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上有四个人,俩个女人,两个男人,其中一个男人斜躺在另一个男人的怀里。确切地说,这个躺着的男人是一个死人——他就是太师府骑都尉莫四江!从圆月客栈出来,吴双让佘刚去路上拦了一辆马车,他要把俩位姑娘和骑都尉莫四江——他们的好兄弟的尸首送回太师府。
此时的马车内异常安静,他们的神情都显得异常木讷,一个个哭丧着脸,都沉浸在为死者的悲伤之中。尤其是丫鬟香儿,她的精神涣散,面色苍白如死,凌乱的头发遮盖了她的半张脸,使人看不见她一向洁净明亮的右眼和额角,似乎,他眼眶的泪水也早已流干!她就那样,像在某个晚上,与莫四江坐在太师府花园的亭子里那样,抱着他的一只手臂,依偎在他身旁,窃窃私语。这一刻,他们也在私语——他们在默默地用心私语——说着山盟海誓的情话!
徐紫萱的脸色也同样苍白如纸,只不过她忧愁的眉宇之间,好像还带着隐隐的懊悔。她感到这一切都是因为她的一时任性,引起的风波,酿成的灾难;她感到自己的过失不可原谅,她现在有一种想以死谢罪的渴望。可是,当她看见吴双的时候,她又忽然燃起了希望,她希望自己将来能够跟随吴双,白头到老,一辈子为遇难的莫将军照顾他的父母双亲。
而吴双木然的神情,正在追忆往事的路上,他回忆了与骑都尉莫四江从相遇到相识,再到成为生死好兄弟的点点滴滴。他为死者生前的重情重义所感动,为他洒脱乐天的性情所惋惜。他感觉得到,自己早已真心地把这个人当成了自己的亲兄弟了!
可是,现在他们却天人永隔了!
马车很快来到了太师府西门外,吴双突然叫马车停了下来,徐紫萱惊愕地看着他问:
“你要走吗?”
吴双静静地看着她,悠悠地说:
“我相信,很快就可以向你父亲解释清楚了!”
“保重!”他最后说。
他正要跨下马车,徐紫萱却又突然叫住他:
“请等一等!”
吴双停了下来,可是他没有回头;因为,他已经感受到徐紫萱泪流满面,伤心啜泣了。他怕他的迟疑,只会让她更难过,他听见她带着呜咽的声调与他说:
“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你说吧!”
“刚才香儿被那个黄连男人羞辱了,这样的人不应该让他继续活在世上……”
“我保证他活不过今天!”吴双说着,跳下了马车。他与马车夫说了一声:
“走!”
马车动起来了,朝着太师府西门缓缓走去,而徐紫萱最终还是忍不住,掀起了马车的后窗帘;她看见吴双在往回走,用背影朝着她们踽踽独行,寒风牵动着他的衣袂,他的头巾在寒风中飘扬,他的背脊心里有一条鲜明的血痕——那是他的伤口在厮杀的过程中坼裂了,此刻正有一条血迹,沿着他的袍裾滴落在地。他就那样,孑然一身,在寒风中渐行渐远。
昨晚,徐太师夫妇俩一宿没睡,他们在客厅里焦急等待着,他连坐下的耐心都没有了,不停地来回踱着步子;他在反复思索着,该如何对待三女儿与吴双这个朝廷钦犯这件事情。当他想到天一亮,满朝文武就会知道,他的第三个女儿,私自跑出家门去找朝廷钦犯吴双去了,这将是多么巨大的羞辱。这给他受人尊敬的世代名门之家,带来多么巨大的耻辱。想到这里,他真狠这个叫吴双的人。他想,他应该尽快调集精兵强将,将这个人早日缉拿归案。只要,将他抓住了,就地正法,以后再慢慢开导女儿,相信也慢慢就会回心转意了!
主意已定,他认为当前最好的措施就是,尽快除掉这个叫吴双的盗贼。
不知不觉,天已经透亮,忽然他们夫妇俩听到门外院子里,人声哗然;他正要派人去问究竟,可巧一个小厮慌慌张张地跑来说:
“老爷,小姐他们回来了!”
太师夫妇俩一听,喜出望外。老夫人连声不迭地念着阿弥陀佛,而太师早已三步并作两步跨出了门槛。跟随在他身后的那个小厮,继而又说:
“莫将军——他……”
“他怎么啦!”太师说着已经在用碎步迅速地跨下石阶,于是,他就看见了前院的空地上,停着一辆马车;女儿和她的丫鬟神情沮丧地立在马车旁,正有三个家仆小心翼翼地从车上抬下一具尸体。
徐太师见此,大惊失色,问:
“这是怎么回事?”
“莫将军英勇殉职了!”一直跟在他身后的那个小厮低声说。
“莫将军!”太师已经老泪纵横了,这是他近年来一手提拔起来的一名爱将。骑都尉莫四江在他心目中,机智勇敢,敏捷果断,赤胆忠心,是个百年不遇的将才;这么多年来,他们名誉上是上下级关系,其实他早已视他为子侄了。而今见他活蹦乱跳地出去,回来时却变成眼前这副凄凉景象,怎叫他不悲痛万分。
他一把抱住他的尸身,大恸悲伤,反复喊着莫将军的名字;仿佛这样就可以将已死的人唤醒来,那一刻,他甚至没有顾得上问候一声爱女的安危状况。
老夫人跑了出来,她抱住女儿和香儿,失声流涕,不断连声地问:
“孩子,你们快告诉为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徐紫萱和香儿此刻也不知所措,她们满心的惊恐和悲愤直到此刻才真正宣泄出来。就像山洪暴发,汹涌澎湃,浊浪排空。她们既是在为莫将军的死悲痛万分,也是为自己所受的惊吓与屈辱悲痛万分,那一刻她们伤心欲绝。
这是一个悲伤的日子,太师徐良为失去爱将而悲痛万分,香儿为失去心爱的人而伤心欲绝,徐紫萱为自己的过失悔不当初……
这一天,太师府沉浸在悲伤里。(。)
第四章:绝不饶恕()
谁会想到这样的天气,偶尔也会露出一丝阳光,于是,街上便出现了一片云天一线阳的特殊景观。正好王老三的杂货铺里来了俩个相熟的客人,他们惊叹这种天气,都看了看天,一副老学究的神情说:
“三九一线阳,来春暖洋洋!”
另一个留着一绺三羊胡须的老者说:
“只怕,来年的洪水泛涨,又是灾难深重的年头了!”
就在这时,从哪一线阳光落下的街面上,正有四个相貌凶悍的汉子从人群中挤了过来。走在前面第一个矮墩墩的汉子,黑黑的面上有些短髭,身上罩着一领半旧的黑棉袍,腰间悬着一柄阔叶屠刀;他一路走来东张西望,就像在草地上寻找虫子的老公鸡,东看看西瞧瞧。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黄脸汉子,他手上没有拿兵器,背上却背着一个人,那人好像快要死了,两只手垂在他背后,就像牛尾巴似的耷拉着,随着黄脸汉子的身体晃动而晃动。后面俩个汉子,一左一右用手扶着哪个伏在黄脸汉子背上的人,要不然他随时都会从那人的背上翻下来。
终于,他们看见了杂货铺的旁边,挑着一面被日晒雨淋得苍白了的绣旗,上面用黑线绣着两个字“医社”。走在前面那人见了,眼睛一亮,说一声:
“到了!”于是,率先走了进去。
这个大夫年纪有点多,佝偻的身躯,瘦得仿佛剩下一把骨头,不过面色倒很红润,气色也不错;见几个汉子背着一个奄奄一息的人走进来,他并不慌张,只是随意说了句:
“把他放在躺椅上!”他指着进门的右边,一张竹制的摇椅说。
于是,几个汉子七脚八手就将那背上的人放下来,抬到摇椅上躺好。可是,病人毫无知觉,总是顺着椅子头高脚低的姿势往下溜。见此,那个身后背着一包鼓鼓的东西的矮汉子,便站在摇椅的背后,拉住病人两肩上的衣服,不让他顺着摇椅下滑。
老大夫并不在意四个模样凶悍的汉子们的神情,只是打量了一下躺在摇椅上,死气沉沉的病人,会诊之前问了一些情况:
“他怎么啦?”
这时,那个腰挎阔叶屠刀,第一个进门的汉子正在浏览大夫家中的陈设。这是一间长方形的铺面,进门的左面靠墙依次摆着一张长方形木桌,上面排列着一些医用的剪子和小刀,还有一个前后开口的麻布褡裢药囊。墙上张挂着一块自画的白布画,画着的人,仿佛是大夫参照自己那副让人惊怖的形骸描绘的画像。只是下面为画像上的人署的名,让人看了大吃一惊:神医张仲景。
长方桌子再过去,便是一个大药柜,里面有很多小抽屉,上面都分门别类标识着该药品的名字,林林总总也该有三四十种药名了。再过里面便是大夫家的生活设施,有餐桌和几条凳子,还有两个箩筐,里面放了一些晒干的草药。很显然,大夫家的生活井井有条,这些东西也都摆放整齐,给人的感觉利利索索。就在这时,那汉子听到了大夫的问话,连忙回过头来,应答他说:
“刚才被马踢了!”
大夫没有说话,又看了看摇椅上的病人,发现他腿部有一道血肉模糊的伤口,里面的肉都翻出来了,好不恕6蠓蛉醇卟还郑匚柿艘痪洌�
“他腿上又是怎么回事?”
“被铁枪刺穿了!”腰悬阔叶屠刀的汉子依然说。
这时,老大夫才漫不经心地提起病人的左手,号了一会儿脉,又用手背去病人的鼻息下测试了一下,又将手伸进病人的衣领子里去,摸了摸他心脏的位置,最后摇了摇头说:
“来晚了!”
“晚了!”腰悬阔叶屠刀的汉子哑然问。
其他三个汉子也都惊愕地看着大夫,他点了点头,淡淡地又补充了一句:
“已经断气了!”
“你会不会看病啊!”忽然,那个站在摇椅后面,拉着病人双肩的汉子,怒喝一声说。他的神情非常凶暴,仿佛带着要将大夫狠揍一顿而后快的冲动。
“老五别放肆!”腰悬阔叶屠刀的汉子,立即用非常严厉的口吻阻止对方的暴躁。
可是老大夫并不害怕,他也不生气,只是平静地走开了。
“还有没有什么起死回生的办法,大夫?”腰悬阔叶屠刀的汉子,好声好气地问他。
老大夫依然摇了摇头说:
“就算华佗再世,也没有办法了!病人已经归天了,你们还是赶紧回去,为他料理后事吧!”
几个人互看了一眼,面面相觑;最后,那带头的汉子失望地说了一句:
“打搅了,大夫。”
于是,他又率先走了出去,身后三个人则像来时一样,依旧将摇椅上的死人背起就走。就这样,他们挤过人潮拥挤的街道,穿过狭小的巷子,顺着街角向右转,准备踏上状元桥。
此时,桥上人行渐少,可是风却比街上要猛烈得多,仿佛都要将人刮下桥去喽!忽然,他们戛然止步,惶恐地抬头注视着站在桥上的一个人——一个身穿白袍,手持黑鞘长剑的青年汉子。
他们的神情非常难看,就像财狼当头遇上了豹子,四目相遇分外眼红。那一刻,他们再也没有什么话好说的了。带头的汉子,已率先将手移向腰间的阔叶屠刀的刀柄。他身后的三个同伙,也一言不发,将背上的死人,小心翼翼地靠石桥的护栏斜躺着。他们立起身来,背上背着包袱的汉子,卸下包袱,取出一副铸铁骨朵来;黄脸汉子则从腰里摸出了四把飞镖,另一个汉子也已抽出了单刀。他们的神情都异常凝重,俨然一副背水一战的心情。
拿长剑的白袍青年则静静地,注视着他们,从他冷峻的面容告诉人们,眼前这几个人,他非杀不可的了!当时的寒风正刮得紧,可是,他好像感觉不到寒冷,就像一尊铁塔,矗立在桥上,让寒风也感到无能为力!
一时间桥上的人们都被阻断在桥头两边,谁都不敢这个时候过桥,就连马车夫见了,也只得远远地掉头绕道。
忽然,凛冽的寒风中传来了数点,嗖嗖的破风声响;立即,围观的人们看见,数点星光一闪,朝着持剑的白袍青年打来。
紧接着人们就看见,那白袍青年,突然回身一掠,就像一只俯冲而下的鹞鹰,冲着桥头四个汉子和他们投掷而来的飞镖直冲而去。(。)
第五章:被出卖的信任()
第二天,申酉之时,吴双来到了太师府东门。这里对面就是一条热闹非凡的街市,绸缎铺人来人往,米面行三三两两,包子店的蒸笼正冒着腾腾热气,使过往的路人闻到阵阵香味;它的旁边是一个猪肉铺,屠案上摆着半边刚刚开破的猪肉,吸引着三四个挎着篮子买肉的顾客;其中有一个围着头巾的妇人,她的篮子放了一些刚刚买来的西芹和大蒜苗。他们都在看着那个年轻的屠夫,低头拖刀,割下自己中意的那块猪肉。吴双静静地浏览着街上的一切,他忽然感到生活原来是这样美好!
就在这时,背面街心里正有一队官兵,他们持枪悬刀在前开道,队伍后面徐徐跟随着一乘华丽轿子。满街的百姓见了,既惊讶、又紧张、又害怕,都纷纷闪到街道两边让路。
吴双心想,这么大派头,一定是徐太师退朝回府了!因此,他也做好了准备——进去拜访徐太师。可是,黎侍郎还没有来,他必须等他一去进去,才能使徐太师信服他们说的话。他回头仰望了一下南北街道,都没见到有轿子或马车来到的影子,他只得继续等待!
时间冉冉过去,可是吴双依然没有等到黎春生的到来,他开始有些焦躁了,他开始在心里反问自己:这会不会是黎春生的一句谎话呢?应该不会!他又给自己解释说,昨天黎侍郎的话说得那么诚恳,根本就不像说谎的人。
就在这时,街心里有一辆马车匆匆驰来,吴双心想,这回应该就是黎侍郎来了!果然,马车在他面前戛然停止,黎侍郎揭起窗帘,与他说:
“吴少侠,让你久等了!我们现在就去找太师说明原因!”说着,他放下窗帘,推开车门跨下了马车。
彼此也都很客气地拱手施礼,吴双说:
“毕竟,黎大人有公务在身,草民多等一会儿,并不妨!”
“好!那我们现在就去谒见太师大人。”黎春生说着,率先走向太师府东门。
来到东门口,黎侍郎忽又停下来,朝吴双略施一礼说:
“吴少侠,毕竟你和徐太师还没有接触过,这样贸然进去恐有些不妥,要不暂时委屈你在门口稍等片时,待我先进去与徐太师打声招呼,说明情况,之后再来相请,不知尊意若何?”
吴双举手还礼,说:
“黎大人思虑周全,草民等着便是!”于是,与门卫说明来意之后,他目送黎侍郎急匆匆走进了太师府。
太师府果然气派非凡,一条宽阔的石板大路直通府邸门前的石级之下,大路两旁百花丛集,假山掩映,鱼池亭榭相间;树木成行,凉亭与假山成趣,鱼池同花卉呼应,高楼与大厦相连,到处整整齐齐,构成了一所气势非凡的府邸庄园。
就在这时,一个戴帽子穿青衣的中年家仆,跑到门前,见了大门外那个穿白袍,提黑鞘长剑的青年人,恭敬地施礼问:
“阁下,可是吴双吴少侠?”
吴双提剑抱拳还礼说:
“正是在下,不知老哥有何指教?”
“我家太师请你里面说话!”
“烦请老哥带路!”
于是,吴双跟着这位仆人径直走向太师府石级下,仆人却不上石级,而是沿着石级右面的一条石板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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