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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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羊- 第5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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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在贵哭了,路在贵说:“妈,我知道你在想我两个哥哥!”
  那羊听了路在贵的话,走到人群中间,哗啦啦一抖身子,接着,人们几乎是欢呼着说:“领了!领了!”
  路在贵开始哭了,非常伤心。他说:“妈,真是没有想到呀,你会在上路之时还想着我的两个哥哥啊,其实也没啥呀,我的两个哥哥可能早就死了啊……”
  路在贵哭的时候,王平川也在哭。不过,这是路在贵后来才发觉的。他发觉王平川的哭声与他的哭声汇成了一片,很是难听,也便渐渐止住哭了,开始给路张氏烧纸钱。他在心里说,妈,你上路吧,你放心地走吧,要是我哥哥还活着,我会告诉你的!
  王平川丝毫没有要止住哭的意思。她哭诉的内容如下:
  妈呀,我没想到,你临死时想到的还是你的儿子……
  妈呀,你咋就没想我,你知不知道我跟着路在贵受了多少苦……
  妈呀,你是不是看我现在好过了,就把以前我给你的那些好给忘了……
  俞珠儿流着泪对王平川说,尕妈,你别哭了,其实,人不吃些苦哪会尝到甜呢?我爸把我嫁给路之珍还不是一样的?谁让咱是女人呢!
  王平川先是有些惊愕地看着俞珠儿,但很快惊愕便消失了,流露出的是一副不自在的神情。之后,她便将头埋在路张氏的灵前又一次哭了……
  那羊很快便被人拖了下去,杀了。路在贵看见殷红的鲜血从那羊的体内沿着刀子喷涌而出,他心里忽然莫名其妙地难受了起来。他想,人活着的内容不仅仅是吃饭、睡觉和工作,还有更重要的一项内容便是说话。领羊使他看到了人性的美好,更使他相信了人是有灵魂的。然而,让他和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路之春在那时回来了,他哇哇地大哭着:“奶奶呀奶奶,你不孝的孙娃子回来了,他回来了!”随后,嘭地一声跪在了路张氏的灵前。
  路生呆呆地看着路之春,在心里一个劲地说着“乞伏守家”这几个字,接着他对自己说:“这不是我在榆中见过的乞伏守家嘛!”
  这之后,人们传说,狐狸鼻子墚上出现了狼粪,是白的,里面有很多人的毛发,而不是羊的毛,还有一些碎骨头,没有完全消化掉的。人们说这个老太太能活一百多岁,是和狼精混到了一起,人们还说,老太太死后,每逢半夜狐狸鼻子墚上就会冒出两只狼的耳朵,像两个高音喇叭向金羊塬发出狼的叫声,但只有快死的人和小孩子以及体弱多病的人才能听到。人们说,这个老太太一辈子这么不容易,怎么会呢?
  121
  被提干并且当了边防部队指导员的路之春很快被调到了乌鲁木齐市,那时他二十四岁。二十四岁是人生中一个多么美好的季节呀,风华正茂,潇洒无比。当二十四岁晃晃悠悠不紧不慢地向他走来时,他回头总结了一下自己的生命,很幸运也很不幸地发现,二十四岁,他,居然还未忘情地去摸过一个女孩子的手!于是,他想到了战友米其……唉,没办法,当兵的嘛。
  他一直都在苦苦等待。他的生命因为等待而将残缺的那部分变得更加残缺。曾经,他以为自己生命中那种残缺必须要由晓敏亲自动手才能解决的,但随着年龄的增长,一切都已似是而非了。
  那天他的办公室里来了一位不认识的中士,向他说:“您是不是叫路之春?”
  那天路之春的心情不好,他对中士说:“是,有事吗?”
  中士一字一顿地说:“我想告诉你的是你的战友米其同志死了!”
  路之春看了中士很久,从椅子上缓缓站了起来,仅仅移动了一步便立在了窗户前。窗外,一株在夏天里被人们当风景看的老榆树,在寒风中狂舞着枯瘦的身躯,啸叫不已。
  “米其是怎么死的?”
  “早晨起床,他一个人跑步,不小心掉进了下水井……”
  “什么,掉进了下水井!”
  四年前的春天,路之春还在边防部队,他当上了米其的副班长。
  有段时间,班长探家了,路之春理所当然地成了米其的代理班长。尽管并非上任的新官,他还是烧足了三把火,比真正的班长还要严格。
  一天正在训练,营部通信员跑来对路之春说:“有米其的电报。”路之春未作任何思考就说了句“等训练结束后再说”。米其努力地不让自己心中的不快暴露在脸上。
  直到连队通知让米其回家时,路之春才知道那封电报是从米其老家拍来的,米其的父亲病了。带着几许歉意,他去车站送米其。一路上,米其什么也没说,只是上车时塞给了路之春一样东西——他老家拍来的电报,上面写着“父病危请速归”几个字。站在春天凉飕飕的风中,看着米其坐的汽车一点点地远去,路之春因为自己在训练场上的表现而无地自容。
  后来,路之春提干了,当上了连队的指导员,再后来,他调到乌鲁木齐工作,米其来了封信给他。信的内容大致如下:
  “副班长,你好,收到我的这封信你一定非常惊讶吧,其实,我早就想写信给你了,但不知道你的地址。那年,我收到那封电报匆匆回了老家,但因路途遥远,我没见上父亲最后一面。我在父亲的坟前哭了很久,忽然就感觉自己很像个没了力气的小孩,怎么也爬不起来了。父亲就在我的面前,我几乎是握住了他的手!回部队时,在车站里,我不小心踩在了一片遗留在春天的冰上,跌倒了并且怎么也爬不起来了,我想,有一个人能拉我一把该多好呀,但是没有,我干脆就趴在那里不动了。”
  米其在信的最后请路之春不要见怪,因为虽然现在路之春当官了,但他还是喜欢叫他副班长。
  路之春对中士说:“先到我的宿舍休息一会儿吧,然后我们一起回部队。”
  中士坐在那里没有动,用一种路之春说不清是啥样的目光看了看路之春,问:“是不是米其以前送过一块石头给你?”
  路之春微微地有些惊讶,说:“你怎么知道的?”
  中士沉重地说:“米其为了送那块石头给你挨了部队的处分……”
  路之春惊愕了起来:“怎么会呢?”
  中士接着说:“你或许没有注意到,那块石头上有个图案,很像月宫中的嫦娥……”
  路之春所关心的并不是中士所说的,于是很礼貌地打断了他的话,说:“能不能告诉我米其是怎么挨了处分的?”
  中士说:“那是一个星期天,米其乘车去了离部队很远的魔鬼城,那里的石头很出名,很有收藏价值,为了找到一块像样的石头,他误了当天返回的车……”
  路之春苦苦一笑,说:“就这么简单?”
  中士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地点了点头。
  天气依旧和往常没啥区别地冷着。在回宿舍的路上,路之春低下头,似乎想听一听雪花被踩在脚下的声响,但除了风声之外,什么都听不见。米其的死太平常了,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路之春甚至以为,米其还活着。他不清楚,那般年轻的他,怎么会平静地面对一个和他同样年轻的人的死亡?他在心中一次次地为这平静寻找着理由,但一个个的理由很快便被推翻了。
  “我是有罪过的,面对一颗石头。”路之春想。
  中士的屁股还没落在路之春的床上,就问路之春:“能把那块石头给我看一眼吗?”
  路之春抹了一把脸,用手向后梳了一下头发,说:“在我的宿舍里,你自己找吧!”
  中士的目光停留在桌面上,眼睛猛地一亮,接着,抓住被路之春涂上一层黑油漆又用黄油漆写了“永恒”两个字的石头,捧在手上,激动地说:“我真的不敢相信你会把它弄成这样!”
  路之春无语。
  中士说:“亏你还当过指导员!”
  窗外寒风呼啸,黑暗在不知不觉中入侵了路之春和中士所在的空间。按理说,这应该是一个不眠之夜,可路之春却睡得很香,而且还做了一个非常美的梦——
  沙粒是金色的,石头是金色的,残垣断壁是金色的,只有月亮是银色的。月亮是银色的,为什么沙粒、石头和残垣断壁是金色的呢?他怎么也琢磨不透这个问题,踩着金色的沙粒和石头缓缓前行,残垣断壁始终与他保持一定距离。不知过了多久,嫦娥神不知鬼不觉地飘到了他的眼前,非常妩媚地笑着。无意间,他甩了一下衣袖,一条硕大的黑色塑料袋就像一只可怕的鹰飞向嫦娥,并死死地罩住了她。他怎么也撕不开那从自己衣袖中飞出的袋子,情急地叫喊了起来。金色的石头和沙粒一下子变成了十万个美女,有些幸灾乐祸地舞蹈了起来,他十分肮脏地骂了句:“舞、舞、舞你妈个巴子!”美女们不但没有生气,反而舞得更耐人寻味了。米其像皇帝那样坐在一张代表着富贵和权力的桌子后,如醉如痴地欣赏着美女们的舞姿,他说:“米其,你快来帮忙呀!”米其根本没有听见或者是听见了装着没听。之后,他被人套上了一架马车,变成了一匹马,在车夫和辕木的驾驭下,艰难地走着。想到刚才的情形,他猛一回头,发现身后只有枯燥的路面了……
  起床后,路之春反反复复地琢磨着这个梦。人说,梦都是有一定寓意的,路之春想对中士说说,又怕他说他迷信,也便没有提起。吃饭时,他突然想起,也是在一次吃早饭的时候,米其的精神特别特别好,大口大口地吃着馒头,对他说:“班长,我昨晚做了个梦,梦见我一个人去了魔鬼城,遇见了十万个美女!”那时,他已当了营部话务班长。他说:“你那叫黄粱美梦!”饭罢,米其再次对他说:“我梦见的那十万个美女中间,还有晓敏,我还跑马了!”他火冒三丈,骂道:“滚远点,你他妈的好厚颜无耻!”米其如同一条挨了打的狗,站在那里,半天没有说出一句话来,懊丧至极。以后,再没提起这事儿。
  路之春和中士就要起身去边防部队了。此前他去了趟礼品店,将那块石头包装了一番,带着它一起去了边防部队。路上,天空阴沉沉的,飘着雪,天地间都是白茫茫的一片。他们把路途和方向全都交给了司机。汽车的发动机声比小时候母亲唱的催眠曲还好听,往事空洞得如同时刻飘浮和游动于他身边的空气,随时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但怎么也抓不住摸不着。
  想想米其吧!但米其咋就淡淡远远的,飘忽不定呢?忽然,路之春嗅到了一股奇异的苹果香味,一个靓丽的女兵随即蓦地跃入了脑海。
  是晓敏啊——她的肌肤白皙,清新秀丽的脸上浮出的那缕微笑使人很想伸出舌头去品尝一下其中的味道儿。往事荡漾着涟漪非常温柔地朝他涌了过来……
  有年春节来临时,当了一阵子米其的代理班长的路之春,很幸运地被调到了营部,当上了话务班长。当时,他已是超期服役的老兵了,但依旧很怕在部队过年。年关一步一步走了过来,他听到了它的足音,感觉里,它是个留着长长的白胡须的老头儿,会把世界上所有的孤独全都抛给他。他有些恐慌,更确切地说是害怕,真的好希望那老头儿能停住不前,别让他独自承受那份离家在外的孤单。他站在总机室的窗户前,望着窗外那片戈壁。几天前,下过一场不算薄也不能说厚的雪,如今已被寒风刮得寥寥无几,就像一床被遗弃了的破棉絮堆放在那里。风从窗缝里钻了进来,冰冷冰冷的,把他的那份思乡之情拉得悠长、黯然。妈妈此刻在做什么呢?他有些心酸。总机仿佛瘫痪了似的,电话显示灯没有一个亮的,白白的像没了眼珠儿的眼球。塞绳插头机械麻木地排列着,一下子没了生气。
  就在这时,电话铃响了!
  “过年好,请问要哪里?”路之春抓起耳机。
  “过年好,我们打电话向你拜年!”是师部长话班长刘媛的声音。
  路之春感动得不知如何是好,接着,听见了“两五”号晓敏的声音:“小弟弟,想家吗?要不要姐姐给你唱首歌呀!”
  晓敏为路之春唱了起来,下意识地,他把耳朵与耳机间的距离拉远了些,那动人的声音便充满了总机室。
  “祝你生活愉快……”刘媛说。
  “万事如意!”晓敏接着刘媛的话茬儿说。
  “工作顺利,事事顺心!”刘媛又说。
  “将来讨个好老婆!”晓敏调皮地说。
  这是路之春在军营过春节收到祝福最多的一次,他感动得流下了泪水。
  “小弟弟,我们这里有苹果,你想不想吃呀?”晓敏说。
  “你还别说,我真的有些想。”路之春的心情欢畅了起来,“可是,你怎么给我呢?”
  “你听着,小弟弟,我吃口苹果,然后吹口气,你就嗅到苹果香味了!”晓敏似乎在同路之春开玩笑,但她还是如自己所说果真去做了。谁也没想到,就在晓敏吹完那口气之时,风便猛地砸了一下窗玻璃,仿佛对路之春说了声“过年了”,之后,总机室中便溢满了香气——苹果香味儿。
  当然,那个春节里,路之春还收到了其他战友的祝福,除了连长派他的家属给路之春送来了饺子之外,剩下的便是米其了。米其是深夜两点推门进来的,当时,路之春趴在机台上睡着了,对米其的到来浑然不知。米其拍了拍路之春的肩,路之春便醒了。米其说:“嘿,班副,睡着了,没和女兵聊天呀!”路之春当米其的班副之时,米其从来不用这种口气同他说话,现在,米其在他面前大咧咧的,可能是因为他这个被提升成班长的班副再也管不着人家了。
  路之春还未来得及回答,米其却又话锋一转说:“班长,你年龄没我大吧。”
  他说:“反正我的兵龄比你长。”
  米其说:“若是在老家你得叫我哥哥。”
  他说:“可是现在是在军营。”之后,他又问米其:“过年了,你给家中写信了吗。”
  没想到米其听了这话神情却突然大变,过了半晌,才说:“我爸去世了……现在,我家里就剩下我妈妈一个人了……”米其说到这里哭了。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言来安慰米其,想了半天才冒出了这样的一句话:“米其,我向营长反映反映,把你调到营部来。”
  米其说:“班长,就是你能把我调到营部来又有啥用呢?”
  他说:“米其,到营部属于自己的时间多一些,你可以复习复习功课然后报考军校,将来成个家,把妈妈接到部队来享几天清福……”
  中士推了推路之春说:“想啥呢?”
  路之春说:“起先想一个女兵,后来想米其。”
  中士说:“啥样的女兵,让你在这种时候先想她然后才想米其?”
  路之春说:“一个普通的女兵,因为她,无论是在老家温馨的小屋还是在大城市林立的楼群间,或是在部队的不眠夜,我都能嗅到一股奇异的苹果香味,淡淡的,十分幽雅。”
  中士摇了摇头,表示对路之春的行为不理解。
  路之春并不责怪中士,有些事本来就无法与别人沟通。
  窗外飘雪,天地间一片白茫茫。
  路之春第一次与晓敏见面是米其来营部以后的事了。
  为了能使米其来营部,路之春找过营长一回。他说:“营长,能不能给总机班调一个人呀,我一个人太累了,受不了。”
  营长说:“你说的这个问题,我已想过了,那你看全营这些兵谁来合适呢?”
  他说:“营长,全营那么多兵我怎么能全都了解呢?不过,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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