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第五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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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第五辑)- 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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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来,烟味强烈地从门缝、窗缝挤进来。阿香把窗户和门都打开了。阿香张大嘴吸
着。

    太阳的最后一束光线洒在门前的地上。阿香狠命地吸着空气。阿香又看到了羽
毛在眼前飞舞,这一次羽毛越舞越快,把阿香全身笼罩住了。阿香呼呼地喘着气。
一只手忽然搭在阿香的手上,那是男人的手。“吃饭了。”男人牵着阿香的手,把
阿香牵到饭桌边。阿香看了看女人,又看了看石子。忽然阿香指了指自己的鞋子。
石子站起来跑回自己的屋子。

    女人往阿香的碗里夹了一块土豆,阿香把碗里的饭吃完,只剩了那块土豆,然
后把土豆扔进了猪圈。女人尖锐的嗓音再一次在院子的上空响起来:“造孽啊!”
阿香什么也没听见,转身走进灶间,开始一把一把地往灶塘里添柴。然后,一大瓢
一大瓢地往大锅里添水。水在大锅的四周转着圈,旋转着涌向大锅的底部。阿香又
哼起那个调子。水转得更快了。

    九

    阿香开始每天在吃过晚饭之后就泡在木盆里。阿香的身体泡得越来越白了。肚
子上的小摺也不见了。阿香坐在木盆里摸着自己两个柿子一样的乳得意极了。

    整个冬天,阿香就是这么泡过来的。已经有很久听不到女人的叫声了。

    一入正月,大屋常有人来。阿香每天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阿香已经很久没闻到
那股烟味了。太阳暖暖的,阿香觉得自己像正在烤熟的馒头,白白光光的。阿香捏
着自己身上不断增长的白肉,偷偷乐着。

    女人给阿香十元钱,让阿香随便给自己买点什么东西过年。阿香到村上的店里
给自己买了一双和自己丢了的鞋子同样的一双鞋。阿香不要丢了这双,于是阿香把
鞋子藏在灶间的米缸后面。用旧报纸包好,上面盖了一些土。阿香又有了一双鞋子。

    过年的那两天,阿香害怕石子放炮,于是躲在屋里,连饭也是女人给提到屋里。
女人开始对阿香笑,还问阿香喜不喜欢她做的年饭。阿香只是点点头,但吃得很少。
阿香坐在屋里,没法晒太阳。于是阿香把头埋在被子里,透过被子的花纹,阿香又
看到飞舞的羽毛。

    下雪的时候,阿香会跑到院子里,仰头对着天,闭上眼,让一片一片的雪落在
自己脸上。阿香觉得自己的脸在那样的时候特别光滑。阿香不停地用嘴舔那些飞舞
的雪片,有时没来得及,雪片就钻到阿香的皮肤里了。

    石子一见阿香站在雪里。就开始用大雪球打阿香的屁股。阿香也不理他。直到
石子打中了阿香的脖子,阿香才会收回自己裸在空中的脸,慢慢走向石子。石子被
逼到墙角,阿香抓起一把雪就抹到石子脸上。阿香开始肆意地笑起来,一直笑得腰
也直不起来。石子愤慨地把双眼从雪里扒出来,狠狠地瞪着阿香。阿香什么也看不
见,只是笑啊笑啊。

    十

    树上长出第一片叶子的时候,阿香和女人去地里。路过村口的时候,阿香看到
了坐在石头上的瘦老头。一个冬天不见,瘦老头更瘦了。臃肿的冬衣把一个小脑袋
举在空中。老头伸着脖子,笑着问阿香:“阿香什么时候嫁人啊?”女人对着老头
大声说:“快了。”

    土地还是冰冻的。阿香站在地头看着女人用力地锄着地。女人的腰一下一下有
节奏地上下扭动着,脸快要贴在地上。女人大声地招呼站在地头的阿香。阿香挥起
地上的锄头,用力地打在地上。锄头戳进土里,再也拔不出来。于是阿香一屁股坐
在地头的田埂上,不再起来。

    十一

    天气越来越暖,阿香每天坐在地头晒太阳。看女人的腰在空中划出弧线。阿香
觉得自己的肉开始在太阳里溶解。晚上睡觉的时候阿香开始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骨
头在相互碰撞。阿香不再在木盆里泡了。阿香没有什么可泡的了。

    十二

    男人坐在饭桌边,嘬着一壶酒。女人把大锅里热腾腾的一屉馒头放在桌上。女
人大口地嚼着馒头。时不时看着阿香。阿香一点一点把馒头掰碎,扔在地上。几只
小鸡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女人用馒头碰了男人一下:“你倒是说话呀。不就是离过
一次婚吗,人满好的。”阿香一抬脚把一只正在抢食的公鸡踢到一边。公鸡吱吱地
跑开了。男人没说话,看了一眼阿香。阿香低着头专心地掰着馒头。

    第二天,女人给阿香买回了一件漂亮的大红上衣,衣服上是鲜艳的金色的花朵。

    阿香站在那儿,浑身骨节都在发出快乐的声音。阿香喜欢那件衣服,特别是那
些跳跃的金色的花朵,灿烂而绚丽,像阳光的花朵。阿香喜欢阳光。

    趁女人不在的时候,阿香把头埋在衣服里,使劲嗅着。淡淡的油漆的清香把阿
香的脸熏得红红的。

    夜里,阿香穿上红色的新衣一口气跑到村外的麦地里。

    阿香穿着新衣在田埂上大步地摇摆着。星星的光亮打在金色的花朵上,泛着银
亮的光。阿香用手浑身摸着那些闪亮的光片,血液迅速地向身体的每个角落涌去,
指尖,足底。阿香浑身颤抖。

    黑暗中阿香又一次闻到了那股熟悉的烟味,烟味越来越强烈。阿香停止脚步,
站在田埂上。金色的光在阿香眼前晃着,阿香闭上眼睛,一动也不能动。

    阿香还没来得及吸气,就被这股浓烈的烟味笼罩了。阿香觉得脖子被什么东西
卡住。阿香张开眼,眼前地上有一个影子。阿香慢慢转过身。男人站在阿香的身后,
脸埋在黑夜里。阿香停止了呼吸,阿香的脸开始憋得要爆炸。阿香准确地把手伸进
男人的裤档。男人呻吟了一声,双手抓住阿香的肩膀。

    阿香紧紧地抓着男人的家伙。男人的家伙坚挺着,跃跃欲试。耀眼的金光洒在
阿香白白的手臂上。男人一把把阿香搂过去,阿香的手被戳了一下。阿香轻轻哼了
一声。男人继续用力地顶着阿香的身体。阿香的血液流到一半就停止了,只有阿香
的头还有知觉,阿香听见男人喘息着,喃喃着:阿香要嫁人了,阿香要嫁人了。

    阿香的手慢慢松开。

    十三

    阿香躺在草地上,星星在眼前飞舞着,阿香的新衣敞开着,白白的胸膛在夜里
泛着磷光。阿香的身体充满着,阿香使劲抖着肩,试图抖出点什么。而阿香的肩却
纹丝不动。热热湿湿的东西在阿香的腿间不停地流着。阿香把手从地上抬起,轻轻
搭在腿上。湿湿的东西一直流过阿香的手,流到脚上,流进土里。

    阿香真累啊。于是阿香静悄悄地转了个身,背对着星光,闭上了眼睛。


            送一支口红叫热吻不留痕

                                 朱辉

    杂志社能怎么样呢?机关里的蝇营狗苟,男事女情都有。

    一大早,陈祈骑车去办公室。元旦放假三天,这是第一天上班。他的自行车篓
里装着五六个封好的信封,里面都是他的新出的小说集。他打算带到杂志社,让管
收发的临时工小胡寄出去。信封上的这几个人,都是他极熟悉的朋友,其中的马力,
更是这本书得以出版的直接促成者。马力是一个三十多岁的高个女人,原名马丽,
嫌这个名字太俗,先改成了马里,又觉得太黑,像是非洲来的,最终改成了马力。
马力长得过于丰腴,喜欢做手势,说话时好多肉都在乱插话。陈祈第一次见到她,
一直都在微笑,显得憨态可掬,十分厚道,其原因是陈祈看她说话总憋不住要“扑
哧”笑出来,为避免唐突佳人,他只好细水长流,坚持平缓地释放。这给马力留下
了极其美好的印象。她在上海一家门面很大的杂志社工作,同时在刊物上开设名为
“马力工作室”的专栏,经常可以收到慕名而至的女性读者来信,这些人无一例外
地都弄错了她的性别。她觉得这些来信很有趣,令人自信,见到新朋友常常忍不住
从头脑里挑上一段背出来与大家分享。陈祈的微笑让她觉得自己有幸结识了一个知
情识趣的男人。

    陈祈很快就成了她在麦城的男朋友。上海离麦城只有三个小时的车程,来去很
方便;他们是在春天结识的,接下来就是衣衫简洁的夏天,这使他们那些如火如荼
的动作省去了很多烦琐的程序,这也很方便。也就是说,他们很快就睡到一张床上
去了。但是陈祈并不喜欢她。她在饭桌上胃口很好,在床上的胃口就更好。陈祈渐
渐地就有些厌倦。他是个瘦子,有限的精力白天要用于上班,晚上还要写作。他感
到有些入不敷出。马力再来时,他就很有点敷衍了事的味道。陈祈的马力输出太小,
马力当然有感觉,况且他还委婉地表示过,她太胖了,应该想办法瘦下来一点。马
力对此的回答是来得更勤。她娇羞地解释说,她缺少消耗,所以需要更多的运动,
以减少卡路里。陈祈当时只觉得眼前一黑,心里立即就恨上了上海男人。平时在麦
城的风景名胜常能听到上海男人烂面条一样的说话声,可算是战地黄花处处香,可
是你说,现在他们都死到哪里去了?

    上海的男人当然没有全死光,而且他们在另一些方面还确实很管用。就在陈祈
鼓足勇气准备要卸去重负的时候,马力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她在某家出版社的一个
朋友很“够朋友”,愿意帮忙给陈祈出一本小说集。这是一个喜讯,说明这段时间
陈祈确实没有做无用功,换言之,没有白累。但他在好好地感谢了马力一番后,心
里又有点泛酸:那个男人和马力到底是什么关系呢?他怎么就这么“够朋友”?他
这么“够朋友”,马力也不会不“够意思”吧?他闷闷地抽了一支烟,又喝了半杯
茶,随即也就想通了:此人实在是帮了一个大忙啊!——不是一个忙,是两个忙—
—既帮忙出书,又帮助分担包袱。自己得了便宜也就不该再卖乖了。如此想来,和
马力这辆车应该继续开下去。想想自己一手出书一手牵着女人,左边形而上右边形
而下,这上上下下基础牢靠,两手都不软,一个男人活得这么全面,你还有什么资
格好抱怨的呢?

    陈祈和马力一直好到现在,一直好到书出来。他在大学期间学的是应用物理,
“马力”这两个字作为做功的物理单位,当年做习题时已经写得很熟,称得上颜筋
柳骨,所以在他车篓里的几本书中,给马力的题签是最漂亮的。

    陈祈的住处离杂志社不远。一路无话,心情愉快,十五分钟也就到了。

    
    杂志社最近气氛微妙。刊物的名称叫“银潮”,是一家面向老年人的杂志。取
名的时候很有预见力,因为中国已步入老龄化社会,街上将来一定是满目银发。不
曾想杂志红火了没几年,很快就成了万木春中一病树;街上银发倒是不少,刊物就
是赚不来银子。眼见着马路对面的“银幕”杂志社一片兴旺,“银潮”决定减员增
效。减员就是要下岗,谁都害怕刀子落到自己头上。聘任动员会元旦前一个月就已
开过,说是十五个人至少有三个下岗指标,很多人都觉得脑后直冒凉气。全体同志
都缩着脖子忙自己的事,十几副兢兢业业的模样;偶尔有谁伸出脖子,也是想瞅准
了咬别人一口。

    基于这样的背景,陈祈上了班,给编辑部的同事们打了一圈烟,就闷在桌前看
稿子。有一篇稿子是一个二十出头的美丽女孩写的。她的职业是“自由撰稿人”,
人长得好看,也什么都能写,要啥有啥。这一篇写的是老龄婚恋问题,看起来像是
时政评论员的说话,头头是道,全是她的理,其实喋喋不休,像是患了老年痴呆。
稿子主编已决定要发,还叮嘱陈祈结算时“稿费从优”,让他再编一编。陈祈看得
很认真,编得心里直冒火。要不是怕下岗,他早就把稿子退了。

    好不容易把稿子处理完,社办公室的小眉走了进来。小眉的脚步像只猫,她穿
着一身花衣服,像只花猫。她冲大家笑笑打个招呼,在办公室里走了一圈。每到一
张桌前,她就伸一伸她的尖指甲,发一支五色圆珠笔。走到陈祈桌子前,除了圆珠
笔,她还递过来一封信。信上的地址没见过,一看就是读者来信。马力有读者来信,
陈祈也有啊。陈祈拆开信,一看就高兴起来。信上称陈祈为“陈作家”,署名是
“你的忠实读者小玫”。陈祈开始认真地看信,准备给“小玫”答疑解惑,指点人
生迷津。他现在不是编辑,是作家:“小玫”也不是“小梅”,“小梅”像个小孩
子,“小玫”一看就是大姑娘。看了几行,突然意识到小眉还站在身边,忙抬起头。
小眉不屑地“嘁”了一声,撇撇嘴,几大步就出去了。她现在不像是猫,是一只够
不到树叶的梅花鹿。而且梅花鹿在生气。

    小玫在信里和陈祈谈小说。她说她看过他的《对方》,问为什么取这个题目。
虽说小说是陈祈的强项,但这个问题也非三言两语所能说清。什么是对方?除了自
己都是对方啊!陈祈在心里感慨,打算把信带回去,好好地做个答复。这时候他想
起了自己的小说集,现在它们还摆在桌上。他用透明胶带把几个信封一一封好,到
办公室交给了小胡。小胡正在看报纸,看得“吃吃”直乐。他用眼一扫说:“你放
那儿吧,我马上去邮局。”

    小眉也在看报纸,看得表情凝重,双眉紧锁。她眉毛不小,很长很浓。陈祈以
前很喜欢这双长眉。

    小眉的眉毛不需再画,嘴唇倒是经常要描。陈祈以前就送过她口红。口红的牌
子叫“热吻不留痕”,名字很香艳。味道既香,颜色也艳。要知道梨子的滋味,你
就要亲口尝一尝。陈祈知道口红的滋味,正是因为他尝过。这种口红考虑周到,涂
了口红的嘴被尝过,外人看不出来,尝过别人口红的嘴也不留痕迹。这样,刚刚吻
了别你们就可以一前一后去上班,不必再去照镜子。这种事大意不得。陈祈以前比
较粗心,不注意这些小节,幸亏那时他和小眉感情正浓着,出门上班前你看我、我
看你,小眉总能发现问题及时补救。小眉的丈夫在扬州工作,是一家私企副总,钱
多,时间却少,很少回麦城看老婆。小眉钱多,时间也多,尤其不缺乏和陈祈接触
的机会,一来二去,两人就在工作中发生了事情。

    小眉有钱,却有贫血症,血色素只有八克,所以她每天至少要上三遍口红。她
胃口也很好,吃得比陈祈还多,但就是不长肉,对此她引以自豪,因为她不需要花
钱瘦身了。她贫血,女人每月一次的那种流失已很节约,可嘴唇还是泛白,比她的
脸红不了多少。所以陈祈就给她买口红。口红才用到第三管,陈祈就跟她不那么好
了。这倒不是因为陈祈嫌她瘦,而是陈祈自己实在是太瘦了。那时他已认识马力,
两个女人,陈祈颇感左支右绌。很快,小眉就开始多愁善感,常常独自叹息,但陈
祈并不挂怀。他身体不好,衷心拥护一夫一妻制。小眉现在心存怨望,看报纸都会
伤感。《服务导报》的头版登了一篇“负心郎”的故事,她看得双眉紧蹙,咬牙切
齿,恨不得手持利刃,白进红出。她倒没有好好看看二版的另一篇特写,抨击的是
一个拿着老公的钱养“男蜜”的女人。一版二版,本是事物的正反两个方面。

    陈祈来请小胡寄信,小眉正在看报纸。陈祈办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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