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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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羊- 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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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被吓了一跳,随后觉得在张一梅屋里弄出的热乎乎的汗已被风吹没了,就朝黄义花的背影走了过去。他看到黄义花的背上只穿了件单衣,他想自己和张一梅睡觉的事一定被黄义花知道了,心跳一下加速了——如果黄义花把这件事告诉小掌柜,他将有挨不完的鞭子!
  “哭个啥,不回家,半夜三更的!”他说。
  黄义花仍在哭。
  “好了,不哭了,以后我学好就是了……”他的语气里有几分讨好黄义花的意思了。
  黄义花还在哭。
  他说:“娃他妈,有啥事咱回屋说……”
  黄义花还是个哭。
  转念一想,他感到黄义花不可能知道自己刚才和张一梅干的事情,而这会儿黄义花的哭也不是那种女人为男人而哭的哭,口气就硬了起来:“你到底怎么了,啥事,说出来,光哭有啥用!”
  但黄义花仍是个哭。
  他有些不耐烦了,心想就是你知道了那事,我不承认你又能把我怎样?口气就变得更硬了:“你个贱人,哭个球,再哭小心老子收拾你!”
  黄义花止住了哭,但不说话。
  他说:“咋了,天塌了,让你这样伤心!”
  过了好长时间,黄义花才悠悠地说了一句:“别说了,小心我吓着你……”
  他说:“吓个球呢,两口子这么久,我还不知道你是谁?”说着伸手扶黄义花起来,但黄义花却向前一挺身子,忽地站起来跑了。他追着黄义花,一直追到了金羊壕一口废窑里,但黄义花进了那口窑却不见了踪影。他看着窑里空空的,连个人影也没有,喊了黄义花几声,头皮就一阵阵地麻了起来。而当他被狼追着一样地跑回了家,却发现黄义花睡在炕上打着呼噜。
  这一次经历,使他再也不敢充当打鬼英雄了,而且使他开始从骨子里相信这个世界上是有鬼的,但鬼是什么呢?为什么他看到的鬼是自己的老婆呢?而他和张一梅睡觉又是怎么回事?他百思不得其解,吓得成天待在屋子里连门也不敢出了。
  这时已经是冬天,北风整天在屋外呼呼地叫着,好在他家还有一些煤,泥炉子把屋里烧得十分暖和。他让黄义花去小掌柜那里为自己请了几天假,黄义花看着他的眼睛直勾勾地对着窑顶,不敢多打扰他。
  连续几天见不到王伙子之后,张一梅开始像疯了一样地想念起他来。于是,她穿上衣服起床朝王伙子家走了过来,但到了门口时,她却没有了进入的勇气。她在王伙子家那扇弯曲变形的门板缝隙间听到了黄义花打呼噜并且翻身,她知道黄义花睡得很实甚至是死,但她真的没有胆量进入。那呼噜声和翻身声分明是能够震慑她的力量,让她在那扇门板前只有止步。就这样,她在王伙子的院子里转悠了大半个晚上,天快亮时,才有些不甘心地离去了。没有人注意到她临离去时回望的那一眼中到底包含着什么,但她却因为这一眼而思考了整整一天,这一天的思考让她把进入那扇门的一切隔拒都看得极无所谓了,她甚至因为这一天的思考为自己昨天夜里留在王伙子家院子里的那些忐忑不安的身影与脚印感到惋惜,她轻轻一撇嘴,就将昨天夜里的那个自己冷笑得一无是处了。
  第五天的夜里,张一梅像回自己的家那样进入了王伙子家的门。在门板的那一声咣当中,她径直来到了王伙子的老婆飘散着呼噜声的炕头,然后,牵起王伙子的耳朵向王伙子的脑子里传达了“张一梅”这三个字。睡得正酣的王伙子被这三个字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但他很快还是明白了这三个字里的意思,而当他准备穿起衣服和张一梅一起向外时,张一梅把被子顺手披在了他的身上。就这样,被子成了再简捷不过的衣服在屋外的寒冬里为王伙子挡起了风。
  在窑侧的一个避风的角落里,光不溜秋的王伙子在冷风中变得疯狂了起来,并在最后的那一刻里把张一梅不由分说地按在了地上……
  完事后,他们发现,外面已经下起了鹅毛大雪,院子里落了白茫茫的一层,而空中还在不断地飘。这雪使光着身子的他和裸着屁股的张一梅像才从澡堂里出来的那样。
  王伙子松开了抱着张一梅的手,张一梅一掉头咬了他的下身一口,对他说了声“明晚我还来”,便提上裤子在雪地中一拐一拐地走了。
  王伙子把被子往身上一裹,看到的是张一梅留在雪地上的那些脚印。
  进屋后,黄义花迷迷糊糊地问王伙子:“干什么去了……”
  王伙子说:“尿了泡尿。”
  黄义花一翻身又睡了过去。
  王伙子感觉浑身抖得厉害,怎么也都难以再次进入梦乡。而张一梅留在雪地上的那些脚印以及黄义花刚问他的那句话,让他十分不踏实了起来。于是,天不亮他就爬起来扫雪了,等黄义花醒来时,他已经把院里院外扫得干干净净了。那会儿,风停了,空气干冷干冷的,但却清新得要死。王伙子望了窑侧他和张一梅干过事情的那地方一眼,忽然就闻到了张一梅身上那种充满了肉欲的气息,他品味着这气息,不由蹲了下来。准备小解去的黄义花提着裤子一手拿着裤带从他的眼前走过,甩给了他一句:“劲真大!”
  王伙子见黄义花出了院子,便美美地吸了口那气,并且将那气闷在胸里,那气在他的心肺里一下子全变成了张一梅的气息,他十分惬意地闭上了眼睛……然而,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猛一回头,却见黄义花吊在院前那棵歪脖子沙枣树上了。他一个弹跳起身,以最快的速度将黄义花解救了下来。
  黄义花睁开眼睛后的第一句话就是:“我给你们腾路……”
  王伙子给黄义花跪了下来:“娃他妈,你都知道了……” 
  25
  王伙子要给黄义花招魂了,这个消息很快在金羊塬传开。从黄义花上吊到这个消息的传开已有整整三天时间了,这三天时间里,黄义花不吃也不喝,整个人只剩下了一口悠着的气。
  那天下午,金羊塬上忽然就来了一个和尚模样的人,这个人站在王伙子家的门口不动弹了,王伙子出门见他时,他给王伙子的第一句话是这样的:“施主,贫道方才路过此地,见恶鬼拼杀,凶气腾腾,施主你看到不该看的东西,你干了不该干的事情……阿弥陀佛!”
  王伙子看了和尚一眼,觉得和尚面色红润,银白色的胡子长长垂下来,感觉像是温柔的头发。他很快就被和尚的这形象征服了,眼睛和心灵甚至身体和脑子一起告诉他,眼前的这个和尚绝非一般的凡人——和尚说话像钟声一样响亮并且富有穿透力,身体在这种声音里仿佛能飞起来——他觉得和尚是神,不是人,就将和尚留了下来。
  当天晚上,和尚便开始给黄义花招魂了,王伙子家的院子密密麻麻地站满了金羊塬上前来看热闹的人,张一梅也在中间冒充着一分子,但更多的时候她却在盘算着怎样与王伙子再次媾和。为此,她特意在来之前打扮了自己好一阵子,在打扮的过程中,她发现自己的脸不再像先前那样黄兮兮的了,有了红,是一个女人脸上恰到好处的那种会泛光的红。看着自己的形象,再想想和王伙子在一起的情形,她的身体就有了一种冲动的反应,反应之后,她在心里唱山歌一样地对自己说了句:“男人真好!”一路上,见到她的好几个女人都说她的神色好了,她在得意中满足地冲她们打着哈哈,带领着那些女人来到了王伙子的家。
  和尚已经准备好了一切,用红、黄、白、黑、蓝五种纸剪成了七十二个人和马,那些人马便是红人红马红将军、黄人黄马黄将军、白人白马白将军、黑人黑马黑将军和蓝人蓝马蓝将军。而道具则是些家常的东西:罗面的罗、擀面的擀杖,吃饭碗里装着的大半碗面和一块红布以及黄义花随身穿过的几件衣服。
  随着香烟的袅袅升起,王伙子按照和尚的旨意将那些人马和将军分五处烧到了院子里,然后又在远离院子的地方烧了一大堆冥票,并且连磕了好几个响头。和尚跟随王伙子干完了这些事情,回到屋里开始奠酒,嘴里念念有词。
  和尚眯着眼睛,神情庄严得让在场的人都感到和尚念的并非一般意义上的经文。而和尚的表情更让在场的张一梅害怕了起来——她真担心和尚会揭穿她和王伙子之间的事情!
  和尚的长须在灯光与香烟中来回摆动了几下,忽然一个跟头翻出门,直奔王伙子那天晚上追过自己老婆的金羊壕里的那口废窑。打火把的人被和尚远远地甩在了身后。站在那口窑门口,和尚又念念有词,然后对着只有黑暗和空气的窑内说了声:“女施主,该回家了!”之后指示王伙子将带来的酒和香表在窑门口或点燃或祭奠或焚烧了。
  回来的路上,和尚的手杖重重地杵在地上,发出了沉闷的声响,在这声响里王伙子开始拖长了声音呼唤:“娃他妈哟!咱回家吧……”
  随着王伙子的声音从废窑传到他家的院子和炕头,整个招魂便接近尾声了。王伙子用和尚念过经文的黄表纸擦了黄义花的头脸、胸膛,然后把那套黄义花穿过的衣服压在了老婆的枕下,说了句:“娃他妈,你可是回来了!”众人也跟着他们齐应道:“可是回来了!”
  王伙子又说:“娃他妈,你终于上身了!”
  众人齐应:“上身了!”
  王伙子抬头,又看到了和尚,他想问和尚些什么,但还没等他想好和尚就对他说:“施主,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干的不干,老衲走了……”就这样,和尚给他留下了一个消失在夜幕里的背影,在这背影里,他听到自己还在回家的路上喊着“娃他妈哟!咱回家哎!”蹲在地上的他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众人已经开始陆续离去了,他在众人离去的那瞬间,忽然感到自己招魂的声音其实拖得老长,并且像哭。这种像哭的声音,使他心里一酸真的哭开了。
  最后剩下来的几个人安慰了王伙子几句,也都走了,院子里空了下来。但窑里的灯还亮着,香还着着。王伙子有些不愿意地爬了起来,开始打扫窑里烧下的纸灰,他感到自己的动作有些机械,但他还是非常机械地将那些纸灰扫完了。而当他出了院子,往灰土坡倒那些纸灰时,他的胳膊却被黑暗中的张一梅抓住了。
  他说:“我心里烦……”
  她说:“我心里也烦,但我总想……”
  他说:“我求求你别再让我干了……”
  她说:“不行,有了开头就没结尾……”
  他说:“不行也得行,我都成了这样……”
  她松开了抓住他的手。
  他说:“二夫人,就当是我以前错了……欠你的我下辈子还你,我真的不敢了……”说着他哭出了声。
  她停了好长时间才说:“我可以给你钱……”她一字一顿,牙齿仿佛都在响。
  她接着说:“小掌柜的一些钱埋在金羊壕里,地方我知道……有了那些钱,你就可以成地主了,你就可以住房子,甚至可以建堡子住了,也就能娶好几房女人了……”

第九章
  26
  快过年的时候,传来了路在德的消息,送这个消息来的人是金羊塬在中卫一家鞋店里做学徒的俞伙子。俞伙子父母都过世了,一年四季基本上不到金羊塬来,有时甚至春节也不回来,但那年过年的前半月,他忽然就回到了金羊塬,仿佛专门是为白如云送路在德的消息来的。
  那时,金羊塬上的人们闲来无事,开始没有任何节制地耍钱赌博,都聚在王伙子的家里压单双,王伙子因此抽了不少灯头儿,而他家的土炕也被那些赌徒们踩出了一个大窟窿。小掌柜也在其中,他露着两颗尖牙“嗷嗷”地在灯前叫着,但手气仿佛一直不怎么好。张一梅还在不断与王伙子约会着,因为小掌柜在王伙子家赌博,她来找王伙子在不知内情的外人眼里,多了一层名正言顺的东西——人家是来找小掌柜的嘛。
  不到半月时间,小掌柜就几乎将冯老地主留给他的银子全输了,还欠了不少债。他想到自己在金羊壕还埋有银子,就领着那些前来向他要账的穷人去挖,但他做梦也没想到那些银子会不翼而飞——知道底细的张一梅已带着王伙子早就将那些银子挖走了,可怜的小掌柜还不知道拿走他的银子的人是谁。
  俗话说欠债还钱,俗话还说跑了和尚跑不了庙。这一回,一直把穷人不当人看的小掌柜真可谓领教到了穷人的厉害——他们云集在他家的门口,造反了一样地啸叫着要他还钱,逼得他在屋里团团转。大门虽说被他锁上了,但啸叫声仍然翻过高墙或是穿过门缝打在他的脸上,死命地朝他的耳朵和脑子里钻。在一次次非常肮脏地骂过那些穷鬼之后,他没了主心骨,蹲在了地上,两颗尖牙仿佛一下子变长了。
  外面讨债的穷人开始撞门了,门板被撞得咣咣直响,响声伴随着从门框上飞起的尘土弥漫在他家院子的每一个角落。小掌柜气急败坏地打开了院门:“妈的,老子家大业大,欠你们这些穷鬼的几个钱能跑了!?”穷人们看到他那外露着的牙上放射出刀子一样的寒光,眼睛都变绿了,鼻梁上出现了一个大坑,下巴也尖了。
  小掌柜的样子连同话语把那些前来讨钱的穷人们给镇住了,有几个人私下里低声说:“你看小掌柜这狗日的,真有些像狼……”但同时有几个穷人抡起拳头说:“跑不了是对的,但我们现在就要钱,把我们的钱拿来,谁管球你家大业大的!”
  小掌柜被这叫骂声逼得蹲在了地上,那些穷人因为他这一蹲叫骂得更凶了,没有人留意他这段日子脸黑了,衣服脏了,乃至他蹲下去那会儿由一个啸叫着的狼变成了失魂落魄的狗。狗的眼睛里泛着一种散淡的绝望的光,和穷人们僵持了起来,但这种僵持同样也是短暂的,很快地穷人们便发起了新一轮的攻击:“你不是还不起钱了吗?那我们就要你的地,你拿地来顶我们的债!”
  这话像是带电,击得小掌柜的身心猛地一抖,但他又不得不照着这话去做。于是,开始立字据并且签字画押,他近百亩良田在不到一个时辰便被那些穷人瓜分得所剩无几了,但他并没有因此而感到沉重或是伤心,甚至还有几分还了债务后的轻松。这轻松使他抱着再捞一把的心态,当晚又上了赌场。结果这回他输得更大,把张一梅都输给了王伙子。
  那天晚上,王伙子当了宝官,他的手气很是不错,他要卖什么一些穷人们就跟着押什么。听到几个人说自己是“神”,他就满面红光地赌了起来,灵感不断,仿佛真是有神保佑他。又一轮摇宝开始了,他将用来摇宝的吃饭碗和碟子高高举起,一阵猛摇,然后嘭地放在炕上,有几个开始问他要卖什么,他连想也没想一下就说:“单!”赌场的规矩是怀里的一面是单,而另一面则是双,大家都围成一圈坐着,听他这么一说,给单押注的人就哗啦啦地将银圆放在了靠近他怀里的一边,这一注是你的,那一注是他的,一注注的银圆在他的怀前明晃晃地泛着亮,都快堆成山了。
  “卖单!”王伙子亢奋地喊了一声,但没有人响应。
  “卖单!”王伙子接着怪叫一声,等着有人响应,但仍然没有人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小掌柜忽然低声细语地说:“不可能是单了吧……已经出了三个单了……”接着他猛地站起来,把手在王伙子伸出去卖宝的手上一拍,拍出了一个响亮的声音:“卖单?我的!”
  王伙子并没有因为小掌柜的要了单上的赌注而揭宝,他继续伸着手叫:“卖单!”
  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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