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2006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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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2006年第5期- 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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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华?你果然填的清华!还有二志愿、三志愿呢?” 
  “你也早知道了。我就一个志愿……” 
  “好险!你考了多少分?” 
  “你先告诉我,我就告诉你。我俩之间应当没有秘密可言……你多少分?第一志愿哪所大学?哪个专业?说呀!……” 
  李承包有些犹豫。志愿书刚递上去,司马泓就暗示他:“你的一中时代已经结束。打个电话回去,让你妈赶快来接你回家……听我最后一次教导吧?从现在起,你所要做的是设法筹集大学学费。你被清华录取已经万无一失。但是,在接到录取通知书之前,你不能把自己的分数和志愿告诉任何人……”他不知道这个“任何人”是否包括自己心爱的恋人…… 
  戴丽丽说:“遗憾,原来你并不信任我……” 
  “马佳佳不是在追你吗?……” 
  “哎呀,你还在吃醋?我真正喜欢的是谁,你难道还不明白?……”她指指远方小船边立着的人,“那个驾船来接你的人,我已当成自己的mother了……” 
  李承包说:“我喜欢你!我妈也喜欢你!我的第一志愿和所报专业都和你一样……” 
  戴丽丽说:“真是心有灵犀啊!我的卷面分665分加上省级三好学生20分共685分。” 
  李承包说:“我考了709。” 
  “709,裸考,真高啊!……李承包,我向你祝贺!” 
  “你的总分也挺高,我也向你祝贺!” 
  戴丽丽说:“我觉得你完全没必要这么早回去,现在,谁也不敢歧视你了。你用实力证明了自己的天赋,以及傲视群雄的资格……” 
  “我……你是了解的……那次,我把什么都告诉你了……我还是回家的好。如果违背司马老师的教导,她会伤心的。因为这是我接受她的最后一次教导了。戴丽丽,理解我,好吗?” 
  “好的。我理解。我们相约清华。记住,收到录取通知第一时间相互通报……” 
  “一言为定!”李承包夹起铺卷,扛上木箱,再一次深情地看了戴丽丽十秒钟,掉头走向远方垂柳下的小木船。 
   
  十八 
   
  芦絮湾的高考幸运儿陆陆续续收到大学录取通知时,李承包终于忍不住给司马泓打来一个电话:“司马老师,我被大学录取了吗?听说一本二本都招完了,戴丽丽半个月前就收到了清华录取通知,可我至今还没接到通知呢。您给我打听打听吧……” 
  司马泓沉默了半晌,说:“李承包同学……再等等吧。录取工作还没结束……你要坚强一些,这个时候你最需要的是坚强,未来属于坚韧不拔……” 
  搁下电话,她像一头被狮子叼走了狼崽的母狼,痛哭流涕闯进了校长办公室。 
  刘德昌校长一声不响地坐在办公桌后,把脸定格在由一面红色小党旗和一面红色小国旗交叉而成的小三角中,平静地回味着一名校长辛勤耕耘一年的收获与歉收,他为一本录取率攀升一个百分点而庆幸,他为一名学生录取清华、两名学生录取北大而快慰。同样,他也为全省理科状元的遭遇而伤怀…… 
  司马泓愤愤地说:“刘德昌你作为校长,用不着将什么瞒着我!你没有理由不知道真相!下级对上司不忠,不符起码的职业道德;上司对下级不诚,同样与起码的职业道德不符!……” 
  刘德昌校长受了冲撞,并不激动,淡淡地说:“事情有点复杂……正式录取时,省高招办收到了一封举报信。” 
  “这我早听说过。我要弄清楚的是,毕业鉴定是我亲笔起草,他有什么值得举报?你是不是动了毕业鉴定?” 
  “作为他的班主任,你应当知道……”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教师是拉磨的驴,校长是主人,为了不让我们溜套,你用黑布把驴的眼睛蒙起来……” 
  “这个比喻太难听,也不贴切——高考前夕,李承包给人当过枪手,市里的五份报纸都在头版头条曝光了,你不会没看到吧?要说,也属司空见惯的小事,问题在于李承包只消二十分钟给他考了个满分,受到了同行的联名举报。市纪委的人拿着同一份考卷让黄雅柏重考一次,他只得了13分。由此牙医的申报资格被取消。当然,这还只是举报信的内容之一……司马老师,你说‘下级对上司不忠,于起码的职业道德不符’,我很赞成。李承包为何冒险去挣这四百元酬金,你是知道的,可你瞒住了我,并且瞒得很紧——待到出具退档理由后我才知道——但为时已晚。不然,也许我会想出解除危机的办法来。我是一条久经风浪的老鱼,被大水溺死的概率很小,尽管我没念大学哲学系……” 
  “怎样化解?” 
  “我会抢在上解学生档案之前,强行推倒你给李承包填报的第一志愿,舍弃清华改报北大或者复旦、浙大、中科大——最好是科大。他们位于很不起眼的合肥,能在清华和北大篮子里抢到一个理科状元,会如获至宝,百分之百给他全额奖学金,连上大学的学费生活费都解决了。可是,你生怕我插手李承包的报考。你也有歧视,因为我是从一名农村小学民办教师一步步‘爬’到一中校长位置的,我的本科文凭属于‘自考’,你觉得我的心灵世界里除了钻营,不存在对他人的关怀……” 
  “可我至今不明白李承包的选择有什么错,尤其不明白,其它大学为什么一概拒录呢?” 
  “这是常识,退档是必得出具书面理由的。他们的退档成功,证明了那个理由成立。接下来是多米诺骨牌效应,就如你不愿意吃下一颗霉变的酸杨梅,第二个人、第三个人……谁都不愿意吃下去。如今谁不在争当世界一流名校啊。再说,中国会念书的秀才不是少了,而是太多太多……” 
  司马泓陷入了迷惘:“那么,这个写信人是谁呢?刘新雨对李承包有过歧视,平日的揶揄嘲弄最多,也很心细,没少受批评,难道是他?马佳佳虽与李承包有点‘情敌’的意味,可我总觉得他是班上品质最纯洁的学生,难道节骨眼上出了问题?戴丽丽,平日对李承包爱慕有加,呵护备至,甚至不惜卖掉手提电脑资助他,有理由出卖自己的青春偶像吗?你不是在她的谢师宴上夸她有一颗水晶般的纯洁心灵吗?剩下的就是白求恩医院那些医生了,他们有理由妒恨黄雅柏,没理由憎恨李承包啊。实话说,刘德昌,我也不否认对你存有怀疑,因为你是戴主任一手栽培的,而且刚好在高考之前给你弄了个正处级和国务院特殊津贴……” 
  “怀疑是你的权力,”刘德昌漫不经意地笑笑,“谁也不能左右你的思维。倘若遵循你的思维轨迹,我也同样可以对你存有怀疑——不是吗?高考前一周,戴丽丽的父亲给你评上了全国优秀教师,并争取到了国务院特殊津贴,于是,节骨眼上,你的菩萨心肠变成了蛇蝎心肠——这样推理符合逻辑吗?玩笑而已,玩笑而已!——话说回来,有些事,我也只能凭主观推断……要说,事情有它的必然性,也有它的偶然性。你是学哲学的,比我更懂运动和变化是宇宙的基本规律……比方,去年清华给的名额是68个,倘若今年保持在去年的基础上,也许什么都不会发生了……谁会料到一下减少到38个呢?按照1:1、2比例抛给清华46份第一志愿档案。戴丽丽665分,加上省级三好学生20分,总分685分,排名39……” 
  司马泓脑子里一片空白…… 
  十九 
   
  李承包背着一轮烈日在江边田垄上割稻子,不时抬眼望望江面上缓缓移动的帆影。他的身后,割下的稻把排列得错落有致,饱满的谷粒在阳光下闪着金子般的光泽。有人牵着水牛从田埂上走过,他赶紧勾下身子,把脸埋在稻梗之间。他害怕邻居们问他考上了哪所大学。 
  刘新雨和马佳佳各骑一部红色小跑车,一路响着铃铛来到田边。刘新雨双手卷成喇叭筒高声喊:“李承包——李承包——我和马佳佳看你来了。你在哪儿呀?——” 
  李承包已经透过稻梗的缝隙看见了刘新雨和马佳佳,他很不想见到他们,犹豫了一下,还是从黑色的泥水里拔出双腿,缓缓地走上田埂:“你们怎么知道来这儿呢?你们从没来过呀?” 
  “全靠黄雅柏导向引路,”刘新雨说,“他说他熟悉芦絮湾。这个臭牙医!他还托我给你捎来四百元。”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钞票递给李承包,“拿着吧。这是你的劳动所得。” 
  马佳佳说:“黄雅柏说他欠你的钱。” 
  李承包伸手接了钱,有些感动,黄雅柏在自己倒霉之后,仍然没有忘记承诺。他不认为这四百元是一种补偿,尽管他骗了他。 
  刘新雨说:“来时,我们找过臭牙医,我还带去一把钳子,逼他写一份检讨发表在晚报上。他不大情愿。我说:‘你不写,就用钳子把你的牙齿全拔下来!’……” 
  “别!千万别这样!”李承包显得比自己的事还着急,“牙好胃口就好吃嘛嘛香。拔了牙齿他怎么吃饭?再说,一个牙医本身没有一颗牙齿,谁会找他看牙病?没人找他看牙病,他哪有饭吃呢?” 
  “瞧你,”刘新雨说,“你的前途都给他毁了,你还替他着想。” 
  李承包望望刘新雨和马佳佳的眼睛,心里浮起一股歉意:“我,我没想到你们俩会来……” 
  刘新雨说:“你在想戴丽丽必来无疑吧?……可是,她不会来了。现在,你应该明白,我们从来就看不惯她,是有理由的……” 
  “可我至今不知道有什么理由……” 
  “天啦!”刘新雨叫起来,“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她才是真正的小偷,她偷了你的奶酪。懂吗?” 
  “别。别说得这么难听。” 
  马佳佳有点忧伤,想岔开话题:“李承包,你……怎么办呢?” 
  “你们不是看见了吗?”李承包苦涩地笑笑,“我爸已经不能下地,我妈老了,妹妹已经辍学。我作为长子,应该顶替我爸的义务了。可是,靠种田养不了这个家,稻子不值钱,种子、农药、化肥价格见天猛涨,上交和摊派任务也很重,我估算了一下,打下一百斤稻子,除去成本开销,自家只能落下二十来斤。为此,村里青壮年男女都走光了,我也打算收完稻子,就去南方打工……” 
  “打工?打工能挣多少?网上说中国外贸激增,全靠剥削农民工的廉价劳力。”马佳佳鼻子酸酸的,“我求我爸给你想想办法,可至今没有结果。这个世界,没有多少人替穷人着想了……” 
  “可不是,”刘新雨说,“我让我爸拿出两万元,就当少打一圈麻将,给你买个职高读读,他还冲我凶神恶煞,骂我狗咬耗子管闲事……” 
  李承包说:“没想到你们这么好。谢谢了。” 
  这当儿,戴丽丽骑着蓝色小跑车飞也似地冲了过来,“吱儿”一个急刹,停在田边。“李承包!”她偏腿跳下地,脆脆地叫了一声。 
  李承包迎上去:“戴丽丽,你果然来了!马佳佳和刘新雨说你不会来这儿了,可你还是来了……” 
  “我怎么会不来呢?”戴丽丽大大咧咧说,“李承包,我不会忘记你,一辈子都不会。世界上没有人能忘记自己的初恋……”说着,眼泪夺眶而出。 
  刘新雨嘀咕:“李承包,别相信鳄鱼的眼泪。” 
  马佳佳说:“戴丽丽,你曾经骂过我卑鄙,现在你能当着李承包的面,再骂我一次吗?” 
  “旧事重提我不感兴趣。”戴丽丽说,“那是一时的冲动。我已经向你道过歉了。” 
  李承包强忍了半天,眼泪还是汹涌而出,如钱塘江潮,如尼加拉大瀑布,如苏门塔腊岛海啸……直到这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是多么地爱着戴丽丽。可是,这个曾经把芳唇贴住自己黄牙齿的校花,永远不属于自己了…… 
  刘新雨说:“戴丽丽,你忍心吗?五个月前,凡是与李承包有关的事,你都要盘根究底,表现出一种假慈悲,当时,我们就看出了什么不对……现在,你还有何话说?你难道不感到你的到来,对这片纯净的蓝天和飘着稻香的土地是一种玷污吗?” 
  “我没有这种感觉。站在芦絮湾的田垄上,我比谁都不矮。” 
  李承包有点莫名其妙:“别斗嘴好吗?刘新雨,马佳佳,你们是什么意思?” 
  刘新雨说:“这个提问,由我们伟大的耶鲁预备役总统戴丽丽回答吧。” 
  戴丽丽说:“确实应该由我回答。李承包,你的被拒录与人写信举报有关,而你的不幸却给我带来了幸运,也可以说,我的幸运是嫁接在你的痛苦上……很明显,一中就我们俩填报的同一志愿同一专业,我的分数恰好排名39,他们招收的只有38人,如果不在前38名中刷掉一个,落榜的百分之百就是我。现在的结局恰恰印证了人们的猜测,所以,人们认定我是犹大并非没有道理…… 
  “尽管不能排除在你我的取舍过程中,我爸有可能凭借教委主任的权力,在举报事件上着意添加了染色剂,使之成为某种更加显眼的残缺,成为歧视和淘汰的靶子,但是,我没有做有损于你的事。 
  “知道个中原委后,我去找过省高招办和清华的招生人员,要求他们把我的录取通知收回,把你录取。但他们没有同意。扭曲折断一根树枝很容易,矫正接活却很难。力量对比悬殊太大……” 
  “开脱得很机智。”刘新雨说,“那么,举报人是谁?除了你,还能有谁呢?有人动了他人的奶酪,事实已经证明被你偷吃了,嘴唇和牙齿上还粘着奶酪的痕迹。干吗还在抵赖?” 
  “天呀,你们误会啦!”李承包说,“别怀疑戴丽丽,谁都用不着怀疑,也许我确实没资格走进大学的校门——信是我自己写的。” 
  戴丽丽、马佳佳、刘新雨身子同时一颤:“真的吗!” 
  “真的。” 
  “干吗这样?” 
  “那天离开一中后,我心里总是不踏实,寝食不安,觉得大学就要接纳我了,我马上就要进入那个13亿人心中的圣殿了,我应当袒露心迹,就写了一封很长的信……” 
  “李承包,”刘新雨吼起来,“你难道不能感觉到,自从进入高三最后一个学期,司马泓就在指挥我们打一场牙齿保卫战?你为何傻到这种程度!” 
  “我不认为这是傻。”戴丽丽说,“只能说这不公平。但是,既然有人在制造不公平,我们又无权停发制造商的生产执照,惟一能做的就是选择和淘汰了。正因为如此,我已经舍弃清华,改上港大。昨天我已收到录取通知,并获得了60万元港币奖学金。 
  “李承包,我今天来,不是告别,也不是为自己辩白,是来给你一个建议——香港七所大学的招生人员还呆在省城,你应当停下割稻,去找他们提出入学申请,接受英语面世,把自己的一切毫无保留地向他们倾诉,就如你给省高招办写信一样。当然,未必能够如愿以偿?未必香港或境外大学就是真正的福祉?可是,除了选择、淘汰、淘汰、选择,还能怎样呢?……” 
  马佳佳说:“李承包,戴丽丽说得满有道理,若是拿到了全奖,省一省,说不准连你妹妹的学费都解决了。” 
  刘新雨拍拍李承包的肩膀:“别无良策,赶紧去吧,我们三个陪你去。守着三亩薄田干嘛?累死你这条小命也属于杨白劳。” 
  李承包闷声不响,沉思了大约十分钟,举起禾镰朝着二十步开外的长江轻轻一抛,禾镰刃口扎入江水的一霎间,闪出一道刺眼的白光。 

月亮里的女人
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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