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鲁巴雷斯很快发现,面前的女性会的显然不仅是幻术。她的战斗技巧高的难以置信,甚至连反应速度和力量,都远在目前的他之上。
他自小就有出色的剑术天分,十几岁时已经可以击败父亲麾下的骑士,三十余岁就在骑士大会上取得了剑术的优胜。然而现在,他却不由得感觉自己的确开始老了。不过是几分钟的战斗,他的双腿已经变得沉重,手臂也仿佛灌了铅一般。汗水从额角留下,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却完全无法分心去擦干。
他努力喘息着,再次挥出一剑。视线中的女性忽然矮身欺近,右手轻易地捉住他持剑的手腕。巴鲁巴雷斯感觉手腕一麻,不由自主地松开手,让利刃咣当坠地。他仍然尝试着反抗,可女性的肉搏技巧同样比他高明太多,轻而易举地就将他压制得无法动弹。
巴鲁巴雷斯努力喘息着。数分钟的激烈战斗,似乎没有引起外面的任何注意,就连原本应当前来询问他午餐喜好的那名卫兵,都不见了踪影。
及至此时,这位帝国的皇帝倒是冷静下来。他毕竟是一名剑士,经历过许多生死之间的战斗,不会就此惊慌失措。他闭上眼睛,冷冷地问道,“你到底需要什么?”
“很简单。”女性轻笑道,“我需要你承认弗里茨人的部分主权,并接纳其为帝国的属国。此外,还要麻烦你派遣信使,通知教国与弗里茨人停止战斗——当然,我也会去找他们谈谈。”
实话说,这个要求算不上过分,巴鲁巴雷斯暗想。前不久,他的祖父埃格蒙顿大公,才接纳了一批弗里茨人的海盗为帝国公民——似乎这之中,那个一直不被他看重的女儿还起了不少作用。作为宗主国,帝国可以从弗里茨人那里得到许多好处,那群以海洋为生的‘鱼人’,的确在某些方面具备出色的能力。
而与之相比,试图将弗里茨人赶回大海,的确可以让帝国获得更多的领土,却也意味着更多的战事和不确定性。
春天即将来临,即便是帝国,也需要大量劳力完成耕种,以保证粮食的储备。弗里茨人看似软弱,但那些受其操控的巨大怪兽恐怕不好处理——何况对面的那位女性,想来是站在弗里茨人一边的。
优劣似乎不难分出,除了某一个深深扎在他心中的执念以外。
“你也无需急于一时。”吉尔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淡淡地说道,“奥伦帝国已经不再强盛,他们的君主正在自取灭亡,只要等待下去,更好的机会必然会出现。”
女性放松了钳制住他的手。巴鲁巴雷斯退开两步,用单手压住书桌,目光炯炯地看着对方。他在心中将女性所说的话再次过了一遍,然后做出了决定。
“好吧,我同意你的意见。”他冷冷地说,“这并不是因为你的威胁,而是在我来看,这的确是对于帝国有利的提议。”
“自然如此。”吉尔微微鞠了一躬,“那么,具体的文书我会随后带来,暂且告辞了。”
她的身形无声无息地淡去,而后,巴鲁巴雷斯再一次听到来自走廊和窗外的,低微却纷杂的声响。
木门传来几声轻叩,他的贴身卫兵踏入书房,向他敬礼致意,“陛下,您今天中午想吃什么。”
巴鲁巴雷斯的目光扫过桌上的计时沙漏——卫兵进来的时间比预定晚了整整一刻钟,但他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这足以证明,刚刚发生的一切不是他的幻觉。
“鱼排,配青柠檬汁。”这名帝国的君王看了一眼窗外,轻声回答道。
(六十八)解药(尤菲·斯坦米兹,上)()
圣莱昂历457年,冬之月,第六十九日。
临冬城内,轻风带来了些微的温暖气息,街边的几株树苗已经开出挂满枝条的黄色小花,显示着春天即将来临。
这一天,尤菲、琳和爱莲娜等人,在坎贝尔子爵的庄园内,迎来了一位熟悉,却是意料之外的客人。
老巫师迈尔尼·伊格尔——好吧,这一次他使用的是原本的名字,凡卡·科伦斯。
一天前,尤菲让路过此地的艾斯卡,将她们击败吉德·辛的消息,传达给了正处于火山堡的艾尔纳人。而她没想到,自己曾经的学院长,居然第二天就赶到了她们面前。
她迅速喊来正在修剪花草的琳,和在厨房打算做一道美味的旅行修女,一同在会议室与这位强大而知识渊博的巫师见面。
“我已经分析过了你们找到的药剂,对于这场战争,它很重要。”老巫师如此对尤菲说,“和你的猜测一样,那些‘死而复生’的战士们,同样服用过类似的药物。”
“然而,药剂本身只是控制他们的灵魂和思想。真正让他们能够不惧死亡的,是源自埃达的力量。”凡卡摇了摇头,悠长的叹了口气,“但那并非真正的不死,每一次治愈伤口或复活,都会在他们的体内积累起衰老的因子。这些士兵们哪怕没有因为耗尽生命而灰飞烟灭,恐怕也很难活到一般人的岁数了。”
“有办法……至少让他们不要这样继续下去么?”爱莲娜有些不忍的问道。
“自然。”老巫师点头道,“我刚刚说过,正是药剂控制了他们的思想,让他们对于死亡完全失去了恐惧。只要能够解除药剂的作用,让他们恢复清醒,我想,即使具备复生的力量,亲眼见过同伴死去的模样以后,他们也不会毫无恐惧了。”
“就是说。”琳偏了偏头,“学院长您是来帮忙的吧?研究那个解药?”
“也是出于我自己的兴趣。”老巫师柔声回答道,“制造出这个药剂的人是个天才——可惜,他将自己的智慧,用到了错误的地方。”
尤菲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已经过了两天,那一场惊险的战斗,以及吉德·辛在战斗之余的宣言,仍然深深刻在她的印象当中。她不禁会想,这名才华横溢的术士和魔药师,到底是为了什么,才选择走上这样一条道路?
“学院长,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她轻声开口道。
老巫师转过头,注视着她的眼睛,“不要是我今年多少岁就好,我不会回答的。”
琳噗哧笑出声来。尤菲抿起嘴角,然后正了正神情,向学院长叙述了吉德和她,以及安娜薇尔的一部分交谈内容。
“这个世界的未来,在您看来,到底会遭遇到什么?”她如此问道,“与那些神祗——或是神使有关系么?”
老巫师沉默了许久,然后摇摇头。
“实话说,我不知道。”他低声说道,“每一个人都在猜测未来,但恐怕没有人真正清楚。因为有人告诉过我,未来本身有许多个,差别则在于每个人的选择。成为英雄,或是成为恶徒,只不过一念之间。”
一个直觉般的念头突然闪过脑海,让她不由得打断了老巫师的话,“那个人的名字是……艾莉西娅,吗?”
“没错。”凡卡·科伦斯的脸上缓缓浮起笑容,“就是她,《旅团》的缔造者之一……也是,你的母亲。”
尤菲点点头。这个问题的答案并不难解,毕竟她在梦中经历过自己母亲的几段时刻,已经大致了解过她的作为。她轻轻吸了口气,换成了另一个问题,“学院长……凡卡先生,可以问一下,您为何会选择创建……伊格尔学院呢?”
这不只是单纯的好奇。老巫师之前的名气,还有传闻中的行事方式,和目前的学院长完全不同。虽然学院开始招生,距离《旅团》的解散隔了整整五年,但尤菲相信,让老巫师如此改变的原因,一定与那时的事情有关。
凡卡闭上眼睛,沉默了许久,才终于重新抬起头,缓慢地呼出一口气。
“因为我想明白了几件事情。”他缓缓说道,“也好,你和琳都是我喜欢的学生,爱莲娜也是不错的孩子,今天……就和你们多说一些吧。”
琳迅速坐直身体。爱莲娜的眼睛亮了亮,似乎也对老巫师要说的事情充满了兴趣。尤菲咽了咽口水,打算认真记下学院长接下来要说的每一个字——这种机会并不常有。
“第一件事,是不要试图一个人或者几个人改变世界。”老巫师说,“的确,未来有许多个,改变未来的也正是每个人的决定。但任何个体,无论力量多强,都不可能完整地改变它。真正让世界不断变化的,是所有人融合在一起的意愿。”
尤菲点点头。她从未奢望过一个人改变什么,比起英雄来说,她更愿意做一个普通的旅行者。
“第二件事,是暴力无法解决问题,只能制造更多的问题。”老巫师停顿了片刻,继续说道,“杀戮会带来更多的杀戮,强大的力量则会引起恐惧和反抗。而且,它们不仅来自敌人……还可以来自盟友。”
尤菲垂下目光,在心中轻叹。她隐约有些明白,老巫师想要表达的含义。这名曾经以「疯子」为名的强大巫师,在《旅团》中是不折不扣的武斗派。人们总是津津乐道着他如何击败那些邪恶的存在,如何孤身一人斩杀恶魔,或是于重重守护中取走那些残暴不仁的贵族的性命。
《旅团》几乎没有做过任何表面上的恶,目前流传着的属于他们的传说中,也多半是溢美之辞。许多人叹息着《旅团》的解散,关心那些英雄们的近况。只是对于当事人来说,事情或许没有那么单纯。
“最后一件事,是不可以太过自信。”老巫师再一次闭上眼睛,声音放低了少许,“当一个人自认为成竹在胸的时候,他其实已经失败了。”
——换句话说,面前的老巫师,或者说整个《旅团》,曾经遭遇过一次失败么。她努力回忆着那些传说,却怎么也想不起类似的事迹。
她眨了眨眼睛,还想继续问点什么,可老巫师已经站起身来。
“好了,时间不等人。”凡卡·科伦斯轻松地说,仿佛刚才的叙述都是一场幻景,“我把实验室带了过来,你们也一起来帮忙,争取尽快制造出解除药剂的配方。”
说的也是,今天已经得到了足够的信息,总有一日她可以将这些碎片全部拼合。眼下,她们还有更紧急的事情要做。
她站起身,跟在琳和爱莲娜的身后,一同走进属于学院长的实验室。
……
(六十八)解药(尤菲·斯坦米兹,下)()
实验室的入口位于火山堡的第三层,看起来和周围那些酒馆和民居的木门没什么区别——除了挂有一面写着「巫师实验室,请勿擅闯」的牌子。
然而,穿过那扇门扉,展现在少女眼前的,则是近乎于幻想之中的场景。
凡卡·科伦斯的实验室比她想象的更为庞大和齐全——那是由老巫师亲手创造的一个小型半位面,虽非望不到边际,总面积恐怕也不低于数公顷。一栋白色的宽敞平房位于区域的中心,洁白而光滑的墙面一尘不染,显然同样由秘术筑成。
尤菲跟着老巫师向前走去,同时略带兴奋地打量着四周的一切。她看了一眼琳和爱莲娜,二人与她是一般的表情。
她看到了种植着大量魔法植物的土地或培养槽,因为许多实验需要新鲜的素材;几个巨大的长方体水缸,里面养殖着各种生物,或者生物的器官,包括一个正在跳动的心脏与一只漂浮在绿色溶液种的大脑;各式各样的实验器材和器械,它们全部通过秘术驱动,作用包括检测魔力的运作,代替巫师对材料进行某些机械或秘术加工,以及制造适用于某些秘术的特殊环境等。
林林总总的原料,器械和其他物件密集而整齐地放置在实验室的各个房间中,其中一多半她曾经在学院的实验室里看到或用过,但还有很多东西她从未得以一见。
这才是老巫师真正的力量所在。与术士不同,巫师们通过各种精准而严密的手段,将秘术变成一门严谨的学科。他们仍旧注重自身的实力,却同样重视对于「外物」的利用。尽管目前来说,想要成为一名巫师或女巫,天分仍然不可或缺。
进入实验室的老巫师仿佛完全换了一个人。他披上浅灰色的长袍,将灰白的长发束到脑后,双眼仿佛放射出灼人的光芒。他走到尤菲面前,兴味十足地上下打量着她。
“我听艾斯卡说,你曾经两次进入吉德·辛创造的精神网络?”
尤菲点点头,“是的,但那个网络已经毁坏,恐怕无法再次进入了。”
“不用担心,你有这个经验就好。”老巫师呵呵笑起来,“实际上,想要造出一个类似的网络一点都不难,且不需要任何其他人的灵魂。”他指了指一台式样奇怪的机器,“所谓的精神网络,不过是一个在灵界用特定魔力波段引发共鸣,从而划出的可供灵魂暂时停留的区域罢了。”
尤菲点了点头,“所以说,帝国那些‘不死之身’的战士们之间,同样存在一个灵魂的网络?”
“没错。只不过,根据我的观察,那个网络距离他们非常近,他们的灵魂并没有完全脱离身躯。”凡卡摸了摸下巴,“所以解药的目的,是用尽可能简便地手段,将那些人的灵魂从精神网络里彻底解放。”
“……这一手段应当作用于他们的躯体——我们没时间去找那个网络到底在什么地方。此外,我们还需要稍微激发他们身体的意志,保证他们的灵魂完好地回归。”大概过了几分钟,老巫师终于结束了长篇大论,向尤菲抬了抬下巴,“我需要一个有一定经验的人来测试药物的效果,你愿意帮我这个忙么?”
这可不是什么好差事。然而,属于巫师的好奇心,让她无法拒绝凡卡的请求。她与琳对视了一眼,认真地点了点头。
“带上我一个,好歹我也陪她去过一次。”琳大大咧咧地说道,自从学院时起,她似乎就和这位学院长相当投缘,“而且,你可要保证我们能安全回来啊。”
“这个么……”老巫师摸了摸头发,“实验总是有些风险的,但我可以保证,你们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好吧。”琳翻了个白眼,“那作为报酬,你分析出来的药物配方要给我一份。”
“那是自然。”凡卡呵呵笑道,“时间仍然不等人,我们这就开始吧。”
这个时候她能做的,只有相信这名传奇巫师的实力了。尤菲如此安慰着自己,放松身体,平躺上一张柔软的实验台,任由老巫师将各种仪器的感应装置安放在她的身体各处。
“说起来,我可以做些什么?”一旁传来爱莲娜的声音。
“你是圣莱昂的修女吧。”凡卡瞟了旅行修女一眼,“给她们来两个祝福神术,还有提升思维活性和感知力的神术——其实我也能做到这些,但还是神术的副作用更小一点!”
爱莲娜依言而行。神术的力量逐渐融入尤菲的身体,让她的头脑更加清晰,对于四周的知觉也更为敏锐。当然,也让她更清楚的感觉到……老巫师目前的兴奋。
“集中精神,用学院教过你们的冥想手段,感知自身的灵魂。你们绝对没问题!”
她轻轻闭上眼睛,收敛所有的感知,将心中的一切念头排除出去。忽然她感觉身体一轻,周围变成了一片无限延伸开来的淡蓝色,只有另一个身影陪伴在她身边——她知道那是琳。
「尝试在那里运用秘术,任何能用的都行。」老巫师的思绪不知怎么传到了这里,「我需要分析这个空间的共鸣频率和稳定性!」
她们依言照做了。大概过了几分钟,一阵困倦袭来,再次恢复视觉时,出现在眼前的是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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