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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蔓还是在座子上笑,说:“先生,你要看明白了,这里既不是南京的中山陵,北京的十三陵,也不是沈阳的北陵和东陵,更不是什么国外幽静的闹市区,这里是你们锦官城!只有你爷爷和鸟人那些古怪的老头子,才会天天跑到墓地里来,坐在这里怀古悼今。”
尚连民拉开车门,把李蔓从车里拉下来,拉着她的手往墓地里走,边走边说:“不是只有帝王的陵墓,才有资格让众人去瞻仰。天下没有这些平凡人的墓地,哪里会有什么帝王的寝陵。我一直在想,以后铝厂规模大了,赚了钱,我就把这里改造成墓地公园,让锦官城的人把这里当做一个休闲的场所。这样,既节约和合理开发了资源,又给锦官城的老人保留住了一块让他们安睡的墓地。你有没有发现,整个锦官城,就只有这里,是将来建公园的一个理想去处了。现在,我们就先享受一下我们锦官城未来的公园。”
第6章
老邮差退休后,先是生了一场大病,住了两个月的院。中间有两次,医生一天里下了两次病危通知,叫家属准备后事。一家人慌得像在风里摇摆的草,不知道朝哪里磕头朝拜才好。他老伴抹着泪,趴在他的床头上,拉着他冰凉的手说:“老头子,你才卸下了套子,还没歇过腿来呢,怎么就这么没有出息?你不是早就说过,要我走在你的前头,你好把我有板有眼、风风光光地送走吗?你一辈子说话算话,到了大事上,怎么就妄言了。”
尚进荣看着母亲悲凄的神态,就把眼睛盯在了老二尚进国身上。尚进荣说:“一家人就你是懂点医术的,现在就指望你拿主意了。那个丹青的父亲,不是院长吗?”
尚进国的嘴上已经急得起了一圈水泡,他看看尚进荣,没说话,转身就走了出去。
丹青的父亲是院长不假,可是,第一,他不是这家医院的院长;第二,有一件事尚进国一直瞒着没给家里人说,就是丹青的父亲至今还不同意他和丹青的婚事。丹青的父亲给丹青找了个卫生局局长的儿子,说丹青如果嫁给了局长的儿子,他就有希望到卫生局里去谋个副局长。但是,丹青不但不听她爸爸的安排,还和她爸爸说她已经跟尚进国怀孕了。丹青的爸爸一生气,就不认她这个女儿了。
从病房里出来,尚进国就给丹青打电话,和丹青商量怎么办。丹青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刚进医院还不懂,有些药你就是找人也不可能弄到,那都是给大人物用的。我就是打着我爸爸的幌子。请客,送红包,人家一个电话,就给戳穿了。你先别着急,我另外想办法。”
晚上,丹青回到家里,先把尚进国父亲的病情告诉了她爸爸,然后对她爸爸说:“只要你出面,找好药治好了尚进国他父亲的病,我就答应你和那个卫生局长的儿子来往。”
丹青的爸爸瞅了她一眼,说:“好了,你从小那点小聪明,我还不清楚?你也不用费心思了,那个姓张的局长因为贪污受贿,今天上午刚被抓进去。你一会儿打个电话给那个尚进国,就说明天我先到肿瘤医院去了解了解病人的情况,然后再研究方案。”
丹青的爸爸是个医术非常高明的医生,他把老邮差做的各项检查拿来一对照,又问了老邮差和家人一些情况,心里就明白病人是被弄错了病因,给治疗反了。打个小小的比方,病人的身体本来就是锅开水了,需要马上冷却。但是,你不但不给他冷却,还天天在那里给他烧猛火攻,时间长了还不把水熬干了,把锅烧炸了?
治病这种事,就好比抽茧剥丝,只要你找准了线头,往下的事就好办了,虽然不能药到病除,但至少方向是对了。丹青爸爸让尚进国把老邮差转到他的医院里去,没出一个月,老邮差的病就好利索了。
出了院,老邮差身体恢复了健康,人却变得唠叨了,有时候干脆就在那里自言自语地说一些家里人根本不明白的事情。他老伴在一旁听见他自言自语地说话,就伸头看着他的嘴巴,说:“你有什么事不能和我说,非得自己在那里唠唠叨叨,像是老鼠在夜里啃木头磨牙?”
老邮差说:“说了你也不懂,我是在说锦官城和咱们家过去的那些地呢。”
他老伴就嘲笑道:“你们家那点地有什么可炫耀的,你都在床头上翻腾一辈子了。”
“你们女人懂什么?”老邮差说,“地可不光是活人的命根子。”
每年一到除夕,老邮差就按照锦官城的习俗,先用草纸叠好一个一个牌位,用毛笔在叠好的牌位上写上每个祖宗的名字,然后再用一根筷子粗细的高粱秆,把写上名字的牌位夹住,插在一块切得方方正正的萝卜块上。到了傍晚,让儿子们用红漆漆过的木托盘端到村口,在那里焚完了香,烧完了纸,放罢了鞭炮,再一路喊着祖宗们的称谓,把祖宗们一一请到家里来过年。每到过年,锦官城家家户户都会到村口去接家里那些过世的人回家来过团圆年。锦官城的人认为,人去世后的前三年,门神是不阻拦他们的,他们可以像活着时一样,自由地进出家门。但离世三年之后,他们再想回家来走动,门神就拦着不让他们进了,必须由活在世上的家人引着路,才被门神允许走进家门。
吃罢晚饭,率领子孙们在请回来的牌位前磕完头,供上果品,焚上香,这些仪式都举行完了,老邮差就坐下来,看着桌子上那些牌位,开始给儿孙们说家史。他的开头从来都是一成不变:“尚家的祖宗要不是因为在锦官城得了几亩薄地,咱们今天就不是锦官城的人了。”
老邮差虽然说不清楚锦官城的历史到底该怎么个算法,对尚家的先祖究竟是从什么年代,从哪里来锦官城给庙里当佃户种地的,也说不上个子丑寅卯来,但是从他爷爷尚大贵开始,他们尚家这棵树上冒出来的那些大枝大叶,他却都记得非常清晰。他爷爷尚大贵去世那年,他十二岁,他爷爷尚大贵六十岁。那天是他爷爷尚大贵的生日,他奶奶亲手擀了一碗长寿面,然后用清水煮了,拌了大蒜泥,端到他爷爷尚大贵跟前,碗里还放了半个咸鸡蛋。每年割了麦子之后,地里下来了新鲜的大蒜,尚大贵就开始吃拌了大蒜泥的清汤面。
吃完面条,尚大贵摸过水烟袋,就吩咐人去叫他几个儿子和媳妇,说他有话要说。
尚大贵坐在梨木雕花的椅子里,手里端着一只黄铜的水烟袋,呼呼啦啦地抽着水烟,不时地垂下眼睛去,用烟签压着烟筒里的烟丝。水烟袋的一个面上刻着一棵松树,一个面上刻着一只仙鹤,那只单腿立着的仙鹤,伸着脖子,像是在探头看着屋子外面明亮的阳光。
吸完一袋烟,儿子媳妇就陆陆续续地到了跟前,垂手立在两旁。他把手里的水烟袋往四周雕花的八仙桌子上一放,扫了一眼站立的儿子和媳妇,点点头,开始说话。
尚大贵抬手指了指坐在桌子另一边的女人,又说:“是你们的母亲带着几亩地,嫁进了咱们尚家,尚家才有了现在的几十亩地。在你们的母亲进门之前,咱们家一直是庙里最穷的佃户。所以,你们记住了,在我走后,你们要伺候好你们的母亲,她的话就是我的话。”
几个儿子和媳妇都听得糊里糊涂,如坠云雾之间,觉得他们的爹尚大贵实在有些反常。在这之前,他可从来没透露过半点自己的过去。
尚大贵手里有一个油盐驮子,常年去山里贩了豆油到东海边去卖,再从海边驮了食盐回来,卖到山里。尚大贵为人活泛,舍得花钱结交各路朋友,所以从东海边到锦官城三百里的路,别人谁都跑不了,只有他,来回地畅通无阻。即使他不跟着去,伙计们在路上走,只要说是锦官城尚家的驮子,就没有一个人会难为他们。
二儿子二梁以为他爹说的走是要再跟着伙计们进山里去,就说:“爹,天热了,您就别亲自去跑了。让手下的伙计们去就行了。您要放心不下,就指派我们兄弟仨,谁去都行。”
尚大贵前天刚领着几个伙计从海边驮盐回来,回到锦官城的时候,都已经是月上枝头了。在靠近大庙的一片树林子边上,尚大贵对伙计袁青山说:“你们先回去吧,我的腿有点乏了,在这里坐一坐,抽袋烟再家去。”
尚大贵靠着一棵燕子树坐下来,眼睛瞅着天上圆盘一样的月亮,不紧不慢地抽了一袋烟。抽完烟,觉得身子轻快了,站起来刚要抬脚走,忽然就想小解。尚大贵瞅瞅地上的月亮光,看见天上的月亮照得地上跟白昼一样,树叶子上的一根一根叶脉都看得清清楚楚。他已经解开裤带了,又提着裤子往里走了几步,怕路上突然有女人走过来,这么亮的月亮照着,跟白天似的,被人看见了实在是不雅观。
尿完一泡尿,系好了裤带,刚往外挪了两步,尚大贵突然又觉得浑身乏力起来,眼皮上像被谁压上了一块大磨盘,迷迷瞪瞪地怎么也翻不动了。
这一晚的月亮,皎洁明亮地有些异常。尚大贵使劲地睁眼,使了半天劲才把眼睛睁开。眼前还是一地明晃晃的月光,冰块一样滑溜溜地铺在地上,他晃晃悠悠地走出小树林,在树林边上扶着一棵小桑树张望了一眼回家的路,忽然就看见了驮盐的两匹骡子在前面走着。尚大贵心里纳闷,心想这些骡子不是都跟着伙计家去了吗,怎么还落下了两匹。他吆喝了一声,快步在后面撵着。眼看就跟上了,他加紧走了两步,想上前去牵住它们。在他伸出手去,即将挽住缰绳的瞬间,就看见两匹骡子越走越快,蹄子下如同生了风一般,在明亮的月光里飘飘摇摇地离了地面,眨眼就飞到天上去了。尚大贵站在月亮地里愣愣地看着,不明白这两匹骡子怎么会腾云驾雾地飞到天上去了。
袁青山和几个伙计回了家,卸完了骡子身上驮的盐,看着饭菜都上桌了,还不见掌柜的回来,几个人就坐在那里等着尚大贵回来吃饭。等了一顿饭的工夫,还不见回来,二梁就问袁青山怎么回事。袁青山说:“我也正纳闷。掌柜的说在那里吸一袋烟,歇歇脚就回来的。”
家里人在树林子里晃醒了尚大贵时,尚大贵看看众人,看看树林子,又看看天上的月亮,问袁青山:“骡子呢?”
袁青山说:“都卸了盐,在槽里歇着呢。”
尚大贵点点头,知道自己刚才是在这里睡着了。在梦里看见驮盐的骡子驮着盐飞上了天。他在众人的前头走着,猜测刚才这个梦一准不是个好梦。
这两天,尚大贵天天琢磨自己在树林子里做的这个骡子升天的梦,琢磨来琢磨去,觉得或许是自己的大限就要到了。
一梁的话还没落地,尚大贵就摆摆手,说:“油盐驮子以后就由老三去弄吧。我老了,已经弄不动了,你手里又张罗着饭铺子。你大哥,我已经不指望他了。”
给儿子和媳妇训完了话,挥手把他们打发走了,尚大贵又摸过水烟袋,继续坐在桌子旁抽水烟。一梁因为什么赌钱,尚大贵心里比儿子还清楚。他明白,儿子一直是在用赌钱的方式,在和他赌气。他给一梁娶了个有痨病的女人,这个痨病女人不能生养,也没有像他们起初预料的那样快死掉。现在,尚大贵只能承认他这步棋走得不怎么高明,或者说是错了。他觉得自己愧对了儿子.委屈了儿子。痨病女人带来的嫁妆钱,给尚家买了二亩上好的田地。一梁知道他贪地如命,因为这个,一梁不敢和他明着理论,于是就不停地拿赌钱来气他。
一梁的婚事是一梁娘先提出来的,娶的是一梁姨家的表妹。一梁娘去了一趟姐姐家,回来对尚大贵说:“我姐夫说,谁家娶他那个有病的闺女,他都陪送上二亩好地的嫁妆钱,要是咱们一梁娶了,他也照样陪送。”一梁娘觉得这真是个天上落下来的便宜,又说:“这丫头病病歪歪得好几年了。怕是也没有几天的好活头,不如让一梁娶了她.日后她去了,再给一梁续娶一个也不迟,省得肥水流了外人田,怪可惜的。”
尚大贵想想,觉得也行,能白得二亩好地。就答应了。
娶了痨病女人三年,她也没死。一梁看看没
有盼头了,就开始和他爹尚大贵赌气,家里的一应事情他全部不闻不问,只是一头扎在了牌桌上,没白没黑地在那里赌博。
看见儿子走了下道,一梁娘觉得脸上实在无光。一天,她从走村串乡的货郎挑子上,用碎铁换了一根最粗的钢针,回家穿了根长长的麻线,不动声色地来到了一梁的牌桌前,一把拉过一梁的耳朵,一针就扎进了他的耳朵上,把麻线拉了过来。鲜红的血先是染红了麻线,接着就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像一朵朵鲜艳的花,盛开在了光滑的地面上。
一群人都在围着看。一梁立着眼角看了母亲一眼,一声没吭,就随着母亲手里的麻线,被母亲牵着耳朵站了起来,犹如一头牲口,被牵出了赌场的大门,牵到了街上,牵回了家里,拴在了院子里一棵海碗粗的榆树上。一路上引来了黑压压的一群人,都跟到了门口,挤在门外指指点点地看着一梁耳朵上的麻线和滴滴答答往下滑落的血。
一梁的娘一共在他的耳朵上穿过三次麻线。直到日本人来了锦官城后,一梁参加了八路军的队伍,一根麻线还在他的耳朵上穿着。一梁故意不往下剪那根麻线,进进出出的在肩膀上拖拉着。好像在展示着他对母亲无比的愤怒。
抽够了水烟,尚大贵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在一院子明亮的阳光里,仰头看了看天,看见一只灰翅膀的大鸟正在天空中展动翅膀飞着。他的眼睛跟着大鸟,看见大鸟飞远了,就收回眼睛来,扫视着院子。扫视院子的时候,他看见了在树下读书的尚宗仁,就叫道:“宗仁,你过来,陪着爷爷到地里转转去。”
出了锦官城,祖孙俩的眼里就是满眼的翠绿了。路两边的野草、野花,都在撒着欢地往路中间蔓延拥挤,好像是它们觉得人类太奢侈了,把地头上的路弄得那么宽,如果它们再不去长上些草。开上朵花,那土地就更是浪费得离谱了。
田野里高高低低的庄稼,也是一片葳蕤,生长得都没有了节制。
少年尚宗仁跟在爷爷尚大贵的身后头,捧着爷爷的黄铜水烟袋,亦步亦趋,学着爷爷的做派,跟随着爷爷的目光,打量着地里的庄稼,打量着脚下通往远处的路。
尚大贵时不时地停下来,指点着旁边的某一块地,告诉孙子那块地是什么时候花了多少钱买来的,那块地原本是什么人家的,那家人是什么时候买到手的,后来又是由于什么原因卖掉的。末了,还要告诉孙子那块地到底是肥沃还是薄瘠,最适合种些什么,种麦子和黍子能收几担,种豆子和谷子能收几担,种高粱又能收几担,要是种芝麻或者绿豆,又能收几斗。
日头偏西时,尚大贵领着孙子来到他们家最初得到的那几亩地边,也就是他人赘边家时,得到的那几亩地。因为地薄,几亩地里都种了豆子,现在,豆子碧绿的圆形叶子,在夏日的微风里轻轻地摇曳着,一副轻歌曼舞的姿态。尚大贵迈过了地头的水沟,尚宗仁也跟着跃了过去。站在地头上往另一头看去,一眼望不到头的豆子地就铺成了一条绿色的大河,太阳的光在绿色的河面上波光粼粼地照耀着,仿佛往河水里洒着一把一把碎碎的金子。尚大贵从远处收回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