士聪们的英勇,也有他通盘设想的心血。虽然已经五十多个小时没有合眼,但疲劳被快乐驱赶掉。何况这次战斗,是他来到高大成部不久,所获得的一次较大的胜利--毙伤日军二十多人,全歼伪军两个连,缴获小钢炮二门,轻重机枪八挺,步枪二百支,还有不少弹药和其他的军需品,且又帮助老百姓夺回几十万斤小麦,从而促使群众更加热爱共产党、八路军。仅昨夜晚,自动报名参军的青年就有四十多人。卢嘉川用双手搭在仍不出声的马宝驹的肩膀上,笑吟吟的,一身潇洒:
〃马营长,打了胜仗,又是你一马当先获得的胜利,给你记头功,你应当高兴呀!怎么倒愁眉不展了?如果信得过我,有什么话只管对我说。〃
〃卢哥--〃马宝驹一把攥住卢嘉川的胳臂,激动得呼呼喘粗气。半天,才低下头欲言又止地说了半句话,〃卢哥,小弟盼望你多加小心……〃
〃平日,我不是粗心大意的人,这你知道。还叫我小心什么呢?难道要小心到连日本都不打了么?〃
〃不是这意思。〃马宝驹噌地从石凳上站了起来,紧张地向朝晖射入的松林四周望望,见没有响动,附近无人,便双手搭在卢嘉川的肩膀上,放低声音,在老卢的耳边说:〃小心,有人要暗害你卢哥呀,千万得小心!〃说着,闪闪的泪珠在马宝驹的大眼里滚动,〃我该死!我这个三心二意、有眼无珠的东西!……〃一双大拳头,擂向自己的胸膛,马宝驹激忿地打骂起自己来。
卢嘉川心里惊然一惊,脸色却越发镇定、温和:
〃马营长,你是个直肠子好汉,怎么今天这么个样儿呀?有什么话,你只管说,我会更加尊重你。憋在心里多难受。说吧,队伍就要上来了,我们得赶快回去。〃
〃卢--卢副旅长,我告诉你,你要提防高大成。他要,割下你的脑袋,去,去投靠……〃说到这里,马宝驹用大手一抹脸上的泪水,不说了。
〃要割下我的脑袋?〃卢嘉川又是微微一笑,〃我这个脑袋就那么好割么?马营长,你痛快地告诉我,高大成是不是就要投敌?〃
马宝驹低着头,胸脯一起一伏地喘粗气。沉了一下抬起头,一双愤怒的眼睛盯着卢嘉川的脸:
〃他说他不是投敌,还是要打日本。可他说他受不了八路军的窝囊气,好好的一个师长,硬给降成了旅长。所以,他只好曲--曲什么线去救国。怕别人不可信,他布置我,先杀了你……〃马宝驹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嗡嗡地听不见了。
〃由你杀我?由热心抗日的马宝驹营长来杀我?〃卢嘉川像听故事般微笑着,又好似叙家常。
〃请问什么时候杀?你们计划好了么?〃
〃……别、别说了!卢哥,你这么样的好人,我可不、不忍心杀你呀!〃
〃宝驹,我看你抗日挺英勇,难道你从此不抗日了?怎么答应去杀抗日的人呢?〃
马宝驹一狠心,把事实原委全兜给了卢嘉川。
高大成和马宝驹曾一块儿闯关东,一块儿当过红胡子,共过患难,是知己的哥儿们,二人无话不说。高大成早就有心去投靠国民党里已经投敌的石友三,他说石虽然投了敌,可那是〃曲线救国〃,最后倒过来,跟着国民党仍旧是抗日。要是跟着八路军,说不准哪一天,一开就是陕甘宁,那就一辈子也别想回家乡了。再说,他们俩都当过土匪,出身不好,不定哪会儿,八路军就毙了他们。听说,连共产党员都要审查,当成什么--托派给毙了。他们俩,还有手下那些拉过杆儿(即土匪)的弟兄,就更别提了。为了继续抗日,留得青山在,只好去投奔原来的国民党石友三。可是,要想投奔石友三,就得先杀掉旅里一些共产党的军官,头一个先杀了卢嘉川,割下他的脑袋作投靠石友三的见面礼。高大成再三要求马宝驹帮助他完成这件大事。马宝驹不愿意,劝说高大成还是留在抗日队伍里;当汉奸骂名留千古。高说,他当然要抗日,可是八路军容不得他,所以,不得已才走这步棋。高大成还说,石友三那边他已经联系好,只等这边时机成熟,杀了共产党派来的军官,他们就把这个旅拉过去……马宝驹听了这些蛊惑人心的话,开始半信半疑,犹豫着。前天下午他带队伍来,并不是来打抢麦子的敌人,是奉高大成之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