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文学06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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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文学0609- 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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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肖凤鸣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对电话里的建筑工人;却说了那么多;都未曾谋面;所有好的感觉也都是电话里一些细微的触动;比如呼吸;比如叹息;加上一些美好的想象。 
等肖凤鸣意识到什么时;天已微明;她忽然觉得胸口很闷;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没到钟点就急急下了班;往家赶。她远远看见家里亮着灯;估计勤富整个晚上都没有睡;肖凤鸣知道;漫无边际的猜疑;无穷无尽的辩白将等着自己。 
推开门;勤富的脸色果然铁青着。勤富刚才一直在打肖凤鸣的手机;没有通;现在;他一见肖凤鸣就说;你是不是在和男人说话?你把手机关了做什么?肖凤鸣原想说点什么;终于什么也说不出来。她曾经在心里喊过几次;是的;我是有很多事瞒着你——我以前谈过一次恋爱;那是一个居民;来到乡下越剧班里教唱戏;我们恋爱了。肖凤鸣到小房间看开开睡得很香;又到阳台间;小越一下坐起来;抱住了肖凤鸣;姑姑。肖凤鸣说;睡吧;姑姑没事。 
她看着小越重新躺下来;一张稚嫩的脸;眉头锁起来;肖凤鸣摸了摸小越的脸走出房去。勤富还在房间说话;压低了声音但是在肖凤鸣听来却似敲响了大鼓;一声重过一声。勤富说;你是不是和孙越良在联系?你们又混在一起了是不是?不明不白找个囡子回来住;她到底是谁?肖凤鸣用手把两只耳朵扪起来;闭上眼;她开始摇头;她感觉出脑袋很疼;像挨了一棍子。 
日子看来真是过到头了;肖凤鸣每日被勤富追问;他追问有几个男的打进电话来;你们在电话里说些什么。听说孙越良回来了;有人在恩波桥上看见过他了。勤富说;小凤;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勾当。有一次;肖凤鸣说;勤富;我们把日子过得安稳一点不好吗?你非得把我们折腾死了是不是?勤富耸着鼻子说;我闻到鸭蛋清的味道;你是不是和谁做过生活了?你以为我闻不出来。我闻了就想吐。勤富补充一句。 
有个晚上;肖凤鸣因为感冒了没去上班;她刚迷糊着睡去;勤富把她的被子掀开来;说;你说你说;那个囡子是谁家的。你是不是和孙越良做了?肖凤鸣一骨碌起来;出了一身汗。她终于在一个黄昏打电话给孙越良;他们还在钱塘茶人见了面;当时孙越良取出一个信封;说;小凤;我想不出别的办法补偿你;我知道你家困难。肖风鸣很快把信封推还给孙越良;我们到底要补偿谁呢? 
小越还是跟着孙越良走了;那时肖凤鸣已经带着小越租到了城西一间车库里。那是一个雪天;路上积满了雪;孙越良的车停在车库前;门开了;孙越良出来。肖凤鸣牵着小越的手;小越;和叔叔一起生活;他会给你很安定的生活;姑姑很难过不能照顾你。小越;姑姑很爱你。小越一把推开了她;又用眼睛瞪了瞪孙越良;转身跑了出去;雪地上;是一 

串慌乱的脚印;伸到很远的地方。肖凤鸣和孙越良在后面追了去;小越小越。小越边哭边跑着;直到看见肖凤鸣摔倒在地上;她才停下来;往回跑;扶住肖凤鸣;哭出声来。 

10 

年关将近的时候;台里又要检修;经理带了大家到南京游览。杨光义、小真、肖凤鸣;还有另外几位接线员都去了。那个晚上;他们在秦淮河边走了走;经理说她记得读书的时候有篇课文是《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说秦淮河里以前都是花船;有好看的女子在船上唱曲;把秦淮河都染成脂粉的颜色。杨光义说;经理;您是有故事的人;但我们从没听您说过。经理笑一笑;用手捋几下头发。经理刚刚烫了个发型;长波浪;又炯了浅咖啡色的发油;配上一件黑色束腰职业装;既端庄却又透出中年的韵味。肖风鸣说经理;好像从古到今;我们都为了吃好一口饭颠簸;我觉得没劲。经理靠在栏杆上;风吹来;叹出很长的一口气;说;还是别想太多了;简单一点好。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又转到步行街;人来人往;繁华而宽广;肖凤鸣看见地上有一张卡片;很精致的;在街角处躺着;捡起来;上面一段很温馨的话:愿分享您的快乐;愿分担您的忧伤;二十四小时为您守候。肖凤鸣把卡片放进了口袋里。 
回到宾馆;大家又都坐在一起说话;聊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小真的眼影又换成了紫色。经理说;小真;一天到晚说要赚钱;看你那么浪费;眼影有好几种吧。小真正专心地描眉;嘴里咬着个夹子;又把两边的眼影涂成不同的颜色;看上去像个小丑。她把夹子拿在手里;经理;您就让我放肆一次吧;我要去上网;我有个网友就在南京;我要到网上和他约会。 
肖凤鸣的手机响了;是勤富。小越走后的一个月;勤富与她离了婚。都好些日子了。他还经常打电话骚扰她;现在一接他的电话;肖凤鸣的手就哆嗦。果然;勤富在手机里狂喊;我不会放过你的。惊吓之中肖凤鸣把手机扔到了地上;杨光义帮她捡起来;放到床头柜上;那张卡片就在床头柜上放着。杨光义拿起来看;小真一把抢过去;读出那上面的话来:那么繁华的都市;而我们却那么孤独。我们的情感无处躲藏。朋友;您愿意和我们说说您的故事吗?在这个夜晚;只有我和您;无论世界多么冷漠;我们的心却是热的。让我们在深夜彼此安慰。 
经理说;这广告词写得比我们的好多了;拿来看看。肖风鸣说;真想不到南京那么个古城也会有声讯台。经理说;让我看看他们的卡片是怎么设计的;小凤;你真的没见到;楼房造得越来越高了。 
杨光义说;昨天翻书;说;人的心也越来越硬了;水泥墙都快成了我们的外衣。肖凤鸣用被子蒙起头来;说;我想睡觉;我累。经理说;小凤;聊聊吧;难得走出家了。小真转过头来说;咦;经理;您终于有点像我家邻居大姐了。 
你说一句我说一句;声讯台里的人忽然就像一家人一样了;好像以前从来没有这种气氛的;都是深仇大恨的样子;什么事都闷在心里;对谁也不说;好像一说;自己就掉价。这个晚上;大家说了很多;直到肖风鸣打起哈欠;同事们才陆续走出肖凤鸣的房门。 
杨光义是十二点以后出的房门;他呆在房间;突然千头万绪的样子;也不知道要到哪里去;同房间的接线员刚才就已经出去;说是要在南京街头来一次偶遇。现在;杨光义走在宾馆的走廊上;地毯很柔软;走在上面一点声音也没有;当他经过五一四房时;忽听里面传来说话声;是经理在说话;夜很安静;经理的声音一波一波隐约地从房间涌到走廊;还有肖凤鸣的声音;看来今夜经理真正开始说话了。经理很少和台里的员工谈到自己的事;好像她从来不曾有过烦恼;她所有担心的事就是话友还不够多;话费提升还慢。有一次;经理刚刚对小真做出处罚决定;手机就响了起来;听经理说话;应该是她的丈夫;经理稍稍有点歇斯底里;但是很快就恢复了常态。后来肖凤鸣上洗手间;看见经理正在补妆;想必是哭过一次的。杨光义也对肖风鸣说。有一次看见经理从两岸咖啡的包间冲出来;好像很生气的样子;几分钟后里面出来一个男的。一个女的。女的挽着男的胳膊;亲热得不行;等走过去后;杨光义才想起来男的是经理的丈夫;那次家属会餐碰到过;而杨光义回忆着那个女的在哪里见到过。隔了很多天;经理的妹妹来找;杨光义才猛地想起来;原来那天在两岸咖啡的女孩是经理的妹妹。原来妹妹爱上了姐夫。 
看来真是一家不知一家事。经理和肖凤鸣在五一四房很尽兴的声音直把杨光义逼出了走廊;他在南京的街头走;百无聊赖;霓虹闪亮着;城市那么美好;杨光义看见前面的一家酒吧;很安静的在街角处;门外没有点灯;只有一个图标;是两个人;撑着雨伞;在很小的巷子里碰上了;然后面对面站着。好像什么话也没说;男的把头抬起来;而女的却把头低下去;两把伞上的积水汇成一股顺着伞檐滴下来。 
杨光义忽然就喜欢上这样的场景。想想;人和人不也是那样的吗?各自头顶有一把伞;遮住了雨的同时;仿佛也把情感隔离了;无论怎样的想念都被一张冷漠的脸挡了回去。杨光义很快走进酒吧;一种声音从七厘米厚的灰玻璃间倾泻出来。 
杨光义的电话也响过一次;铃声持续时间很短;仿佛是鼓起勇气拨出的号码;因为三长声后还没有接听;对方再也坚持不住;便挂了。杨光义不知道艾娟到底想干什么;或者就像自己一样;什么也不想干。此刻;杨光义有一种很强烈的身在异乡的感觉;虽然南京离家也并不远;开车不过五个小时;但是;陌生的口音;陌生的面孔;叫杨光义产生一种特别的感觉来。他要了一杯;接着又要了一杯。杨光义忽然想到了肖凤鸣;和经理谈得那么投缘;是在说家里的事吧。经理呢;是不是还在因为自己的妹妹爱上了姐夫叫她心乱如麻?杨光义觉得自己坐在酒吧里;想的却是同事间的事;有点可笑;他把瓶子摇晃了一下;发出轻微的水流声;然后又添满了杯子;端起来;对着吧台里的小姐笑一笑;说;来;干杯。然后;杨光义开始说话;开始是低低的;标准的普通话;似乎面前坐着谁;吧台的小姐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来。这让杨光义觉得很不自在;他觉得所有自己要说的都不想让人听见;他很快站起来;但是;刚站起来;头就快速地旋转;他摇摆了一下;小姐扶住了他。迷糊中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是小真。他恍惚之中以为回到了台里;小真脆脆的声音。原来真的是小真。小真看来也喝多了;她的外套散开来;掉在肩膀上;头发因为湿了直往下掉水珠;不知是酒还是水。她的身边是两个台里的同事;有一个同事的身上已被吐湿了;她正一脸无奈地搀着小真;旁边还有一个小男生;大概就是小真的南京网友;戴副眼镜;像个在读大学生。他几次想上去搀扶小真;都被小真挡开了;小真咿咿哇哇地大声说着什么。杨光义伸出手去;想扶着小真;却觉得他的手原来离小真很远。真是奇怪的事;看着那么近;距离却那么远;他颓然坐下来。 
吧台小姐笑靥如花;说的是普通话;带着些许东北的口音。小姐说;大哥;看来您得 

休息一下了。杨光义看着面前这个女孩;突然问;你过得很快乐吗? 
女孩说;大哥;我来陪你喝一杯。杨光义端起面前的杯子;和小姐碰了碰;两个杯子发出脆生生的声音;杯底的酒在灯影下变了颜色;像一朵桃花被掰碎了散落在那里。 

11 

上上日子很快过去;冬天很深了。街上已经飘起了浓浓的年味;又一个年关到了。肖凤鸣那天去了市场;她买回来几大包年货;花钱不多;但都是乡下父母过年少不了的。她想起那天;她们在富春宾馆聚餐;正好父亲来找;因为家里的有线电视坏了;找了几个人修还是没用。那天肖凤鸣看见父亲站在富春宾馆门口;穿一件老底子灰色中山装;衣角已被磨白了;两个口袋大约掉了几次;自己用白线缝过;皱起来。父亲说;你去吧去吧;叫大家等不好。肖凤鸣心里很想要是能把父亲也带到富春宾馆;吃一次精致的午餐;那多好。她想着是不是单独给父亲叫个菜;就算贵一点也是情愿的。她对父亲说;爸;跟我到里面去吃饭。 
父亲抬起头来;富春宾馆并不高;但是父亲是把半个身子都往后仰了;逃一样往街对面去;一边走一边还摇着手说;去吧去吧;别叫人等你;我回双溪吃饭。那时;肖凤鸣听到电信大楼的钟敲响;十二点;刚好是午饭时间。 
过年的气氛在饭桌上很浓烈;大家推杯换盏;送出祝福;而肖凤鸣的眼前时时闪现父亲那逃跑的身影;快七十岁了;平时走路都不怎么利索了;但却跑得那么快。她低下头喝一口酒;觉得酒的味道不够辣;最好一口下去就醉了。自己坐在这豪华的包厢享用美餐;而父亲居然还穿着那么陈旧的衣服;都有点犯罪的感觉。 
肖凤鸣把响皮油豆腐三刀条肉还有几条鲢鱼装在一个大的塑料袋里;换了两次车;回到家里。 

12 

年三十的夜晚;吃过团圆饭;杨光义对文娟说;我去台里值班;文娟看看杨光义;杨光义的眼里含了无奈;文娟先是不说话;又把自己粗壮的身子抵在门口;看到杨光义眼里的坚定;终于对女儿说;来;和爸爸说新年快乐。杨光义看着女儿一脸天真无知的表情;突然间震动了自己;他弯下身子;抱起女儿;丢丢;爸爸爱你。丢丢把脸贴在杨光义脸上;说;爸爸;丢丢和妈妈都爱你。 
门外响起了鞭炮声;铺天盖地;像打响了一场战争;硝烟弥漫。杨光义放下丢丢。穿了衣服;走出家门。他回头看看自己家的窗户;文娟照例在窗口看着;但是;烟雾弥漫;文娟的脸很快被淹没。 
肖凤鸣忽然想去声讯台;漫天的年味;带给她漫天的孤独;除了到声讯台;她无处可藏。刚才孙越良有个电话给她;说小越终于想和她说话了;但是;当她接过电话时;小越却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抽泣;从喉咙口发出来;压抑着喊姑姑。肖凤鸣的眼泪迅速流下来;她挂了电话。 
肖凤鸣现在特别渴望回到声讯台;那里有一个大厅;有休息室;另外;还有很多空间;一个空间连着一个空间;里面的陈设很简单;只有一张写字台;一把椅子;另外就是一张小床;因为上的大多是晚班;他们需要休息。很多时候;他们把电话机牵到床头;躺在床上接电话;那样的姿势;有很大的想象空间;只是他们自己的内心却是千疮百孔。肖风鸣想起他们离开南京的时候;结账时杨光义他们房间有一百多元钱的电话费;经理一查;原来是当地的声讯电话;不知是杨光义还是他的同室打的热线;经理很快把钱付清;大家也都心照不宣;谁也没有再提起那件事。 
小真到了年关也没赚到钱把她的母亲接出来;她早几天就买好一些年货回了一趟家;回来那晚;高兴得不行;说村里的人都说她有出息了;居然开始买年货回家了;后来跟肖凤鸣说到母亲;又开始哭;眼都哭肿了。今晚;经理把她接回家去;肖凤鸣隐约知道经理的丈夫年前一个月就已经离开这个城市;留下经理一个人。后来经理的妹妹也来过几次;质问经理;姐夫去哪里了;你把姐夫藏哪去了?吵过几次后;经理的家终于安静下来;现在家里只有她和儿子;经理也请肖凤鸣一起去;说;咱们三姐妹过个团圆年吧。肖凤鸣听了突然伤心得不能自己;不知是替经理不平;还是为自己落泪。她拒绝了。开开黄昏时有电话给肖凤鸣;说;妈;你回不回来;我想你。肖凤鸣想起开开笨嘟嘟的嘴;内心酸楚;突然用胳膊抱紧了自己;好像开开就在自己怀里。 
建筑工人突然打进肖凤鸣的手机;说他的母亲终于老到吃不了饭;躺在床上;他现在哪里也不去;就在那间老屋陪母亲。 
肖凤鸣穿过弄堂穿过繁华的街道;在喜庆的烟尘中敲开了声汛台的门;她是有钥匙的;然而她只是敲门;仿佛她的日子里就需要那样用点力把自己敲疼。她知道今天是大年三十;所有幸福的人儿都回了家。 
好像是有预谋的;杨光义终于开了门。肖凤鸣又惊又喜的样子;他们互相看着对方;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肖风鸣贫寒;杨光义丰衣足食;但是却在同一个空间;做着同样的工作。他们飞奔:着拥抱在一起;仿佛走了很多路;觉得累了;需要依傍;但又都明白对方的肩并不结实;并不牢靠;但是;在这个特殊的时刻;他们别无选择;他们甚至来不及打开第三空间的灯;就倒在了床上。电话不失时机响了起来;杨光义和肖凤鸣谁也没有去接;任铃声响着。肖凤鸣想;就算过年;也是有人要倾诉;就算一家人坐在一张大圆桌上;心却是孤独的。 
杨光义俯下身来;他看见肖凤鸣已经闭上了眼睛;是熟悉的面庞;但是感觉又隔了些什么。杨光义帮肖凤鸣把衣服一件一件褪去;外套;毛衣;棉毛衫;内衣。现在;他们像两个了无牵挂的人;世间所有的一切都只是背景;他们心事重重地在黑暗中倾诉;没有语言;只有动作;虽然那些动作不够协调;甚至南辕北辙。肖凤鸣把头转过去;从半开的门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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