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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小羽的头脑一片混沌迷蒙,如进山那天的大雾,满是游动的空白,露出隐隐的景致,却又瞬间隐藏得严严实实。河水在桥下缓缓地流,从前面山里淌出又流进后面山里,青木川被包围在重重叠叠的山中。冯小羽如看环幕电影一样,转了个圈,四面八方的山便也联起手来,挤挤挨挨围着她转了一个圈。她不知道山的内里都有什么,是毒蛇猛兽还是鸟语花香,是穷山恶水还是茂密森林。因为不知,所以要探索,因为艰难,所以更执著,心的深处竟有一些由艰难生成的快乐,冯小羽喜欢这种感觉。
红头发的小青年,现在冯小羽知道了,他是三娃子的儿子,将手插在裤兜里,一蹿一蹿地走过来,在桥头停下来问她,作家同志,你们还要住多久啊?
冯小羽说不知道。
红头发骑跨在桥栏杆上,想跟冯小羽说点儿什么。冯小羽看着这个一刻也不能安静下来的年轻人,想不出以他这样的闲散,靠什么来维持生计。红头发问冯小羽对太白手儿参有没有兴趣。冯小羽问太白手儿参是做什么用的,红头发说是名贵中药,真正的绿色中药,没有污染,没有化肥,纯天然。人参的火力太大,西洋参的效果太偏,只有这秦岭山中的太白手儿参最好,最是提气补脑,以前魏富堂给胡宗南送礼,不送大烟,不送洋钱,就送太白手儿参。冯小羽问他从哪里搞来的这东西,红头发说有人从山上挖来的,托他帮助销售,这东西价格大,老百姓不会买,多是卖给城里来的人,他听夺尔说冯小羽是个作家,作家最需要补脑,吃这个最合适。冯小羽说山上是野生动物保护区,怎么还敢上去挖药?红头发说,偷着挖呗,青木川的人祖祖辈辈都挖药,城里药铺的药都是秦岭里出去的,秦岭无闲草,知道吧?
冯小羽说她不想买太白手儿参,她不提气也不补脑,她的气很足,脑袋很好使。红头发让冯小羽问问钟一山,说那个大学问可能要。冯小羽说,那个学问的气比谁都足,脑子活跃得一会儿一个想法,用不着再补。
红头发说,你父亲呢,那个老干部,他是最该补的。
冯小羽说,老干部吃药花公家的钱,让他自己掏腰包,花一分钱也舍不得。
红头发很失望,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甩着腿说,吝得很,都是些一毛不拔的。
有人在桥那边喊红头发,说佘鸿雁在满街找他,红头发一下来了精神,答应着跑了。
冯小羽回到青女家的住处,见钟一山坐在院子里摆弄他的唐朝铜镜,问他怎么没出去找杨贵妃,他说在等人,说有个农民家里存了一个青铜的衣带钩,马上就送过来,说不定会和杨贵妃有什么联结。冯小羽说全是瞎掰。钟一山说真的也罢,假的也罢,他不能放过任何一个细节,搞科学研究,放过任何一个微小线索都会铸成大错,要知道,历史的变化全在偶然之中。
冯小羽说,那你就等着杨贵妃的衣带钩吧,要是在日本山口油谷町再找出一个,配上对,您就大功告成啦!
钟一山说,这样的事情也不是没有可能。
冯小羽说,什么衣带钩,连你这个破铜镜,全是假的!
钟一山说,我知道你这几天心情不好,其实也没什么,社会调查么,花出代价,没有结果是太正常的啦,要是连这点心理承受能力都没有,趁早鸣金收兵,打道回长安。
冯小羽说,靠这些假货赝品,你就断定傥骆道走向,你的结论也就成了假货。
钟一山说,我在寻找信息,捕捉一切可能,历史通过文物在对我说话,我要的是历史,不是东西,我知道怎么在假的里边寻找真的,我不能因为假而拒绝真,我也奇怪,小小青木川怎的有这些赝品。
有衣带钩的农民来了,竟然又是红头发青年,青女家的黄狗一见他就咬,吓得他不敢进门。冯小羽把狗拢到一边,狗还呼呼地要往上扑。钟一山说青女家的狗太势利,看来人的衣裳破,就不依不饶地叫唤,刚才张保国来了,它孙子似的摇尾巴。冯小羽说狗不是看衣裳破,狗是不懂时髦。红头发的牛仔裤一边裂着一条大口子,露着肉,狗以为是要饭的。
红头发把钟一山拉到一边,从怀里摸出一个报纸包的小包。打开报纸,里面是一层棉花,剥开棉花,是层油纸,小心翼翼地展开油纸,亮出一个生满绿锈,琵琶形状的铜钩,两手捧着,递到钟一山跟前,连连说,小心些,不要把它搞坏。
衣带钩的确很精致,造型流畅而漂亮,锈的间隙中露出鎏金线刻花纹,花纹的图案是唐草,典型的盛唐风格。这样精美的衣带钩民间不可能制造,老百姓更不可能佩带,出自宫廷是必然的。钟一山问红头发怎的会有这东西,红头发说是他祖上的存留,钟一山立即追问,他的祖上在青木川居住了多少代。红头发也不含糊,张口便说有三千多代了。
冯小羽说,够得上中国猿人了。
红头发说,大家的祖先都是中国猿人。
钟一山手里没松开那个衣带钩,跟红头发谈论衣带钩的价格。红头发张口要一万,让钟一山傻了眼,钟一山说他不要这个钩子了,他只要给钩子照个相,权当证据。红头发说照相不成,这里有个肖像权的问题,在城里也不是拉住谁就能照的,冒冒地照了得赔人好几十万,人是这样,钩子当然也是这样。钟一山说他照钩子是为了科学研究,不是为了营利,这不存在着侵犯肖像权的问题。红头发说,没买你就不能照,买了你爱怎照就怎照,没人管得了你!两人正在为钩子争论,许忠德挑着水桶从门口过,要给他的山萸苗子浇水。冯小羽喊住许忠德,老汉朝院里探探身子,把水桶放下了。红头发一见许忠德,赶紧抓过他的宝贝,揣进兜里。许忠德堵在门口训斥道,再不要丢青木川的人,伙同佘家弄虚作假,坑蒙拐骗,哄谁!
红头发对钟一山说,他胡说,这个不是假的,是我祖上传下来的。
许忠德说,你祖上传个鬼哟,从你爷那会儿就偷鸡摸狗拔蒜苗,吃喝嫖赌,没有正形,是青木川有名的闲打浪。你爷抽大烟,卖得房无一间,地无一垄,连你奶都卖了,会有这遗传?你替佘家从外头背来东西,搁井里,让它们长锈,哄的就是外头来淘宝的人,这些东西在深山老林比文物市场更能骗人。社会打假,打的就是你们这伙人。
红头发说,文物市场没打假这一说,他买假货是他认不得真东西,不是我骗他!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你连我先人的短处也揭,真是不讲一点儿情面了!
许忠德说,人心得往正里放,什么时候都不能偏。
红头发说,我看你的屁股是完全坐到外人一边了,你再拍山外人的马屁,人家也不会委任你当少校参谋主任。红头发气恼地骂许忠德是该挨枪子儿的,说1952年不是政府发了善心,早崩了他这个土匪走狗,他以为他是谁啊!
红头发还不解恨,对冯小羽说,当年是他跟那个货郎拍着胸脯,红口白牙地给魏老爷打下生命财产的保票,魏老爷才缴了枪的,结果呢,缴了枪就给毙了,把房子地也分了,整个一个大骗子。那个货郎自此再不敢来青木川,这个许忠德守住青木川再不出山,为什么不出去,他心里有愧!这些他当然不会给你说,青木川的人谁都知道。
许忠德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拽着钟一山就奔了解苗子院里那口井。红头发紧跟慢赶地在后头追,嘴里不住地说,许老二,我揭了你的老疤,你的脸搁不住了,恼羞成怒,就向外人泄露机密,这事让佘老板知道了,他会有你的好看!
许忠德说,你去告诉他,谁坏了青木川的名声,我就和谁没完。
到了魏家后院,许忠德当着钟一山的面将沉到井里的网兜提上来,塑料网兜里满是青铜的物件,光“唐代”的衣带钩就有七八个,还有不少铜镜,有葡萄兽纹的,有菱花芙蓉草的。器物上刷满绿彩,一看就是“批量生产”的仿制品,由山外带进样品,佘鸿雁批量仿制,沉到干枯的井里,借着井底的潮气让浮彩慢慢渗入,慢慢生锈,然后再埋入黄土之中,数月后掘出,就是完整的“出土文物”了。钟一山捧着一把衣带钩,如同捧着一把尚未长熟的青枣,好气又好笑,但是他私下跟许忠德说,老许,红头发手里那个衣带钩的确是真的。
3
青女说她最远只到过县城,但是据冯小羽了解,青女在当丫头的时候不但出过宁羌县,还跟着大小赵到过佛坪老县城。后来当了妇女会长,成了干部,便绝口不提这段经历,也不愿意再提大小赵的事情。
青女在青木川的历史发展中是个很重要的人物,她是最早和解放军接触的当地青年,是红色政权培养的第一批干部,是难得的妇女积极分子,在促进魏富堂投诚缴械工作中,起了决定性作用。在以后揭发魏富堂反共反人民的阴谋中,青女揭露出魏富堂私藏美国“科尔特”手枪,让魏富堂由集训变为了关押。
曾经,青女在青木川红得发紫。
红得发紫的青女本应平步青云,一路向上,顺理成章成为地方干部,上乡上县上地区,前程辉煌,可是青女并没有在革命路上大步前进,结婚以后的青女一心一意过起了小日子,成了一个典型的婆婆妈妈。冯小羽做过调查,1952年夏天,也就是在魏富堂被镇压后数月,青女推掉了到县里干部学校进修的机会,嫁给了青木川一个普通的农民。
青女对魏家大院的任何事情都不做评论,这点,冯小羽来到青木川便已经感觉到了,冯小羽要和青女谈论青木川的历史,就必须拿出充分证据。与许忠德不同,青女对不想说的绝不会像许忠德那样闪烁其词,顾左右而言他,青女的招数是“守口如瓶”。
青女领着孙女九菊打感冒疫苗回来,坐在板凳上给九菊缝制衣服上的小兔子,冯小羽在旁边帮她纫针。青女的眼睛花得厉害,戴着眼镜也纫不上,而小兔的缝制需要不停地换线,这给她的工作增加了难度。九菊不时地催促,希望能早一刻穿上有兔子的衣服,在外面玩一会儿就要跑回来看看“兔子”的进度,把青女搞得没一点儿办法,对孙女说,就是真兔子也不是一天就能长起来的,它得慢慢来不是。
九菊不管,九菊说王华的衣服上有米老鼠,张妞妞的衣服上有大象,她的衣服上必须有兔子,而且兔子要尽快在身上出现,以便去媲美。
这样一来,缝制兔子的工作就比缝制皇上的龙袍显得更为重要。冯小羽的参与使青女的针线轻松了不少,至少她可以不必为那些彩线细针伤神了。
冯小羽说这样的兔子城里小商品市场有半成品出售,只需缝在衣服上即可,如果九菊喜欢,她回去可以买一打寄来,要兔子有兔子,要狐狸有狐狸。青女说省城那样的大地方要啥子有啥子,上个月佘家买回来一个电什么灶,不冒火苗,一个片片,照样能烧水做饭,就是天上的仙女做饭也达不到这样的水平……冯小羽说那是电磁灶,比电炉还方便,现在城里很多人家都用这东西。青女说佘家人说城里有种饭叫“旱宝宝”,小孩子都爱吃,一个“宝宝”十几块。冯小羽想了想说,佘家人说的大概是“汉堡包”,其实就是洋人的肉夹馍,没甚意思。
冯小羽问青女到没到过西安,青女说,我哪里到过西安,就是宁羌县城,也只去过两回。
冯小羽说,当年送大小赵回西安,您是跟着一块儿走的,同去的还有十几匹马,二十几个护兵。
青女停下针线呆了半晌,问是谁说的,冯小羽说是解苗子说的。解苗子说大小赵是青女送走的,青女跟着她们一块儿上了西安。
青女说,是一块儿走的,……可谁也没到西安……
冯小羽让青女把当时情景细细说说,青女说,几十年的事了,都忘了。
冯小羽说,您其实一点儿也没忘,都在心里装着呢。
青女的确记得,记得清清楚楚——
大小赵的忧郁症越发严重,姐俩轮换发病,魏家大院几无一刻宁日。
大赵自称观音菩萨座下的龙女投胎,一心到观音崖出家,将头发全部剪光,不施粉黛,灰布直缀连睡觉也不脱了,又将住房布置成佛堂,香烟缭绕,把木鱼敲得响彻终日。罗光华是魏富堂手枪队的队长,承担着魏富堂私人保镖的任务,出入内宅,被大赵碰见,每每要扯住,说罗光华是观音座下的善财童子,私自下凡,死活要将“善财童子”送回去,害得罗光华轻易不敢进魏家大院。身为手枪队长却不敢进院,作为保镖就很失职。
小赵不言不语,黑袍黑履,一到天黑在院中游走不歇,谁不留神撞见,能吓个半死。小赵半夜在厨房出现,说是饿了来找吃的,将厨子陈把式吓得跪在地上磕头筛糠,说家中老母尚在,无人奉养,求阎君开恩,再给三五年阳寿,待老母去了,他自去报到。原来是将小赵当做了索命的黑无常。
大小赵碰在一起,没有话语,生硬呆板,如两具棺材里坐起的僵尸。后来不知由谁发起,她们开始玩一种“鬼推磨”的游戏,并且越推越上瘾,成了每日的功课,不是大赵来找小赵,就是小赵去找大赵,由于“鬼推磨”,使她们成了分不开的一对。这个游戏玩得让青女这些身边丫头们胆战心惊,只要看见妖孽般的大小赵凑到一块儿,就四处躲藏,为的是逃避那个可怕的游戏。所谓“鬼推磨”,是将一碗清水放置院中平地,一个方凳四脚朝上摞于碗上,四个人站在四个方位,将手心轻搁凳脚,不一刻,那凳子就自己旋转起来,并且越转越快,人便跟着转。也只有在那飞快的奔跑旋转中,大小赵仿佛才成了活人,回到了人间,大赵光光的脑袋上冒出了大粒大粒的汗珠,反射出了太阳的光芒;小赵像老鼠一样唧唧地叫唤,身上的气味更浓。
魏富堂反感大白天在家里搞什么“鬼推磨”,将内宅所有方凳全部收藏入库,让两个赵寻不到道具,绝了“推磨”的念头。魏富堂给大小赵找过不少大夫,吃了不少药,两个姐妹的病终是日甚一日,闹得人说魏家大宅内有冤屈的鬼魂作祟,附在大小赵身上,兴风作浪。这鬼魂不是别人,就是愤愤不平的刘二泉。
一个大宅被搅得鬼气森森。
胡宗南在魏家大宅里住着的时候见过大小赵,说是两个如玉美人被疾病缠绕如此,实在可惜,让他的私人大夫给大小赵看过病,大夫说姐俩的病已经不能用忧郁症概括,应该属于精神分裂范畴,这种病不能根治,不能有后,否则有血脉遗传的可能。这样一来,问题严重了,魏富堂刻意改变魏家的基因,为此而不惜重金,长途跋涉去省城迎娶名门。这一举动显得有些得不偿失,在选择妻子、接续书香门第的同时也接续了难言的疾病,这是让他始料未及的,且不说赵家两位小姐生不出儿子,就是生出来,指望一个疯疯癫癫的后代为魏家争来光彩,为他百年之后的墓碑挣来令牌,也是妄想。他从此与大小赵极少接触,也到她们的住处去,点卯般,坐坐就走,从不多待。这一期间,魏富堂的床笫实际是呈空虚状态,精力旺盛,时值盛年的魏老爷,时时处于不安的焦躁中。知道魏老爷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