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玄“点头而已”,含有无限沉痛。可能有人责备钟毓,然而在某一个角度上,钟毓却多少还有点人性,天良仍未全泯。第一,他仅只代替夏侯玄撰写口供而已,并没有对夏侯玄横加侮辱,换了特务问官,反应恐怕是跳起来就是一耳光:“你教我做假口供呀,我要你这个狗娘养的反动分子,亲口供出你的罪行!”在酷刑下,夏侯玄不可能保持他的自尊。第二,钟毓了解他审理的是一件血海般庞大的冤狱,所以他痛哭流泪。换了特务问官,为了他已完成一项政治任务,良心不但不会不安,反而还会洋洋得意;认为他在排除革命道路上的障碍,又建一次奇功。
最初,李丰的老弟李翼,当兖州(州政府设廪丘【山东省郓城县西北】)州长(刺史),司马师派人逮捕。李翼妻子荀女士对李翼说:“老哥的事情爆发,你应该乘逮捕令还没有下来,投奔吴国(东吴帝国·首都建业【江苏省南京市】)逃命,为什么坐在这里等待死亡,左右亲信中,有谁可以随你赴汤蹈火?”李翼思索,还没有回答,荀女士说:“你主持一个大州,却没有交一个同生共死的朋友,即令逃亡,也无法躲过灾难。”(荀女士的智慧超人,从丈夫的沉吟,立刻判断他平常做官虽然成功,但做人失败。)李翼说:“两个孩子年纪还小,我不逃走,不过我一人死(老哥犯罪,罪连老弟,只诛杀老弟;如果投奔东吴帝国失败,全家都死),两个孩子还可活命。”遂坐等逮捕,被杀。
最初,李丰的老爹李恢,跟政务署执行长杜畿及东安郡(山东省沂水县西南)郡长郭智,友谊甚厚。郭智的儿子郭冲,学识品德都够水准,但其貌不扬,乡里的人对他印象平平。有一次,郭冲跟李丰一同晋见杜畿,告辞之后,杜畿叹息说:“李恢没有儿子,不但没有儿子,连家都没有。郭智永不会死,因为他的儿子会继承他的事业。”当时的人都认为杜畿的话错了。等到李丰被杀,郭冲正担任代郡(河北省蔚县)郡长,终于保持老爹的家业。
二五四年 甲戌(2)
四○年代(三世纪),夏侯玄、何晏、邓飏都有盛大的名望,打算结交政务署助理(尚书郎)傅嘏,傅嘏不接受。傅嘏的朋友荀粲感到奇怪,傅嘏说:“夏侯玄志向太大而能力不足,缺少实质才干,唯一的本领是制造虚名。何晏言谈清高,却行为伧俗,喜爱辩论,却没有主见,这正是‘利口覆邦国’的人(《论语》孔丘抨击阳货语)。邓飏做事,有始无终,既要名,又要利,没有原则,只喜爱意见与他相同的人,不喜爱意见跟他相异的人。话特别多,谁比他好,他就嫉妒谁。话太多一定惹是生非,妒心太重则没有真挚的友情。我观察这三位先生,都会摧毁他们的家族,远离他们都来不及,怎么还能亲近?”傅嘏又跟李丰不能相容,对朋友说:“李丰对人,全是虚情假意,疑心又重,欣赏自己的小聪明,却沉醉于权力斗争。如果教他负责重要工作,一定有杀身之祸。”
2 二月二十三日,曹魏帝国大赦。
3 三月,曹魏帝国罢黜张皇后(因她是叛乱犯张缉的女儿)。
夏季,四月,曹魏帝曹芳封王女士继任皇后;王女士是御车总监(奉车都尉)王夔的女儿。
4 曹魏帝国狄道(甘肃省临洮县)县长李简秘密修书请求归降蜀汉帝国。
六月,蜀汉帝国首都卫戍司令(卫将军)姜维进军陇西(甘肃省陇西县)。
5 曹魏帝国中央禁军总监(中领军)许允,跟李丰、夏侯玄,一向感情友善。秋季,擢升许允当镇北将军、“假节”、河北军区司令长官(都督河北诸军事)。曹魏帝曹芳为了许允远离(河北军区司令部设蓟县【北京市】),下诏集合文武百官饯行,特别把许允唤到身旁;许允拜别时,忍不住流泪唏嘘,不胜感伤。小报告立刻打给司马师,司马师采取激烈措施。许允还没有动身,有关单位已指控许允:“从前曾经浪费国家财产。”逮捕许允,羁押司法部(廷尉)监狱,贬逐乐浪郡(朝鲜平壤市),在途中死亡。
6 东吴帝国丞相孙峻,骄傲荒淫,凶残暴戾,人民对他怀恨,不敢正眼相看。军政官(司马)桓虑,阴谋诛杀孙峻,另行拥立前任太子孙登的儿子吴侯孙英,继任皇帝;失败,参与的人全被诛杀。
7 曹魏帝国皇帝曹芳,为了李丰惨被诛杀,愤愤不平。安东将军司马昭,镇守许昌(河南省许昌市东),接奉诏书,出军迎战姜维。
九月,司马昭率军经过京师(首都洛阳),晋见曹魏帝曹芳,曹芳亲自到平乐观(洛阳城西)检阅西上大军。曹芳左右建议乘司马昭入见拜辞之时,把他诛杀,然后就使用他的部队备战,攻击最高统帅司马师。诏书已经写好,放在曹芳面前,对这种雷霆万钧般的孤注一掷,曹芳恐惧,不敢执行,但消息立刻走漏。
司马昭大军立即折返,进入首都洛阳(大军已越过洛阳,抵达城西平乐观,现在因应紧急情况,回军入城)。司马师决定发动第二次政变,撤换皇帝。
九月十九日,司马师用郭太后的名义,下令文武百官集会,宣称:“皇帝(曹芳)荒淫无道,迷恋戏子及歌舞女郎,没有资格当皇家继承人。”文武百官没有人敢表示反对。于是决议:“奏请太后,收回皇帝印信,命曹芳回到他原来的封国(齐国【山东省淄博市东临淄镇】·曹芳原封齐王)。”司马师派郭太后的叔父郭芝进宫报告郭太后。
郭太后跟曹芳,还不知道发生巨变,正在对坐谈话。郭芝报告曹芳说:“最高统帅要罢黜陛下,另立彭城王曹据(曹操的儿子)。”曹芳立刻站起来离开现场,郭太后大不高兴。郭芝说:“太后对儿子不能管教,而今,最高统帅已作出最后决定,军队又在宫外戒严,防备非常变化,你只有顺着他的意思,还能再做什么?”郭太后说:“我想见最高统帅,有话对他说。”郭芝说:“你怎么可以随便见最高统帅?你要做的是,快去拿出皇帝印信。”郭太后只好屈服,教身旁侍候的人去拿皇帝印信,放在座位一旁。郭芝出宫报告司马师,司马师大喜。又派使节把齐王的印信交给曹芳,命曹芳前往西宫。曹芳跟郭太后流泪诀别,登上亲王专用的车辆,从太极殿南方出宫。给曹芳送行的高级官员数十人,其中全国武装部队总司令(太尉)司马孚悲痛不能克制,其他多流泪不止。
司马师又派使节向郭太后索取皇帝印信,郭太后说:“彭城王(曹据)在辈分上,是我的叔父,如果当皇帝,我往哪里去?而且明皇帝(二任帝曹叡、郭太后丈夫)难道永远断子绝孙?高贵乡公(曹髦)是文皇帝(一任帝曹丕)的长孙,明皇帝(二任帝曹叡)弟弟(东海王曹霖)的儿子(二二二年,曹魏帝国制定封建顺序:“初封亲王”的庶子封公爵【乡公】,“嗣位亲王”的庶子封侯爵【亭侯】,公爵的庶子封伯爵【亭伯】),在礼法上,小宗(庶子系统)有入继大宗(嫡子系统)的义务,请再商议考虑。”
九月二十二日,司马师第二次召集文武百官会议,宣示郭太后的旨意,于是,决定派人前往元城(河北省大名县东北)迎接曹髦。(王淩兵变失败后,所有亲王集中居住邺城【河北省临漳县西南邺镇】。现在先把曹髦送到元城,再去元城迎接。)曹髦是东海王(定王)曹霖的儿子,本年十四岁。司马师命祭祀部长(太常)王肃“持节”(皇太后的符节)前往迎接。司马师又请郭太后交出皇帝印信,郭太后说:“曹髦小时候,我见过他,我打算亲自把印信交到他手上。”
二五四年 甲戌(3)
冬季,十月四日,曹髦抵达首都洛阳城北玄武馆。文武官员请曹髦下榻前殿,曹髦认为先帝(前数任皇帝)曾住过前殿,不敢进住,暂时在西厢房止宿。文武官员又请使用法驾(参考前一八○年闰九月),曹髦不接受。
十月五日,曹髦进入首都洛阳,文武百官在皇宫西掖门南,集体参见,曹髦下车答拜,陪同人员说:“天子不应答拜。”曹髦说:“我现在仍是臣属。”遂答拜,到了止车门(皇宫内门),曹髦下车,左右侍从说:“依照规定,天子乘车一直进去。”曹髦说:“我接到皇太后征召,并不知道要我做什么?”遂步行到太极殿东堂,参见郭太后。当天,就在太极殿前殿,正式登基称帝(四任帝),参与典礼的人,都十分欣慰。
大赦,改年号(之前是嘉平六年,之后是正元元年)。
在河内郡(河南省武陟县)兴筑宫殿,供被罢黜的皇帝曹芳居住。
8 蜀汉帝国首都卫戍司令姜维,从狄道出军,攻陷河关(甘肃省积石山县北)、临洮(甘肃省岷县)。曹魏帝国将军徐质迎战,斩蜀汉帝国荡寇将军张嶷,姜维只好撤退。
9 最初,曹魏帝国扬州(州政府设寿春【安徽省寿县】)州长(刺史)文钦,骁勇骁悍,超过常人;故最高统帅曹爽因他是同乡(谯郡【安徽省亳州市】)的缘故,甚为敬爱。文钦仗恃曹爽后台,常常欺压凌辱同僚。等到曹爽被杀(参考二四九年正月),而文钦作战又总是虚报杀敌及俘虏的人数,邀功邀赏,司马师常常加以抑制,文钦遂心生怨恨。镇东将军毌丘俭,一向跟夏侯玄、李丰友善;夏侯玄等被杀(参考本年二月),毌丘俭警惕到随时都会来临的危机,遂千方百计厚待文钦。毌丘俭的儿子、诉讼监察官(治书侍御史)毌丘甸,对老爹说:“您负有国家独当一面的重责大任,皇帝受到罢黜,却像没事人一样,守住自己的高位,将受天下人的责备。”毌丘俭同意。
二五五年 乙亥(1)
三世纪·二五五年正月至闰正月 毋丘俭、文钦叛曹魏
1 春季,正月,曹魏帝国(首都洛阳【河南省洛阳市东白马寺东】)镇东将军毌丘俭、扬州(安徽省中部)州长(刺史)文钦宣称:奉郭太后密诏,在寿春(扬州州政府所在县·安徽省寿县)起兵,通告全国各州郡,讨伐最高统帅(大将军)司马师。上书曹魏帝(四任)曹髦(事实上只是一篇文告,不可能抵达皇帝面前),说:“相国司马懿忠贞公正,对国家有重大功勋,应宽恕他的后嗣。谨请撤除司马师的官职,仅以侯爵身份返回家宅,而用他的弟弟司马昭接替他的职务。全国武装部队总司令(太尉)司马孚,忠孝谨慎;军事总监(护军)司马望,奉公守法,都应特别宠信,赋给他们重要职位。”司马望是司马孚的儿子。
毌丘俭又派人邀请镇南将军诸葛诞参与,诸葛诞把派去的使节斩首(时诸葛诞在安城【河南省正阳县东北】)。毌丘俭、文钦率大军五六万人,渡过淮河,向西挺进,抵达项县(河南省沈丘县)。毌丘俭坚守,文钦出击。
司马师得到情报,向首都洛阳市长(河南尹)王肃询问对策,王肃说:“从前,关羽在汉水俘虏于禁,有北上争夺天下的大志;后来,孙权发动偷袭,俘虏关羽将士们的家属,关羽大军,遂霎时瓦解(参考二一九年十月)。毌丘俭、文钦所率淮南兵团将士们的父母妻子,全在内地。(曹魏帝国制度:将领出征,或担任驻防以及独当一面的司令官,都有人质留在首都。时驻防淮南的将士,都从内地各州派出,所以眷属仍留内地各州。)我们必须紧急行动,一面出军阻截,一面保护叛军将士们留居内地各州的家属,只要使叛军不能前进,必然发生关羽模式的土崩瓦解。”当时,司马师因眼中生瘤,刚动过手术,痛苦异常。有人认为不可亲自出动,由全国武装部队总司令(太尉)司马孚统军,足可应付。王肃跟政务署执行官(尚书)傅嘏、立法官(中书侍郎)钟会,劝司马师必须亲征,司马师犹豫不决。傅嘏说:“淮南兵团骁勇善战,毌丘俭等正仗恃这种优势,长驱直入,不易抵挡,我们的将领万一有个差错,主动的形势一旦消失,你就全盘都输。”司马师一身冷汗,跳起来说:“我躺到车子上去!”
正月五日,司马师率中央及地方联合大军,出兵讨伐毌丘俭、文钦。任命老弟司马昭兼中央禁军总监(中领军),留在首都洛阳镇守,征召东西北三方各州郡驻屯军,在陈郡(河南省淮阳县)、许昌(河南省许昌市东)会师。
司马师再向宫廷禁卫官司令(光禄勋)郑袤请教,郑袤说:“毌丘俭有智谋,但分析不够深入;文钦有勇气,但缺少头脑。我们的行动必须迅速,使他们大出意外。淮南兵团虽然锐不可当,但不能持久。应该挖深护城河床,增强城防,打击他们的士气,这是周亚夫在七国之乱时取胜的战略(参考前一五四年正月)。”司马师认为对极,任命荆州(州政府设新野【河南省新野县】)州长(刺史)王基,代理大本营监军官(行监军),“假节”(持节),统御陪都许昌军区各军(曹魏帝国奠都洛阳后,把东汉王朝故都许县,改名许昌,仍保留宫殿,作为陪都,驻屯重兵,是东方及南方的重要军事基地)。王基向司马师建议说:“淮南兵团叛变,并不是官民叛变。毌丘俭等欺骗胁迫,官兵们恐怕受到杀害,才勉强聚集在一起。我们大军一临,他们一定四散逃走。毌丘俭、文钦的人头,用不了一天就会悬挂营门!”
司马师同意,命王基担任前锋,但不久又命王基停止前进。王基认为:“毌丘俭等的兵力,足可以继续挺进,可是却一直停留在项县,一定有他的原因。大概假传圣旨的行为已经泄露,军心不稳。我们如果不展示威力,收拾民心,却困守不动,给人一种畏惧怯懦的印象,军事上将丧失优势。如果毌丘俭、文钦,大肆裹胁人民入伍,扩大部队;或者我们州郡地方民兵的家属,落到盗匪(毌丘俭及文钦)之手(毌丘俭、文钦攻陷一郡,该郡民兵家属就被劫持;攻陷一州,该州民兵家属便被劫持),我们军心可能离散。毌丘俭等所裹胁的部属,自己知道已犯下叛逆滔天大罪,不敢回归中央。我们却停顿在丝毫不能发生作用的空地之上,徒使奸恶之徒壮大。一旦东吴那些盗匪(东吴帝国)乘势动手,则淮河以南不再是帝国领土。谯郡(安徽省亳州市)、沛国(江苏省沛县)、汝南郡(河南省息县)、颍川郡(河南省许昌市东),都将陷于混乱,这是一项最大的错误。我们应火速占据南顿(河南省项城县),南顿大邸阁仓库,有足供大军四十天的存粮;坚守南顿,利用充足的粮秣,先声就足以使敌人心怀不安,这是消灭盗匪(毌丘俭等)的重要一步。”经过不断请求,司马师才接受,王基遂进抵 水(石梁河)。
闰正月一日,司马师进抵 桥(石梁河桥)。毌丘俭部将史招、李续,先后投降。王基再向司马师建议:“军事行动,慎重迅速第一,从没有听说可以长期的依赖投机取巧。而今,外有强大的盗匪(东吴帝国跟蜀汉帝国),内有叛变的大臣,如果不能迅速解决,事情如何变化,难以预料。参与决策的人都说:‘将军应该慎重。’慎重是对的,但停止前进,却是错误。慎重,不是停止前进之意,而是不要给敌人侵犯的机会。现在这种困守城堡,把各地存粮送给盗匪,而自己却从后方运输,不是上等计谋。”司马师仍不允许。王基说:“将领在战场上,不接受君王的命令(《孙子兵法》语)。他们夺到手对他们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