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揣着天书到锦官城来了。”
大材用手按着头上的疤,嘴里说:“好你个二先生,你憋到现在才讲蛟龙,是不是打算把它带进墓地里,让它慢慢地往外冒龙子龙孙去?”
二先生指了指效果图上的凤凰塔说:“看来是带不进墓地里去了,你看那个凤凰塔,已经被尚进东竖在那里了。现在不说墓地的事了,还是接着说天书,说蛟龙。
据说,河里的蛟龙只在每年的六月初六雨节过后的第十天,才会从深堰子里翻着浪花出来一次。那一天,如果蛟龙翻着浪花出来,南蛮子只需把手里的天书投进水里去,跳下去就能把蛟龙缚上来。
“南蛮子在五月里揣着天书来到了锦官城,一直等待着时机到河里捉拿蛟龙。不巧的是,这一年从春上起就一直干旱,六月六的雨节里没下大雨,眼看快到六月十六了,河里还是淌着一股子细细的水,半点也没有要发大水的迹象。六月十四这天,南蛮子怕误了时机,白等一场,就在傍黑时来到了锦官城北边的一座高岭上。他坐在岭尖上,看着锦官城家家户户做饭冒起来的青烟,嘴里嘟嘟囔囔了半天之后,突然高声唱道:“‘锦官城好烟啊,锦官城好烟啊。’”
“南蛮子唱完,就从岭尖上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往锦官城疾走,路边的草皆被他踢得东倒西歪。南蛮子走得急,没想到他唱的那句‘锦官城好烟啊’恰巧被庙里外出私会女人的一个小和尚听见了。小和尚去会女人,原本要往东去,但他怕被人看见,所以每次都是先绕一个大圈子,再从北边的庄稼地里折过去。”
“小和尚不明白南蛮子这话的意思。心里又忍不住好奇,就急急地去会了女人,折回庙里来问老和尚:南蛮子唱的那一嗓子‘锦官城好烟啊’到底是什么意思?老和尚听完,脸色大变,说锦官城就要大难临头了。小和尚糊涂着,说南蛮子只是唱了一嗓子‘锦官城好烟啊’,师父怎么就说锦官城会大难临头呢?老和尚说南蛮子都会邪术,他不是平白无故地在唱‘锦官城好烟啊’,而是下了咒语,说大水就要来淹没锦官城了。说完,老和尚又嘱咐小和尚,对谁也不要再提起此事,夜里,他要到高岭上去破解南蛮子的咒语,解救锦官城。”
“当天夜里,老和尚让小和尚带着他,来到南蛮子打坐看烟的地方,开始做法事。月上中天,老和尚做完了法事,看着天上清明的月亮,说:‘好清明的天啊,清风吹得大烟去,和风细雨下三天。’”
“往回走的路上,小和尚问老和尚这样能破解南蛮子的咒语吗。老和尚说,能不能破,就看锦官城的造化了,天亮看吧。如果破了南蛮子的咒语,锦官城就淹不了。如果破不了,就是锦官城的劫数了,我也无能为力。接着,老和尚又把南蛮子手里大概有天书的想法,说给了小和尚听。小和尚不明白天书是什么。老和尚说,天书是一本法术无边的奇书,只有拿着它,才能缚住蛟龙。”
小和尚问:“天书除了能缚住蛟龙,还能干什么?”
老和尚意味深长地说:“它的法术无穷无尽。”
第二天,小和尚又到相好的女人家里去。为了显摆自己,就把他和老和尚夜里如何去破解南蛮子的咒语,以及天书的事都说了。女人的丈夫瞎汉躲在门外听小和尚这次会给女人几文钱,就把小和尚的话一句不落地听进了耳朵里。
瞎汉平时就爱好些搬运术之类的玩意儿。现在南蛮子的手里竟然有这么一本奇异的天书,他还能不琢磨着怎么去把这个奇物弄到手?琢磨来琢磨去,瞎汉就有些飘飘然了。瞎汉想,有了这本天书,我瞎汉说不定就能呼风唤雨,拿妖捉鬼,修炼成半个张天师了。以后,再也不用屋里那个臭娘们去勾引小和尚,赚那几文灯油钱了。瞎汉越想越觉得眼前铺了一条金光大道。
六月十五这一天。南蛮子见锦官城下起了点
点入地的细雨,知道他的咒语是被高人破了,就到锦官城的户里去买黄豆,准备晌午头里再用黄豆去下一次谁也破不了的咒语。瞎汉在南蛮子住的屋子边上转悠着,一天都在暗中盯着南蛮子。见南蛮子出来打听着找黄豆,就借机把南蛮子骗到了家里,想趁南蛮子弯腰查看口袋里的黄豆时,一扁担打死他。
南蛮子到了瞎汉的家里,并没去看瞎汉搬出来的黄豆,而是专注地看着瞎汉,问瞎汉愿不愿意给他帮个忙。
瞎汉说:“帮什么忙你先说出来听听,能帮你的,我肯定不推辞。”
南蛮子说:“明天,我要到河里去捉蛟龙。我已经准备好了一箩筐白面馍和一箩筐石头,明天午时,河里发起了大水后,我会跳到蛟龙翻水花的堰子里去和蛟龙搏斗。到时候,我把天书给你,你拿着天书坐在岸上,看见堰子里往上翻白沫,那是蛟龙饿了,你就打开天书,往里扔石头;看见水里往上翻血沫,那是我饿了,你就打开天书,往里扔白面馍。记住了,扔三次石头和白面馍之后,赶紧把天书扔进水里去。你要是扔晚了,我就会被蛟龙吃掉。你把天书扔下去,待我缚住蛟龙之后,会用一只龙角谢你。你如果贪心留下了天书,不往水里扔,我被蛟龙吃了之后,你就会因为这本天书弄得家破人亡。”
天书在你手里能捉蛟龙,在我手里就弄个家破人亡?瞎汉想,用这个吓唬我?奶奶的南蛮子,就是阴险的花招多。但是,我瞎汉也不是瞎眼瞎心的汉子。你想捉蛟龙?门都没有。除了庙里那棵落过凤凰的白果树,锦官城可是人人都知道河里的蛟龙是锦官城的镇河之宝。落过凤凰的白果树已经被你们偷走了,现在又想来捉走蛟龙?我瞎汉为人再瞎,也不能做让锦官城的子孙后代骂我千万年的臭事,让你捉走了蛟龙,破了锦官城的风水。蛟龙吃了你驴日的南蛮子,我弄到了天书,还给锦官城人保住了河里的蛟龙,这样一举三得的好事,打着灯笼都没处找。真是天助我瞎汉!
想到这里,瞎汉就说:“河里有三个堰子,你说准哪个,我明日午时在河边等着你就是。天书那玩意儿在你眼里是宝贝,在我眼里就是草芥,我要它干什么。你信着我了我就去,信不过你就再去找别人。”
次日,大雨如注。一到午时,南蛮子就挑着箩筐,来到瞎汉跟前,指着水花翻腾的河水,说你看准了,就是这个堰子。南蛮子撂下挑子,把怀里的天书取出来,交到瞎汉手里,问瞎汉:“记住我的话了?记住,千万不能错了!”
瞎汉说:“你放心,记住了。”
南蛮子跳进水里,不一会儿,水里就冒出了白沫。瞎汉一看,拿起白面馍就往水里扔。白沫下去了,又冒出了红色的血沫,瞎汉看了,抓起石头就往里扔。白沫冒了三次,瞎汉扔了三次白面馍,血沫冒了三次,瞎汉扔了三次石头。
瞎汉坐在岸上,看着渐渐平息下去的水面。冷笑着说:“南蛮子,你以为你真精明吗,谁让你有这么本天书,又偏偏让你瞎汉爷爷知道了。”
大材瞅着二先生一翘一翘的胡子,说瞎汉这狗日的运气可比我大材强百倍,搭了个老婆,却得了本天书,还赚个给锦官城保住了蛟龙的好名声。不过,敢坐在河边上看着蛟龙吃了南蛮子,瞎汉也是个人物。
二先生说:“你就爱掐断我的话。你当年带着红袖箍子批斗我的时候,比瞎汉差不到哪里去。”
大材说:“运动来的时候,谁还能管住脑子不发热。大炼钢铁的时候,你不是带头连房子都扒了,投进了炼钢炉里?这一点,咱们两个半斤八两。你看,最后听你讲了一辈子锦官城传说的,还是我大材。”
二先生说那你就接着往下听。
“跑回家里,瞎汉从怀里翻出天书,横看竖看书上都没有字,就张口骂道:‘什么破天书,上头连个狗日的字都没有。死南蛮子骗死人不抵偿,还说能去缚什么蛟龙,我看点着烧火还差不多。’正骂着,灶屋里的柴火就着了火。瞎汉一看灶屋里的火,禁不住欣喜若狂,他赶紧合上天书揣在怀里,急急火火地喊着老婆去灭火。
瞎汉得了天书,开始还瞒着锦官城的人,日子长了就憋不住了。在路上走路,瞎汉看见别人在地里锄地,他就走过去,说你请我喝碗酒,我能让锄头自己去给你锄地。锄地的人一撇嘴,说那样你瞎汉早就成神仙,走路都腾云驾雾了,还用在地上用脚走路。瞎汉从怀里掏出天书来,掀开两页,口里念念有词,那人手里的锄头果然就脱了手,自己锄起地来。
慢慢地,锦官城人都知道瞎汉手里有了本奇异的天书,刮风下雨的事,开花结果的事,都有求必应,神奇得不得了。整个锦官城的人眼睛都直了,他们盯住瞎汉手里的天书,个个眼红心热,做梦都梦着天书能到自己的手里。弄得老老少少上上下下,没有几个人能本本分分地种地过日子了。
崇光寺里的老和尚知道瞎汉害了南蛮子。得了天书,说天书是好东西,但你动了邪念,它就是邪术了。此天书再不毁掉,恐怕锦官城人心就乱了,什么稀奇事都会出来。
果然,瞎汉在家里一打开天书,锦官城就出稀奇事,不是西家的儿子跳墙睡了别人家的媳妇。就是东家的闺女发了疯,看见男人就痴痴地笑。今天是李家的猫被一群老鼠围住吃了;明天是刘家的母猪下了头长着长鼻子的象猪;后天是胡家藏在粮食缸里的银子统统变成了石头。后来。不是孟铁匠家打的铁器都敲不出刃来,就是范记染坊里的布都染成了花脸。不是乔家织布机上的梭子自己来回地在空飞,就是张屠夫家大年夜里包的肉馅饺子都变成了死蛤蟆。那些以往有过节的人,心怀鬼胎的人,都在想方设法收买瞎汉,想利用瞎汉手里的天书去达到目的。
刚过了年,一群人看完了舞龙灯耍南狮的,闲着没事干,就聚在街上晒着太阳看一个卖糖人的在捏糖人,有人抬头看见村外的小路上走着一个桃红柳绿的小媳妇,胳膊上挎着个花包袱,在扭搭扭搭地走路,就鼓动瞎汉说:“你靠着天书各样的法术都施了,就是没见过让女人当街脱裤子。这回你要是能让那个小媳妇脱了裤子给咱们看看,你瞎汉就真是有本事,以后不管锦官城的地面上有什么事,我们都听你的。”
瞎汉其实不瞎,因为他一辈子畏惧老婆,看着老婆和庙里的小和尚偷着睡觉都不敢过问,所以锦官城的人都公开地笑话他白是条汉子,连老婆的裤腰带都看不住。现在瞎汉仗着本天书,好容易在众人面前挺直了腰杆子,哪里能再缩回去。就说这还不简单,你们等着。
瞎汉打开天书,动了动嘴,那个小媳妇就站在原地,放下了手里的花包袱,然后抽下红腰带,把裤子褪到了脚踝上。众人看得开眼,都在那里嘻嘻哈哈地拍着巴掌笑。瞎汉看着众人笑,更是得意非凡,满面冒红光。
看着小媳妇提上了裤子,瞎汉把天书揣进怀里,又开始看卖糖人的捏糖人。看了半天,听见闺女在人群外头叫他爹,瞎汉回头一看,看见闺女的一身打扮,方明白刚才那个脱裤子的小媳妇竟是他的亲闺女。那群鼓动瞎汉的人一个个地噤了声,也不围着捏糖人的看了,全都悄没声地散了去。瞎汉想起南蛮子说的那句话,觉得这本天书留在手里,不知道以后还会出什么妖事,说不上真就家破人亡了。他缩着脖子一耸一耸地回了家,当天夜里就悄悄地把天书烧了。
二先生讲完天书的传说,手里就摸着黑狗的耳朵不再言语,眼睛盯着凤凰塔的效果图,在想着什么心事。
大材看了看二先生摸着狗头的手,也随着二先生朝大庙和凤凰塔的效果图看着,说:“这要是在以前,锦官城人碰到这样的事,就是明明知道胳膊拧不过大腿,肯定也会有人上前去拧上两下子。别人都不去,我大材也会上去。但现在人都变得实惠了,拨拨自己的小算盘,看看不关自己的事,干脆就冷眼旁观着,试都没人愿意出来试了。我也一样,不愿挑事了。看来,我们还不如那个烧了天书的瞎汉。”
二先生点点头说:“现在人人都揣着自己的一本天书,都在忙着挣钱,忙活得那个样子,像是活都活不过来了,谁还有闲心去自寻无趣。死了,死了,死了就了,一把火烧成灰都不知道了,谁还在意烧成灰后是埋在土里还是葬在水里。现在只有那个老邮差,老是怕死后埋不进土里去。你看他那个手抖的,喝了两个月生土泡的水,越喝抖得越厉害了。”
“等他看了这张灵塔的效果图后,不知道他还去不去看墓地了?这可是他自己的儿子出的妖蛾子,想把锦官城的祖坟都给掘了。”
二先生不满地扫了眼大材,说你往后说话得学着积点口德了,不为别的,也得为了小顺。停了停又问:“小顺现在什么样了,醒过来没有?现在这个世道,真是怪事百出,什么怪事都有。老邮差的手只有摸着土才不抖,小顺呢,好好的人被汽车撞了那么一下子,摔在地上就成植物人了,你说怪不怪。”
大材的眼睛一直在大庙和凤凰塔的效果图上来回地扫描,心里盘算着这些东西从图纸上走到地面上后,他的店里能卖出多少材料去。于是心不在焉地说:“还那样躺着。谁知道他中了哪门子邪,没事干了想起来去盖什么教堂,教堂的尖顶和上头的十字架还弄得那么高,说是要让整个锦官城的人都看见。盖就盖了吧,还要去找什么彩绘大师来雕梁画栋。他就不想想,你就是把上帝画成真人一样,他不还是个画出来的上帝。现在可好,上帝没请来,他倒先被上帝请到天堂里观光去了。”
“现在还是城里那个女子在伺候他?”
“还是那个女人。要不潘红莲一个劲儿地在说什么人什么命呢。看来小顺命里就注定和这些城里的女人纠缠不清。你单说这个叫范扬扬的女人吧,跑到锦官城来搜集故事,没找到您和老邮差,倒和小顺搭上帮了。我一直没弄明白,这么一个有知识的女人,听武清说还会编戏,她怎么就看上小顺这样一个半瓶子醋了。连医生都断言小顺没有醒过来的可能了,她呢,还在心甘情愿地守着小顺这个植物人,天天拉着他的手,给他说话,唱歌,放鸟叫的磁带,说什么一定要把小顺唤醒。二先生您说说看,遇上城里这些女人,到底是小顺的福还是小顺的祸?”
二先生说:“是福是祸,都是命里的事。我给你讲过《封神榜》,你看里头的那只小狐狸,变成了人形,一心地跟了纣王,纣王为此失了天下。天下人都说红颜祸水,但是那些纠缠不清的事,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最清楚。”
二先生说着,抬头看见老邮差蹒蹒跚跚地走了来,看样子是从墓地里回来的,他就扬了扬手,招呼老邮差到凳子上歇歇脚,晒晒太阳。
老邮差一只手拄着拐棍,另一只手却一直捂在上衣的兜里,直到坐在凳子上,也没抽出来。二先生见老邮差一直把手捂在兜里,就瞅着他的脸说:“又得了什么宝贝,手一直窝在里头,不抖了?”
“我找到了一个好法子,”老邮差有些诡异地说,“我把土装在衣兜子里,手一直攥着它们,这样试了两天,白天手果然就没抖过。我得赶紧回家去,让他们再给我缝个大袋子,装些土铺在床上,夜里也一直摸着它们。我估摸着这样,夜里手也不会抖了。”
说完,老邮差从凳子上站起来,招呼也没和二先生打,就又蹒蹒跚跚地往家里走去。二先生提心吊胆地在背后盯着老邮差,猜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