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早晨(周而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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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的早晨(周而复)- 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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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不能那么说,作用当然有……”
  梅佐贤听见有苗头了,立刻笑嘻嘻地接上去说:
  “那就好了。我说你有办法,果然不错,真有办法。”
  陶阿毛摇摇头,梅佐贤暗暗吃了一惊:
  “怎么?又不行哪?”
  “别的作用当然有,选举工会这件事,不容易,不容易……”
  梅佐贤眉头一皱,顿时想出了一个主意:
  “像从前那样,你带头和我们斗,工人就跟着你走了,你的威信也高了,选举起来就容易了……”
  陶阿毛微微一笑:
  “现在不是从前。共产党当了家,我哪能够领导工人和你们斗争?”他深深叹息了一声,说,“今后领导工人的是余静、赵得宝他们了!”
  梅佐贤圆睁着两只眼睛,失望地说:
  “毫无办法了?”
  陶阿毛凝神地注视了一下舞池,空荡荡的,没有一对舞伴在跳,但音乐台上还是兴高采烈地演奏着伦巴舞曲,跳动的旋律激动着人们的心扉。他看过舞池,暗中顺便觑了梅佐贤一眼:他鼻子上渗透出几粒汗珠,摘下玳瑁边的散光眼镜,用淡红色的绒布在擦,一边不断地问:
  “你说,真的毫无办法了?”
  “办法,不能说一点没有,可是很难很难。”
  “只要有办法,阿毛,别怕难,你提出来,我帮你解决。”
  “现在做事体不比从前……”陶阿毛开口说了这么一句,又停下来了。
  “那是的。”
  “公开领导工人,我怎么能赶上共产党?共产党也不会让我领导。”
  “不错。”
  “只能在少数人当中活动活动。”
  “对。”
  “有的时候,只能个别活动,又不能明说;叫余静她们知道,事体就坏了。”
  “是呀!”梅佐贤听他这些意见都很对,可是还不具体,急着追问,“哪能进行呢?”
  “你知道,我是保全部的工人,可以找机会满车间跑,和工人聊聊闲天……”
  “这个办法好。”
  “有些话在车间里不好谈,人太多,要到他们家里去才能谈……”
  “当然,要慎重。有的还可以约到外边谈……”
  “家里人多的,谈起来也不方便,自然要到外边来谈……”
  梅佐贤长方型的脸庞上露出两个酒窝,正面对着陶阿毛,伸过头去低声地说:
  “对象呢?从哪些人身上先下手?”
  “先从保全部下手。保全部有个工人,叫张学海,人很忠厚,和我谈的来。他的老婆,汤阿英,细纱间的挡车工,人缘不错,和她谈谈大概也没有问题。通过汤阿英,还可以影响细纱间的女工。一个人拉拢一批,这个数目凑起来就可观了。”
  “这个办法很好,为啥早不说?”
  “只是做起来不容易,”说到这里,陶阿毛又不说下去了,显然他肚里有话,吞吞吐吐,想说又不说出来,隔了一歇,才说,“又化时间,又要化钱……”
  梅佐贤听到最后一句,才恍然大悟自己今天演了一个大傻瓜的角色,给陶阿毛玩弄了这么久,自己一点也没有察觉。但他也不好立即发脾气,工会改选这件事,梅佐贤天大的本事也没有办法,他是资方代理人,别说选不上工会,连工会的红派司①也领不到的。他戴上玳瑁边眼镜,仔细望了陶阿毛一眼,爽朗而又慷慨地说:
  
  ①红派司。指工会会员证。
  “钱没有问题,你要多少,向我拿好了,只要你能选进工会,以后事体就好办了。”
  “我试试看。”
  “阿毛,没问题,我相信你一定能够办到的!”梅佐贤口气非常坚定了,毫不怀疑地说,“你快点和张学海、汤阿英他们谈谈……”
  “那没问题,”陶阿毛的语气也很有把握了,说,“明天就找机会和他们接近。”
  他们离开卡座的时候,整个舞厅里一个舞客也没有了,连乐队也休息吃饭去了。他们走出昏暗的舞厅,下了旋转的楼梯,见到淡淡的光线,到了马路上,看到一轮红日吊在西边高大建筑物的上空,橘红的阳光洒满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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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汤阿英是无锡梅村镇贫农汤富海的女儿。
  她五岁的辰光、逢上个荒年,田里颗粒不收,她爹欠了地主朱暮堂的两石租子。第二年的年成还是不好,没法还地主的欠租,加了一倍,变成了四石。第三年的庄稼也不好,没法还地主的欠租,又加了一倍。到了第八个年头,汤富海已欠了朱暮堂一百一十多石租了。朱暮堂伸出了贪婪的手,先摘了汤富海的田,又扣了他的押板,全年的收成全逼了去,变卖了一点可怜的家产还他还不够,又强迫要汤阿英这个十四岁的小女孩去抵债,否则要把汤富海抓进“人房”①。
  
  ①人房:地主设立租栈收租,反动政权允许租栈自设监牢,农民俗称为“人房”。
  汤富海舍不得把亲生的女儿去抵债,对阿英她娘说:
  “朱半天想要我的女儿,可不能答应!”
  朱暮堂一人占有三千亩地,人称朱半天。出村一看:半个天下面的田地都是他的。出村一二十里地,几乎全有他家的田。他自己常常公开给农民讲:“上有神仙,下有我朱半天。”凡是神仙能办到的事,他朱半天也能办的到。神仙能享受到的快乐,朱半天也有法享受到。
  他还有个绰号,叫做朱老虎。因为他家的田是出名的老虎田。他订的租额很重,租他家一亩田少则要收八斗,多的要收到九斗半,一般的要占每亩田的收获量百分之七十。出租田亩,只要超过六分,都要按一亩计算。不论年成好坏,全要照租额缴纳,颗粒不得拖欠。欠租不缴,每年要增加一倍。
  汤富海欠他的一百一十多石租就是这样加倍积累起来的。
  阿英她娘毫不犹豫地说:
  “当然不能答应,朱老虎别想割我心头肉,要么,我这条老命和他拼了!”
  “一定不答应,天下哪有这个理数,我们只欠朱半天两石租子,是荒年时候欠下的,讲道理应该减免了,就是要还,也不过两石。谁晓得朱半天七算八算,变成一百一十多石租了。
  我一想到这件事体,心里就不服气。”
  “是呀,这一百一十多石租子压在我们头上,就是种一辈子庄稼也还不清呀,到来生还要变牛变马还他哩!”
  “来生?哼,这一辈子还过不下去哩,朱半天的苦我可吃够了,分明只欠他两石租子,为啥算到一百一十多石呢?我哪能也想不通。”
  “谁想的通?我憋了一肚子的气。”
  “我的肚子差点给气破了!”
  “朱家的算盘和我们的不一样。”
  “那不做数。”
  “他可要哩!”
  “他要怎么样?”汤富海伸出两只满是老茧的黝黑的手,气得手有点颤抖,说,“我给朱半天劳苦了一辈子,落得两手空空,还欠他一屁股的债,叫我拿啥去还?”
  “不是要阿英吗?”
  “癞蛤蟆别想吃天鹅肉!”
  “我们要受朱老虎一辈子的气吗?”她想世道为啥这样不公平,日子老是这样下去没法过呀!便问,“能不能找个地方给朱老虎讲讲理?”
  “上啥地方去讲理?乡长是他的人,区长听他的话,县长办事要看他的脸色,全无锡当官的都和他穿一条裤子!”
  “天下没有讲理的地方吗?”
  “讲理的地方?”他站了起来,走到门口,朝外边看看,夜已深了,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村里十分安静,人们都睡了。他关好门,回来坐在方桌子前面,低声地说,“讲理的地方有啊!”
  “在啥地方?”
  “共产党领导的根—据—地!”
  “根据地?”
  “小声点。”他生怕让人听去,警告地说,“隔墙有耳。”
  她放低了声音说:
  “那快点到那边去讲理呀!”
  “那边远着哩,哪能去法?”
  “不管多远,总有走到的一天。”她眼睛里露出希望的光芒。
  他摇摇头:
  “走到了也不行,我们这地方,那边管不着。”
  “那我们要苦一辈子吗?”
  “谁晓得呢?”他说,“除非我们这里也变成根据地。”
  “那边的人为啥还不来呢?”她是多么盼望有个讲道理的地方啊!
  “现在不是正在打着么!那边的人来了就好了。”
  “哦,”她有点焦急,见汤阿英睡在床上,非常酣沉,想起今天下半晌朱暮堂的管账先生苏沛霖的话,指着阿英对她爹说,“那么,明天苏先生来要人哪能办呢?”
  “这个——”他还没想出啥办法来。
  从他的脸上她看出阿英她爹心中的苦恼,忍不住一阵心酸,满眶热泪顺着腮巴子不断往下流。这一阵子闷在肚里的怨气再也忍不住了,她放声大哭了。
  汤阿英在床上翻了一个身,给哭声惊醒了。她揉着惺忪的睡眼,歪过头来,在微弱的灯光下,看见娘扶着方桌子在哭,爹愣在那里。她奇怪地问:
  “娘哭啥?”
  爹一听到这话,心里十分难受,他咬着牙,想了一阵子,说:“没啥,你睡吧。”
  “不,你告诉我。”
  “告诉你?”爹皱着眉头,轻轻地摇摇头,说,“大人的事,别多嘴。”
  她爬了起来,坐在床上,叫:
  “娘,娘……”
  娘一听到她的叫唤声,哭得更厉害了。她意识到爹不肯告诉她的原因了。这几天爹和娘一直在为她操心。她跳下床来,摇着娘的肩膀说:
  “别哭,娘,别哭……”
  娘抬起头来,拭去腮巴子上的热泪,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摸着阿英的小辫子,对着她的面孔望了许久许久,说不出一句话来。阿英注视娘的慈祥的眼光,晓得娘有一肚子心思,排解不开,便哀求地说:
  “你给我说吧,娘,我听你的话……”
  娘抚摩着她蓬松的头发,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无可奈何地说:
  “去吧,娘心里实在舍不得;不去呢,朱老虎不答应,家里的日子过不下去……”
  说到这里,娘的眼睛又有点润湿了。
  “我,我去!”阿英坚决地说。为了家里的生活,她想勇敢地挑起这副重担。
  “不,这口气我受不了!”汤富海霍地站了起来,右手有力地向桌子一拍。
  “不去,明天一早苏先生就要来了!”
  “我去好了,娘……”
  “好孩子,娘不忍割去心头肉,可是朱老虎要你爹的命,留了你,就留不了你爹;留着你爹,好好谋生,可以养家活口,等你爹赚了钱,再赎你回来……”说到这里,想起她这样小小的年纪,要到朱老虎家去受苦受罪,内心如同刀绞一般的难受,娘忍不住嚎啕大哭,再也说不下去了。
  爹不忍看她们母女两个,把脸转过去,对着剥落了的土墙。
  汤阿英坚强地跨进朱家的门,迎接着她的是饥饿和寒冷。天还没有亮,她就爬起来做活。朱暮堂和他的老婆稍为有点不如意,就用鸡毛掸帚和棍子没头没脑地抽打她。饿她一天是经常的事,饿她一顿那已经是非常宽大了。在严寒的冬天,朱暮堂夫妇睡在丝棉被里还不够,加上从上海买来的英国制的纯羊毛的毯子;可是汤阿英睡在牛房旁边,连一床薄被也没有,用喂牛的草垫在下面,盖一床破棉絮,连脚也盖不上,一双脚给冻烂了,走起路来,一拐一拐的。
  一天夜里,汤阿英偷偷回到自己的家,抱住娘失声痛哭,宁肯跟爹和娘到处去讨饭,死也不肯回到朱家这个老虎窝里去了。娘最初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阿英也不好意思说,最后说了,娘的脸气得通红,看到她给折磨得这样,放声痛哭。哭声连着哭声,两个人紧紧抱着,整整哭了半夜。汤富海回到家里,晓得这回事,觉得阿英再也不能留在村里了。走吧,朱家要起人来哪能办?不走,又哪能办?娘想来想去拿不定主意。
  爹说:
  “不能再让朱半天糟蹋,要离开村子。现在真的应了歌子的调调了。”
  “啥歌子?”
  “你忘记了吗?‘农民背上两把刀,租米重,利钱高!农民眼前三条道,一逃二牢三上吊!’”
  “这一带都是朱老虎的天下啊,逃到啥地方去,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娘担心地说。
  “逃到啥地方去?”他凝神一望,说,“秦妈妈在上海混的不错,先到她那边躲一躲……”
  秦妈妈也是梅村镇的人,是汤家的好邻居,乡下日子不好过,很早以前就到上海谋生去了,现在是沪江纱厂的接头工,在上海落户了。逢年过节,她有时回到乡下来看看。
  娘给阿英她爹一提,眉头舒展了,兴奋地说:
  “你不说,我倒忘记了。”
  “你带阿英去,在秦妈妈那边避过风头,然后找点生活做,别再回来。”
  “好,我们去。娘,我到上海找了生活做,把工钱寄回来养家。”阿英一双机灵的眼睛盯着娘,等待娘下决心。
  “好是好,只是你还没有长大成人,我叫你离开了家,到上海去找活,受苦受累。”
  “不要紧,我身子蛮结实,只要离开朱老虎,又能养活家,就是苦一点,我也心甘情愿。”
  “好孩子,只是苦了你啦。”
  “娘,你别担心这个,吃点苦没啥。”阿英懂事地说。
  娘心里同意了,但还不放心家里:
  “家里的事呢?”
  “我和阿贵在村里顶着。”
  阿贵是阿英的弟弟。娘要他们父子两个和她们一道去。爹不肯。他舍不得离开乡土,就是忍痛离开了,四个人到上海也没法站住脚,秦妈妈家里容纳不下,到啥地方去谋生?留在村里,好夕熟人多,有啥困难,街坊邻居也好照顾。娘放心不下。汤富海在煤油灯下,拍着自己的胸脯,说:
  “你们去,千斤的担子,我挑;有油锅,我下;有刀山,我上!”
  “我们走了,你们在村里的日子不好过……”娘说着话,忍不住把头低了下去。
  “不走,日子更不好过啊。”
  娘和阿英都没有吭气。爹催促道:
  “别一心挂两肠,时候不早了,快收拾收拾吧!”
  爹连夜向邻居借了点钱,天还没亮,就把母女两个送上去上海的火车。
  母女两个从来没有去过上海,一下了北火车站,满眼尽是高楼大厦,几乎遮去了半个天。街上走来走去的人像潮水一般,涌过来,又涌过去。公共汽车,电车和各色各样的车辆从四面八方开来,又向四面八方开去。街上每一个人都很匆忙,仿佛都有紧急的事体在身,迟了一步就会耽误似的。
  母女两个不认识路,也不敢搭上任何一辆车子,怕给拉到不晓得的啥地方去。她们死死记住秦妈妈的地址,一边走,一边问。快到秦妈妈住处,天早已黑尽了。
  北风冷飕飕地迎面吹来,地上结着薄冰,阴暗角落的积雪还没有完全化净,正是三九天气。娘身上那件已经穿了二十五年的破棉袄,怎么抵挡得阵阵寒冷北风的侵袭?她冷得浑身只是发抖,牙齿打颤,问路都讲不大清楚。她抓住阿英的手,跌跌撞撞地走去,嘴里嘀咕着:“该剐的朱老虎,你逼得我们好苦,害得我们冲了家,……”她边走边嘀咕,一个不留心,滑的一下掉在一个半人深的臭水沟里,差一点没把汤阿英带了下去。
  汤阿英左拉右拉,好容易把她拉上来,找了一个破墙角,慢慢给她把衣服拧干。那衣服上的臭味,叫人闻了呕心。阿英脱下自己身上的一件蓝布罩衫,给她穿上。刺骨的北风,加上潮湿的衣服,她身上更是冷得直打哆嗦。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才好容易一拐一拐地走到秦妈妈的草棚棚门前。
  秦妈妈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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