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可证应约来到西天饭店四楼小餐厅,只看到李景德一个人。
李景德身居要职,分管市政府办公室,从他手里出去的招待费,每年就有一百五十万元左右。像西天饭店这样的小餐厅,他是经常来的,不过这一次,他不是接待某个要员,他不过是接待一个朋友而已。
李景德天天周旋于市长们中间,已经变得不像从前的李景德了。不是吗?你从他脸上能同时看到好几个市长的面孔,他自己的面孔反而找不到了。这话不是许可证说的,也不是那些老同学说的,是李景德自己说的。李景德由于一直没有结婚,他常到四楼的这间小餐厅来请客,这儿就跟他家里的餐厅差不多。事实也正是这样,李景德有三千块钱以内的签字权,他的主要工作之一就是签字,私事请客还是公事请客,连他自己都分不清。当然,时不时的,也有一些市领导让他在这儿摆一桌,他也都是不失时机地安排好。这天下午,李景德是可以到许可证家去吃饭的,可孙副市长在临下班时跟他说,李秘书长,晚上干什么啊?孙副市长是从县委书记位置上刚提上来的副市长,家还在县里没有搬过来,处境和李景德差不多,吃饭也是以食堂为主,东一顿西一顿的。李景德善解人意地说,晚上没有事啊,陪市长打牌啊。孙市长说,我也好久没打牌了,你准备个场子,简单一点,先吃饭,后打牌。所以,李景德才干脆回拒了许可证。
陪市长打牌,人选可不好定,你不能找级别比他高的,也不能找跟他平级的,级别太低也不行,要在副处或正处间选择。
许可证算一个很好的人选。
看样子要打牌?许可证问。
叫你说对了。
你一个人也摸牌啊?许可证看只有李景德一个人,有点不理解,他说,我还没吃饭呢,你不会让我饿肚子打牌吧?
你以为我吃了啊?我是饿肚子等市长,你来陪我一起等,等孙市长来了一起吃。
孙市长要来啊?乖乖不得了,你跟市长玩,叫我来干什么啊?许可证说。
是啊,跟市长玩才找你啊。让你陪陪市长还小瞧你啦?李景德把手里的牌合起来又摊开,再合起来再摊开,他就像一个魔术大师。
坐,我帮你算一命,看你还能不能提拔。李景德又说。
许可证哈哈笑道,你说我啊?提不提拔,还不是你说了算。
八十四
何以见得?
这还不简单,你是大秘书长啊。
我要是能提拔你,我提你做市长。
我不想当这么大,经委主任就行了。
李景德一听,哈哈笑了,他说,你这话,要是给金中华听到了,会跟你拼命的。
许可证狡黠地说,我不是没让他听到嘛。唉,说真的,中华的事情怎么样啊?
李景德不露声色地笑了。他摇摇头,又点点头,说,工作都做了,就看下一步市里开会研究了。
没有问题吧?
有张田地大老板撑着,当然不会有问题。不过……
许可证看李景德不过了好几秒钟还没有下文,追一句道,不过什么?
难说啊,人算不如天算,还要看运气。
许可证说,那是那是。
那天许可证和张田地在茶社里密谋很久的方案,叫李景德修改了一下。是许可证把李景德请到家里,把方案告诉李景德的。李景德想一想,说,让我提供市长的号码,然后你们直接办事,这方案不是最佳方案,效果不一定行。许可证说,张田地很有把握啊。李景德说,他一个商人,懂什么事啊,这里头的学问,深刻啊,我再想想看……这样好不好,你让张田地把货交给我,由我去跟市长直接打交道,怎么样?许可证觉得这样更好,只是他担心李景德已经帮了民政局的董副局长,同时给两个人说情,帮两个人买官,是不是合适。许可证一语双关地说,听说民政局的董局也找你办事啊。李景德说,有此一说,可我知道谁轻谁重啊……我们是什么关系啊,你说是不是?后来许可证和张田地金中华又商量一次,觉得让李景德直接办,也好。
中华这次要是上了,张田地是会感激你的。许可证话里,多少有些不放心的成分。
李景德胸有成竹地说,一切尽在掌控中,我已经跟中华说过了,让他静候佳音。
说话间,冷菜上来了,烟上来了,酒也上来了。
服务员问开不开酒。
李景德说,现在不开。
李景德看看表,过六点半了。
许可证说,不会不来吧?
一般不会。李景德说,可能是他办公室里有人,在谈事情。
孙市长分管经贸,事情多,应酬多,找的人也多。俗称三多市长。
人家孙市长是三多市长啊。许可证说,调走的杨市长也是分管经贸的三多市长吧?
许可证不经意的一句话,把李景德逗乐了。李景德说,你听没听说过一首新民谣?
没有啊。许可证说,好不好玩?说说听听。
你们搞报纸都没听过啊?李景德说,还比较形象,听好了,抓了一只鹿,跑了一只羊,来了猴子更猖狂。
什么意思啊?
李景德说,你想想看,想想,好好想想,你摇什么头啊,这都不理解啊,你真是一点也没进步。鹿市长行贿受贿被判十五年,是不是抓了一只鹿?杨市长调走了,调到淮水当市长去了,是不是跑了一只羊?孙市长是孙猴子,就这意思呗,来了猴子更猖狂。
八十五
许可证说,形象。好!
许可证又不无担心地说,你是说,这个姓孙的不好相处?是个孙悟空?
也没什么不好处,就算他是孙悟空,也不是在我的手掌心嘛。
许可证会心地笑了。许可证觉得,李景德内心里还是很狂的。
到七点二十分时,孙市长打来电话,说有事,过不来了,改天再约吧。
李景德放下电话,对许可证说,这就是领导人,言而无信。算了,他不来,我们吃。
就我们两个啊?
那你再吆喝个把来。
都七点多了,谁没坐下来?
你那个秘书长呢?就是跟我平级的那个?李景德诡秘地说。
你是说朱红梅啊,她还在港区。
李景德说,港区又有多远啊。
要不,叫她来跟你吹吹?你们两个秘书长正好配成一对。
那是你的秘书长,我哪敢吹?你留着自己吹吧,别当心吹出事来。
许可证也没再坚持。
李景德和许可证两个人喝啤酒。许可证觉得,这个机会很好,再谈谈金中华吧。
许可证说,金中华要当经委主任,主要竞争对手你认为是谁?
李景德说,是他自己。
许可证有数了,说,我懂,你是说,没有对手。
李景德点点。
许可证说,听说不少人盯着那个位置。
李景德说,这也正常,牵一发而动全局嘛。
许可证说,要不要再加把劲?
李景德说,这个我不好说,应该可以的吧。不过……
许可证说,不过什么?
李景德说,不过金中华吃饭声音太响,叭叽叭叽的。
许可证说,这算什么啊。
李景德说,这不算什么,不过他常把那个王娟娟带着,不是太好,你看我,带过谁没有?
许可证说,我和张总跟他说过了。
李景德说,其实,也无所谓,我只是随便说说,你倒是不要多心啊。
许可证说,我多什么心啊,我才不去瞎想了,我也不怕你说,朱红梅只是我的一般同学而已。
李景德笑了,我可没说你啊,你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嘛。
八十六
许可证说,你就是这个意思嘛。
李景德说,开玩笑开玩笑。
许可证哈哈一笑,说,哪天让张田地拨点经费给你,让你多交几个女朋友。
李景德说,客气了客气了。
许可证一听,知道他答应了。
李景德又说,你不要说,金中华还真是不错,弄了个王娟娟。
许可证说,王娟娟的确漂亮。
李景德咂几声嘴,把嘴巴咂得吱吱响,很有点羡慕的样子。
李景德说,你晓得王娟娟哪儿漂亮嘛?
许可证说,不晓得。
李景德说,我看她最好看的是嘴唇,很丰满。
许可证说,我知道了,你喜欢大嘴巴女人。
李景德说,她脖子也漂亮,你发没发现,她脖子多性感。
许可证说,真有你的啊,你观察得那么仔细啊,我知道了,李秘书长,你喜欢性感的女人。
李景德说,我什么都不喜欢,我哪像你啊,你老许也不得了啊,老婆那么漂亮,还要弄个大胖猪养养。他妈的,好日子都叫你们过上了。
许可证说,你老兄是不想玩这些,你老兄要是想玩这些,还不是小菜一碟,身边说不定就有呢。
许可证是指那个打字员董小妹。
李景德笑笑,想谁不想,不就是缺票子吗?
许可证说,我让张田地明天就送笔专项经费给你。
李景德说,太客气也不好吧?
许可证觉得谈得还算投机,不过,还有别的许多事情,他没有跟李景德谈,比如海马的事啊,小麦的事啊,芳菲的事啊,有的话,他虽然在此前都谈过了,现在再谈谈也还兴味盎然。只是,现在的谈,只局限于闲聊范畴了。但是许可证突然想去找朱红梅玩了。要不是李景德提起来,他都忘了自己好几天没找朱红梅了。朱红梅肉嘟嘟的。许可证很喜欢肉的感觉。
和李景德分手后,许可证没有回家,也没有找张田地开车送他,而是自己打的,来到几十里外的港区。他在下车后才给朱红梅打电话。他电话都开始拨号了,中途又停下了。心情很好的许可证要给朱红梅一个惊喜。他要到她家门口再打电话。
许可证信步走在朱红梅家的楼梯上。
许可证走着走着,想到了一个疑问。按照以前的习惯,朱红梅隔三岔五要到许可证家玩,见缝插针地跟许可证做爱。许可证知道这女人性欲特旺,是个离了男人不能过的主。可以说她离婚也是因为男人受不了她无常无度的做爱,才哭哭闹闹离了的。这么一个女人,怎么会个把星期不找他呢?许可证有一种预感,上楼的腿就没了劲头,小腿肚一步比一步软。
许可证走到五楼502门口,他没有按门铃,而是用了个小小的计谋——给朱红梅打了电话。许可证听到朱红梅家的电话铃声了。
谁啊?朱红梅的声音。
许可证故意不说话。
喂,怎么不说话。还是朱红梅的声音。
八十七
喂,说话啊,我要挂了啊。朱红梅有点不耐烦了。
朱红梅啪地挂了电话。
许可证听到挂了电话的朱红梅还在说,神经病啊!喂,你装什么死,不会是找你的吧?
谁知道我在你这儿啊,鬼都不知道!
许可证听到,这是一个粗嗓门的陌生男人的声音。这个男人说着,还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许可证感觉到这个男人的哈欠很舒服,很心满意足。
许可证知道情况不妙,朱红梅屋里有人,他赶快溜走了。
32
又到周末了。
江苏苏躺在床上,不想去上班。她有气无力地问许可证,几点啦?
许可证早早就在客厅里整理笔记和剪报了,他剪了一篇关于清蒸鲍鱼的文章,正认真地研究鲍鱼的做法。江苏苏的话,他没听清楚。他心猿意马地问?啊?
江苏苏说,几点啦?
许可证说,快七点半了,再不起来要迟到了。
江苏苏伸一个长长的懒腰,又更懒地、娇嗔地、拖腔怪调地说,不想起床啊……啊……不想上班啊……啊……啊……
许可证就跑到卧室,掀了江苏苏的被单。
江苏苏看许可证拿着剪刀,又掀被单,跟许可证撒娇地甩着腿,咬字不清地说,啊,你想干什么啊,救命啊……
许可证也跟她挥挥剪刀,说,快起来,我要剪掉你的鼻子。
江苏苏说,你多幸福啊,在家吃好东西啊,我也不去上班啦。
江苏苏还是小孩子心,睡懒觉,看电视,吃零嘴。许可证天天都要哄哄她。许可证拍她的屁股,说,快点快点,太阳晒糊你屁股啦。
江苏苏眼睛闭着,说哎呀呀,哎呀呀,真不想起来啊。
江苏苏还是起来了。江苏苏只洗了脸,梳了头,简单收拾收拾,拿一袋牛奶,骑着踏板摩托车,匆匆上班去了。
江苏苏前脚一走,朱红梅后脚就到了。朱红梅把两条大地鱼朝厨房一扔,就关到卫生间洗脸洗手去了。
许可证对朱红梅的心情已经不像先前那样了。朱红梅床上功夫利害,他是领教过的,但是自从他那天在朱红梅的门口知道她养了个男人在家后,对她的兴趣就渐渐淡薄了。岂止是淡薄啊,简直就是恶心了。不过许可证没有立即把厌恶的表情送给朱红梅看,他觉得那样也没意思。她已经那样了,她就是那样的人,最好的办法是冷处理。他相信朱红梅不是个笨蛋,在他的冷淡下,她会知趣地离开的。
现在,许可证有了新的想法,准备编一本书,书名叫《吃在海城》。海城的市中心,集中了大大小小饭店数百家,饭店的菜系以淮扬菜为主,也有少量的川菜馆和湘菜馆,近几年,粗犷的东北菜也来了几家。许可证这本书的特点是,以介绍各饭店基本情况为纲,纲举目张,包括饭店面积、地理位置、菜系、主厨、名菜、特色等,还要为饭店老板立传。许可证已经跟有关部门打了招呼,书一经出版,入选的每家饭店都要买一百本书。这样算下来,书能卖一万本,就是每本赚五块钱,也是五万啊,一笔不错的收入呢。为了工作顺利开展,许可证还通过李景德,请孙副市长题写了书名。所以许可证这几天比较忙。他家的书房、客厅、卧室,甚至连厨房、卫生间都摆放着各种资料。许可证对朱红梅带两条大地鱼来,一点都不奇怪。这两条大地鱼是一个信号,说明她和工商局熊大胖子局长关系不坏,或者说,熊大胖子和他前任楚局长一样,被她摆平了。不知道那天在她床上的,是不是熊大胖子。想想她有一次还在电话里哭哭啼啼,说熊大胖子对她不好,扬言要自杀。看现在的情形,已经让她胜利地扭转了局势。许可证整理完一家叫奎元馆的饭店的资料,大声喊道,红梅,怎么一来就钻卫生间啊,出来,把鱼洗啦。卫生间里传出声音,让我洗鱼,别臭美啊,我不洗,我没空,我在化妆。卫生间的门哗一下拉开了,出来一个大美女,她大脸盘上干干净净的,眉毛和嘴唇都处理过了,特别是两片丰满的大嘴唇,鲜红的,把许可证吓了一跳。许可证想,不知道这是不是叫性感,真像苏苏说的那样了,厚嘴唇能切一盘菜了。许可证真的后悔了,怎么和这种女人混到了一起?怎么才发现她这么恶心呢?情人眼里真的能出西施?以前喜欢她,就觉得她性感、漂亮,现在讨厌她,就发觉她处处恶心了。许可证赶快躲开了目光,夸张地说,妈呀,你要干什么啊,求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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