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想,我什么时间动过你的破电脑!她啪地关了手机。那还会是谁呢?放下电话,谢小英的心猛地一紧,她突然想到了一个人:欧阳立早。是的,只有他有这房子的钥匙。他干嘛要删掉这些内容?她感到惊讶。他现在不是远在南京吗?下午她还和他通过电话,他说过几天就能到她身边了。他就和她一起去办结婚手续。她当时欢喜得要命,因而在晚上的聚餐中,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她等了好久的梦想终于要化为现实了。她能不兴高采烈?然现在却出了这样的事?她一下子转不过弯来了。她打了他的电话,可对方正在通话中,再打,对方已关机。她开始明白对方不想听她的电话。欧阳立早,你想干什么?她百思不得其解。许久,她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欧阳立早在骗我?一直到天快亮了的时候,她还枯坐在电脑前。
这是农经局王林局长,王局长是我的老同学,我们从小学一直同到高中的。谢小英把手向左边一挥,跟欧阳立早介绍着,转而又将手往右边一撩,他叫欧阳立早,在部队工作。管后勤的。
王林看了看眉宇间有无限妩媚相露出来的谢小英,也暗暗称奇。想天下还真有奇迹发生。一直以为这个女人会这么消沉下去了,没想到枯木逢春,老枝头上绽出了绿芽芽。他不得不承认,那个叫欧阳立早的男人是有魅力的,无论是形体上,还是语言举止上,都给人一种见过大世面的感觉。但不知为什么,他老是有一种预感,觉得这个男人不太真实。到底不真实在哪里?他一下子也说不上来。也许是他太完美的缘故。对于完美的东西,他本能地会产生拒绝。他后来跟她开玩笑说,谢小英啊,这个精英分子,你是从哪里觅来的?
谢小英呵呵呵笑得一派生动,精英配精英,惺惺惜惺惺。王林好心地提醒她,多了解了解,感情或许会更深。谢小英红了脸说,你当我还是黄花闺女?王林见她说到这份上,也不好再细究下去。瞧跟在谢小英身后的那个男人,仿佛是她的一个保镖。于细微处对谢小英的照顾和呵护一览无遗。他很少说话,喜欢静静地听人家说话。偶尔他会讲一点别人所不知道的故事。恰到好处地吸引着人家。
王林不由得生出感慨,自己的确是比不上人家的,难怪她要带他到他面前来,她是来炫耀的,更多的是来问罪的。责怪他当年不该放弃她。
谁都没有想到年近五十的谢小英还能找到这么优秀的男人。当她带着欧阳立早四处出现的时候,许多人的眼睛里都冒出了一种唤作嫉妒的东西。这个女人,也配这样?老天真是瞎了眼了。
谢小英在这个有着八十万人口的小城里也算一个知名人物。她的出名源于这样两个原因,一是泼辣,二是特殊的身世。应该这么说,她的泼辣是因为她的身世。这个女人在二十一岁以前,一直灿烂如花。追她的人不计其数。她是初中专毕业,原来在医院工作,一个偶然的机会进入了市政府机关的医务室。她喜欢打乒乓球,一有空,就爱往有乒乓球台的地方走,一来两去,机关里的许多年轻人都认识了这个活泼健康的漂亮姑娘。那时候,想和她杀上几局球赛的人多如牛毛。当然,他们醉翁之意就在于借此想打动她的芳心。事实上,她也与其中的好几位都有着联系,想从中挑选一个最优秀的人出来。问题在于,某一年的夏天,她的肚子突然凸了出来。本来凸出来就凸出来,未婚先孕也并不是什么天大的事,像这样的人多着哪。但对于谢小英来讲,这却成了一道难题,难题难解在于她根本弄不清楚肚子里的结晶品是她和谁的。这么说似乎有些不道德,因为谢小英不是什么风流人物,她的出色,使她同时拥有几位关系差不多的男朋友。她要看他们的表现如何,只有比较,才能发现优秀中的优秀。这应该也没有什么大错,错就错在她是一个固执的人,她如果肯随便嫁其中的一个,那事也就偃旗息鼓了,反正那几个人也都不差,都属于半斤八两档次上的。
但谢小英不这样,她一定要弄个水落石出。这种事怎么能提到人人都知的程度呢?那几个人也都是有头有脸的,而且因为他们的年轻,他们还向往着光明的前程。谢小英这么一乍乎,谁受得了?他们不约而同地打了退堂鼓。潮汐去了,留下了鱼儿,却没能来收拾?谢小英愤怒了,她坚决不同意把肚子里的结晶给除掉。她要把孩子生下来,通过做亲子鉴定来确定这是谁的种!当时,劝她放弃这种决绝念头的人不计其数。但谢小英不为所动,她流着泪说,孩子是无辜的,我不想杀死他,也不想让他没有亲爸爸。
花一样的谢小英一下子变成了一棵谁也不当回事的草。在八十年代的小城里,发生这样的故事,等于像发生了一场地震,在相当长的时间里,人们津津乐道。
当十月怀胎的女儿呱呱落地时,她一下子便明白了是谁的孩子。她找到了当时这个城市市长的秘书,那个前途无量的江津津。江津津一下便掉在了冰窖里。如果当初谢小英确定那孩子是他的,他早就和她结婚了。他是喜欢谢小英的,像谢小英这样条件的,还是非常吻合他心目中的妻子标准的。但她不能确定,不但不能确定,而且还把其余他的两位同事也扯了出来,他们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人,非常在意自己的一张脸。她一公开秘密,江津津大吃一惊,他像是被作弄了似的逃离了谢小英。他躲开了,以为就没事了,谁知偏偏着奖的是他。
江津津想拒绝这个事实,但谢小英说,你敢,你要敢说个不字,我和你女儿就死在你面前。江津津是从乡下考出来的,全家还指望着他为家庭增光添彩,他哪敢轻而易举地说不。他还得为前途着想。他向市长求教。市长很恼火,说他是吃错了药,怎么能在这种问题上授人以把柄?你还是快点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江津津尽管心里是一千一万个不高兴,但他只得打落牙齿往肚里咽,他可不想和政治前途开玩笑,在不情不愿中,他和谢小英结了婚。
谢小英心里却像抹了蜜,因为从内心讲,在那几个男朋友当中,她还是比较偏向于江津津,之所以还在摇摆,只是嫌他背景条件差,是个农民的儿子,不像其他两位。但她认为他是最有前途的,跟着市长走的秘书,会差到哪里去?果真,几年以后,江津津顺利地成为了市府办的副主任,随后又作为市委下派干部,送到下面的一个小县去当县长了。谢小英成了名符其实的县长太太,她出出进进俨然一付贵妇人的派头。那个时候,她自己也早已从医务室里调出来,成了市机关事务局综合科的副科长。有时候,她双手插在腰间,唾沫四溅地指挥属下工作的样子,让很多不认识她的人都肃然起敬。这个女干部,很精练啊!
啊——谢小英大叫一声。她那时正在办公室里看一份文件,背对着门,半个身子仰坐在皮椅里。突然有人抓住了她的两只丰盈的乳房,在这上面用劲地搓揉了几把。她没有办法不尖叫。身后的人笑了。谢小英背转身一看,不禁一愣,是欧阳立早!
你还敢来?她脱口而出。
欧阳立早笑了,我怎么不能来?我都能到你身体里去了,还有哪里不能去呢?说着他意味深长地看着谢小英。谢小英的心里一阵慌张。她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慌张,事实上,只要欧阳立早的眼睛停留在她身上,她都会不由自主地紧张,被盯的部位也会有一种灼痛感。
她当然懂他的意思,自从他们之间有了肉体的关联以后,他马上辨出了他和江津津的根本不同,如果说江津津是一截木棍的话,那么欧阳立早就是一尾鱼。木棍的死板和机械,叫她更加深切地体会到鱼的好处。他和她的见面,往往变成了肉体的狂欢。每次都是这样。但今天却绝对没有任何想法了,谢小英犹如吞吃了一个粪苍蝇般难受。叫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欧阳立早这尾鱼却是一条名符其实的臭鱼!
王林真是明察秋毫啊,他居然一眼就看出欧阳立早不大对头,也多次提醒过自己要认真对待,不要轻率。自己怎么就看不出来?当时还要反驳他,以为他是狐狸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是酸的。看来还是旁观者清啊!谢小英心里堵得慌。那个晚上,她一夜没睡,她不断地打欧阳立早的电话,几乎每隔三分钟就要打一次。打到后来,连她自己也失去了继续再打的信心。因为欧阳立早的手机始终关机。
谢小英咬牙切齿地在心里把他枪毙了几百遍。但那时候,她还不相信他要躲着她,也不愿相信他会是一个骗子。她没有惊动谁,而是跟单位请了假,然后悄悄地去了河南郑州。她听他说过他的老家在郑州市郊的大陈庄。一去,她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一年多来,欧阳立早一直在骗她,那里的确有个大陈庄,但根本没有姓欧阳的。她狠狠地扇着自己的嘴巴,叫你有眼无珠,叫你有眼无珠!她蹲在地上号啕大哭,她哭自己怎么这么命苦?怎么这么容易轻信人家?先是那个江津津,然后是欧阳立早。她一回到家,整个人就软得像棉花糖。她想不能饶了欧阳立早,我要叫他坐牢。
想到自己的身子被一个现在还不知道真名的骗子玷污,而且还悄悄地扳着手指在算和他结婚成亲的日子,她全身就猛烈地颤抖起来,胃里也泛泛的,像要有了身孕似的难受,恨不得眼前有个洞,好让她钻进去,从而躲避这一切。她的第一个念头是向公安报警,把欧阳立早这个骗子抓起来。但这念头稍纵即逝。他被绳之以法了,我怎么办?全市的人都会知道我谢小英找了一个骗子,而这个骗子还是自己找来的,还献宝似地带着他在所有的亲亲眷眷面前隆重地亮相。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以后叫她的脸面往哪儿搁?第二个念头是永不理睬欧阳立早,只当做了一个梦。三是揭穿他的面目,向他索陪她的损失。四是找人,狠狠地修理他一顿,也叫他尝尝她的厉害………主意不断地出来,又不断地被否定掉。当她还在为寻找一个周全的计划焦心积虑时,欧阳立早却出现了。
曾经恨之入骨,恨不得一口吞吃了他,一俟他真的到了她的前面,对她作着亲热的举动时,她却束手无策。她不想按照他的思路走。她轻轻地掩上了门。他凑上来,想要抱她。她一把打掉了他伸过来的手。
你这个骗子,你说你为什么要骗我?她横眉冷对。
欧阳立早怔住了,他好像不大明白地看着她。她的胸一起一伏着,我和你近日无仇,隔日无冤,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微笑着说,小英,你在说什么呀,我听不懂!她气急败坏地说,你还想瞒,要瞒到什么时候,你以为雪地里埋死人,永远没有雪融的那一天。说!把电脑里的东西全都删掉是什么意思?明明已经在这里了,为何要骗我在南京?关手机干什么?她把一连串的疑惑像梭子枪一样射出去。
欧阳立早松了一口气。他将身子立得笔直,然后说,报告首长,我想给你一个惊喜。他巧舌如簧地说着为什么要这样做的原因。我是想考验考验你,看你对我有什么反应,你如果很气愤,那表明我们的爱情天长地久,反之,我则要再等一段时间。跟一个人结婚,要慎之又慎……我的手机呢?掉了,掉了就属于别人的了,他要关,我有什么办法?新手机暂时还没有,所以一直和你联系不上!………
谢小英将双臂抱在胸前,她用半是嘲讽半是怜悯的目光看着欧阳立早唾沫四溅地说着,她想不通当初怎么就会对这样一个破绽四出的家伙发生了兴趣?莫非是自己实在太寂寞了,也许是带有赌气的性质,想找一个无论是在相貌还是地位都要胜江津津一筹的男人。她突而对他的拙劣表演厌恶起来,你还有完没完?还想自圆其说?告诉你,欧阳立早,收起你那一套。这套你去骗骗大陈庄的人还差不多。坦白跟你讲,你是想公了还是私了?
就像有开关控制,一听谢小英这么说,欧阳立早的嘴巴就嘎地停住了,将一口口水重重地咽回到肚里。他立马清楚,他的骗局被揭穿了。本来在把谢小英电脑里的那些关于他的记载全都清除掉以后,他就可以远走高飞了。但他还想从她身上拿一笔钱。而且他也明白,从她那儿取钱,易如反掌。她不只一次地给他钱,他都拒绝了。那时候的拒绝是为了给她留下一个好印象,现在则没有这个必要了,他有了新的目标。他只是有些奇怪,她怎么会一下子就发现他把电脑里的东西全删去了。他以为她至少要在他失踪后几个月才会发现。看来他是低估了她。
对于谢小英的怒骂,他可不当回事。他是从这一行里过来的人,怎么会在乎她的这一点小把戏?于是他马上“噗通”一下跪在了她的前面,抱着她的一条腿说,小英,原谅我,都是我爱你爱的太深,不该想出这么个馊主意来骗你。
欧阳立早,你不要再演戏了,这对你对我都没好处,我谢小英也不是三岁小孩。你想公了,那么你去蹲几年监狱,私了,你就拿几万元来赔我的损失。谢小英面无表情地说。
欧阳立早看这一招不灵,他马上站起来说,小英,你也太狠心了,就因为这些事你就拿我开刀。我也该有点隐私对不对?我有些是没有跟你说实话,但我还是爱着你的,是因为爱才做出傻事来!
你别老是爱不爱的,我谢小英快五十岁的人了,对这个不感兴趣。你快回答,不要浪费时间了。她催着他表态。
欧阳立早的脸也严肃起来,谢小英,老实告诉你,要钱是没有的。想让我蹲监狱,凭你还做不到。
谢小英的脸歪了,她飞快地扑向电话机,既然你这么说,那么让警察来和你了断。谢小英的动作快,欧阳立早的动作比她更快,他扭住了她的手,低声骂道,你想干什么?她挣了几次都没能挣开。你放开我,快点,放开我!她用胳膊肘子捣着欧阳立早。
欧阳立早松开了谢小英,他恶狠狠地说,有种你就打这个电话。你觉得光彩了是不是?不要忘了,我是你的未婚夫,你想让大家都知道是不是?好,那我现在就告诉大家,从你单位的人开始。他突然拉开了门,大着嗓音说,不错,我是一个骗子。我骗你——
谢小英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过去,将门关上,用背心抵住门,生怕门会再次拉开似的。她抖着声音问,你想干什么?欧阳立早心里一阵狂喜,他满不在乎地说,你不是要让我出丑吗?那好,我们大家都来现丑。我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你呢?也不要脸了?
谢小英的心提到了喉咙口,她没有料到欧阳立早居然会这样,她开始怕了他。他不要脸,她怎么能不要脸?单位里从上到下哪一个不对她刮目相看,她可是找了一个好男人。她觉得把这么一个话题放到办公室里来谈似乎有些滑稽。她打算偃旗息鼓。于是她说,我不打了行不行?她的眼泪噗噗噗地直往下掉。
欧阳立早跑过去,轻轻地拍拍她的肩,我们是内部矛盾是不是?内部矛盾就得内部解决,何必搞得满城风雨?你说对不对?他笑呵呵地说。谢小英的牙齿格格格地响起来,她恐惧地闭上了眼。
江津津瞒了谢小英将近二十年。她一直以为她对他拥有绝对的控制权,他对她是言听计从,哪知道这只不过是人家搪塞她的一种方式。他可以在家里装孙子,但绝不影响他在外金屋藏娇。在她知道江津津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