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老三又加上一句:“别忙,还有,现场必须围上布幔,任何人也不得进入布幔。”
谷主任问:“这是干什么!”
杨老三狡黠地说:“我怕一旦失手,丢不起那个人。”
白主任连连点头道:“可以理解,可以理解。”
机械车间门口鞭炮高悬。大轴挂红,被一幅布幔围挡着。布幔外围站着很多人。杨老三坐在那儿,悠闲地抽着烟。两个青工抬着个大箱子,走过来说:“杨师傅,你的箱子我们抬过来了。”
杨老三伸手一指:“抬幔帐里去!”
肖玉芳冷冷地站在一边,心想,破架子摆得挺大,看你有多大本事。几个女工在杨老三的腚前腚后侍候着,打扇的打扇,擦汗的擦汗。白主任一递眼色,一个女工拿着一盒蓝翎烟说:“杨师傅,抽这个。”
杨老三道:“一样,一样。”
嘴里推辞,却接过烟,揣到兜里。又一女工递上茶:“杨师傅,喝茶,这是黄山茉莉芽,我们白主任从安徽老家带来的,您尝尝。”
杨老三很在行地品了一口:“嗯,好茶,好茶,好茶就是不一样。”
顾左右而言他,“可惜了……”白主任不解问:“怎么了?可惜什么?”杨老三跷着二郎腿摇着脑袋:“可惜水不好啊。”
白主任问:“哦?水怎么不好了?”杨老三道:“这么好的茶,应该用铜壶烧的水。咱们厂的开水,都是蒸汽呲的,用来沏茶,什么好茶叶都瞎了。”
白主任问:“怎么?这水还有讲究?什么壶烧的水你都能喝出来?”杨老三忍不住开始卖弄:“那可不是。岂止这个,你就是用什么柴火烧的水我都能品出来。”
白主任吃惊道:“真的?”杨老三两眼放光说:“看看,你不信?有一回,一个朋友请我品茶,碧螺春,说是极品。我喝了一口,当场就泼他脸上了。”
白主任问:“为什么?”杨老三说:“我品出来了,你猜他用什么给我烧的水?是茅坑里的搅屎棍。”
白主任叹道:“哎呀,你这张嘴,还叫嘴吗?”肖玉芳也将信将疑地看着杨老三。众人说着敬佩的话:“不一样,就是不一样,杨师傅,嘴一份,手一份,没个比。”
白主任说:“杨师傅,茶喝到这时候,差不多了?大轴也煨过火了,咱们动手吧?”杨老三忽地站起身说:“好,开始!”
肖玉芳跟着杨老三走进布幔。杨老三停下脚步说:“玉芳,你给我在外面看着点,不许有人迈进布幔一步。”
肖玉芳不情愿地停下了脚步。布幔显出杨老三脱衣服的身影,众人紧张地看着布幔。杨老三弯下身子,打开箱子,箱子里一溜放着十八把锤子,大小不一的锤子上都拴着红缨,一会儿里面传出了轻重不一、高低有序迷人的敲击声。肖玉芳慢慢地走进去,蹲下身子,好奇地摸着一把把锤子。杨老三回过头,呵斥道:“不许摸!你给我出去!”肖玉芳慢慢地退出去,隔着幔帐倾听着。锤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响,如同一段优美的打击乐,肖玉芳的心也随着锤声跳个不停。杨老三又用卡尺校着大轴,接着又是一段敲击声。肖玉芳忍不住掀起幔帐往里看着,只见杨老三光着膀子,抡起大锤,猛地向大轴砸去。众人不由屏住了呼吸。“砰”的一声巨响过后,里面传来杨老三故作沉稳的声音:“进来吧!”
众人蜂拥而入。检查员用卡尺量着大轴,欢呼道:“直了,直了!”
众人欢呼着,沸腾着,把杨老三抬在头顶,扔向天空。那一刻,杨老三仿佛是个凯旋的英雄。车间外鞭炮齐鸣。肖玉芳无比敬佩地看着杨老三,心潮澎湃。看着肖玉芳亢奋的样子,杨老三的表情很复杂。下班后,车间的小食堂里摆下了庆功宴。白主任等一群人在劝杨老三喝酒:“杨师傅,这杯酒你无论如何得喝下去,你可解了我大难了,百闻不如一见哪,来,喝!”
杨老三已经醉了:“白主任,我得谢谢你呀,就我这样的人你们还敢供着我,你们的胆子可够大的了,我是顶风臭十里地呀!”
白主任道:“谁敢这么说杨师傅,杨师傅怎么啦?”白主任问着众人:“啊,杨师傅怎么了?杨师傅手艺为人没挑的,咱大家心里有数。我们是不听那些风言碎语的,杨师傅,厂子里那些风传你别往心里去,我们心里有杆秤,对不对呀大伙?”凑着热闹,众人答道:“对!我们心里有杆秤,来,杨师傅,喝!”十几个大茶缸咣地碰在一起。肖长功端着饭盒走到这,见此情景,悄悄地扭头走了。趁人不备,一个脏兮兮的小孩溜到了桌子下面。众人还在胡喝,一只小脏手不断从桌子底下伸出来,把杨老三盘里的鸡一块块拿走。小脏孩蹲在桌子底下拼命地啃着鸡腿,好像饿死鬼托生。杨老三喝着酒,心里还不太糊涂:“别把我抬得那么高,我这个人缺点还是有的,我心里有数!”
伸着手到盘里拿鸡,一看盘里空了:“哎,我盘里的鸡哪去了?”众人笑道:“杨师傅,喝多了吧,那盘鸡都让你吃了。”
杨老三纳闷道:“我没吃呀,这盘鸡怎么没了呢?”白主任端过一盘木须肉:“杨师傅,吃这个!”杨老三举杯:“来,咱喝,有你们这句公道话,我喝死了都不带翻白眼的!”
众人又喝起来。那只小脏手又伸到桌子上,抓着杨老三盘里的木须肉。杨老三喝大了,他也抓盘里的木须肉,一下子抓住了小脏手。杨老三有点糊涂了:“咱喝酒就是喝酒握什么手啊,别握了,别握了,满手都是油!”白主任说:“喝大了吧,谁和你握手了?”杨老三打量着手里的小脏手问:“这是谁的手?”顺着手往下一看,看见了小脏孩,嘴里塞满了东西,埋里巴汰的小脸上,一双大眼睛叽里咕噜转个不停。众人一愣。杨老三把小孩从桌下拎起:“这个孩子,谁家的?怎么跑到桌下来了?”白主任也问:“小孩,谁家的?怎么进来的?”小孩被噎住了,说不出话来。杨老三轻轻地拍着小孩的后背:“别急,孩子,咽下这口再说。”
小孩使劲地咽下嘴里的东西。噎得眼泪都出来了。一个工人走过来喊着:“出去出去!”把小孩推了出去。杨老三说:“来,接着喝!”
小孩不知什么时候又蹭进来,在杨老三身边站着。杨老三一边喝酒一边用腿拨拉着孩子:“去,一边去,哪来的孩子这么黏人!”小孩就是黏在杨老三身边不走。杨老三笑道:“这孩子,想喝口啊?”小孩点点头。杨老三大笑,把大茶缸递给小孩。小孩接过茶缸,咕嘟咕嘟地喝了几口。杨老三用惊奇的目光打量了半天。夜里,杨老三慢慢地走在回家路上,高声唱着一首苏联歌曲。他身后,那个小脏孩还在远远地跟着。两人走走停停……杨老三站住了,他蹲在地上,望着远处的小孩。小孩也蹲下来,远远地望着杨老三……两个人就这么瞅着。又是午休时间,锻轧车间的沙堆上,几个女工一边吃饭一边说笑疯闹。陆小梅说:“哎,给你们说个新鲜事。”
胡大姐问:“什么新鲜事?”陆小梅说:“我昨天晚上去游泳池游泳,一个男的,就那么光溜溜地出来了,他还寻思是在更衣室呢。大伙那个笑啊,他也咧着嘴傻笑,后来一低头,发现自己光着屁股,捂着下身就跑回去了。”
胡大姐嘎嘎笑着说:“小梅,这回你可看到光景了,美死了。”
陆小梅说:“美什么,恶心死了。”
胡大姐意味深长地说:“这事吧,要是撂到女的身上,就没脸活了,男的脸皮厚,没事。”
瞅一眼杨老三,又瞅一眼肖玉芳。肖玉芳端着饭盒两眼愣神,十分孤独。冯心兰悄悄地坐在她身边,小声地说:“玉芳,今晚和小胡见面的事可别忘了,在劳动公园。”
肖玉芳低低地说:“嫂子,我不想见。”
冯心兰悄声道:“你傻呀?天下男的就一个小康啊?你看他那家人家,假模假样的,那个小康哪还有个男人样,娘们儿胎,什么都听他妈的,这样的男人白给都不稀罕,黄了更好。听我的,下了班好好打扮打扮。”
下班后,回到家里,冯心兰劝着肖玉芳说:“他姑,人家都来了,你怎么也得见个面吧,我看小伙挺好的,走吧,打扮打扮。”
肖玉芳道:“不见,我不想谈。”
冯心兰说:“不是当嫂子的撵你,你不能老在家里吧,再说你刚刚碰上这事,你哥心里急得都上火了。”
肖玉芳说:“碰见什么事了?我怎么了,我哥愿上火让他上去!”冯心兰一下子没话了。肖长功正在屋里着急,一抬头乐了,只见肖玉芳迎头走进来问:“人呢?”肖长功朝厨房指了指,里面有一个小伙子扎着围裙正在忙乎着颠勺炒菜。肖玉芳坐下说:“嘿,还真拿自己不当外人!”
肖长功压低了声音:“我刚才和小胡说了会儿话,小伙子挺好的,老实本分,家庭出身也不错,你别使性子啊,跟人家好好谈。就是不满意也别挂在脸上,给人家个台阶下,听见没?”肖玉芳说:“哥,你这么急着把我嫁出去什么意思我清楚!”
肖长功小声地道:“你又想哪去了。”
肖玉芳笑了笑:“你什么时候关心我的婚事了?”小胡在里面要起调料来。肖玉芳走了进去。冯心兰悄声地说:“他老姑还劲劲地,我看这事成不了。”
肖长功无奈地说:“嗯,这局肯定又是叫她搅了。”
小胡炒着菜,一伸手道:“酱油。”
肖玉芳从背后递过一个瓶子。小胡边接过来倒进锅里边问:“有味素吗?”肖玉芳递过一个罐子。小胡挖了一勺放进锅里,一回头看见了肖玉芳,眼前一亮:“你是肖玉芳同志?”肖玉芳点点头说:“你的菜炒得不错。炒吧。”
小胡又炒青菜,不停地和肖玉芳要着调料。小胡一边颠着勺一边说着:“肖玉芳同志,我先作个自我介绍吧,我的家庭是这样的,是革命家庭,我的父母都是革命军人,现在还在部队任职,我是这个家庭最小的成员,高中毕业后就进了工厂,共青团员。”
肖玉芳问:“你几岁开始学炒菜的?”小胡说:“我十岁就开始给家里做饭,肖玉芳同志,你们厂子三班倒吗?你的工作是不是很累呀?”肖玉芳问:“你这是做的什么菜?醋溜大白菜吗?”小胡说:“肖玉芳同志,你快出徒了吧,我们厂子……”肖玉芳问:“醋溜大白菜放香菜吗?什么时候放啊?”小胡不停地往上端菜。冯心兰招呼着:“小胡啊,坐下坐下,忙乎半天了。”
肖长功也说:“坐下,咱喝两盅。”
小胡忽然想起什么,拿起自己的包问:“嫂子,有箱子吗?”冯心兰道:“有哇。”
小胡问:“能把我这个包放起来吗?”冯心兰顿了一下:“能。”
小胡又问:“箱子有锁吗?”冯心兰诧异地问:“放进去就是了,锁它干什么?”小胡笑了笑,不语。冯心兰开了箱子,小胡把包放进去,仔细地锁上了箱子。肖玉芳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她站起来,要离座。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小胡笑了笑说:“这是我明天要交的材料。我们有纪律,对不起。”
肖玉芳坐下了。肖长功说:“好哇,是得遵守纪律,来,小胡,喝一盅。”
小胡却道:“对不起,我不能喝酒,我们有纪律。”
肖玉芳好奇地望着小胡。
肖长功说:“来,吃菜吧。”
夹起了一口菜突然皱起了眉头。冯心兰夹了一口也如此。小胡望着两个人也夹了一口,差点儿吐出来:“这是怎么回事?”肖玉芳忍不住笑了。小胡望着肖玉芳也笑了:“你是不是把调料都递错了?”与此同时,杨家屋里也在吃晚饭,杨老三和小孩啃着烧鸡。小孩撕下鸡大腿说:“叔叔,这个给你,这儿的肉香。”
杨老三问:“你吃什么?”小孩说:“我啃骨头。叔叔说了,我是鼓上蚤,我知道,鼓上蚤是水泊梁山的时迁,时迁啃鸡骨头啃得可干净了。”
杨老三故意地说:“好了,别嘞嘞了,一家一只,吃完你就走吧。”
小孩说:“我不走了,我要住在这儿,你说了,管我三天饭。”
杨老三说:“我说管饭,可没说管住。”
小孩道:“管饭就是管住,大人说话要算数。”
杨老三迟疑片刻,笑了:“你这小子,心眼太多了。好吧,要是愿意,你就留下来。”
小孩扑通一声给杨老三跪下,喊一声:“爸,儿子给你磕头了!”泪流满面。杨老三望着小孩,半天不语。小孩呆呆地看着杨老三。杨老三说:“给我上炕!”
小孩呆呆地看着杨老三。杨老三一拍桌子:“上炕!听见了吗?”小孩爬到炕上。杨老三说:“把衣服都给我脱了!”小孩吓得把衣服脱了。杨老三走到炕前,仔细地检查他的四肢,又扒拉他的小雀。小孩哭了:“你要干什么,大流氓!”杨老三笑了:“哎哟,小雀还挺硬挣,哎哟,起来啦,起来啦!”小孩慌忙地提起了裤子。杨老三说:“到院里给我跑几圈去!”小孩拧着身子道:“我不去,我不去!”
杨老三问:“你想不想在这住吧?”小孩说:“想。”
杨老三道:“那就给我去跑圈去!”小孩走了出去。杨老三朝外望去,小孩在院里呼哧呼哧跑圈,不停地喊着:“行了吧,行了吧,累死我了,你就饶了我吧!”
杨老三躺到炕上,他端起一盅酒,高高地擎起来,张开嘴,酒流长长地灌进他的嘴里……肖家的饭还在吃着,肖玉芳放下筷子站起来说:“哥,嫂子,小胡同志,你们先吃着,我出去有点儿事。”
说罢,朝外走去。肖长功问:“这么晚了你有什么事啊?”肖玉芳说:“胡师傅病了,我和陆姐约好了去看她。”
说罢,走了出去。屋里一片尴尬。小胡站起来说:“我也该回去了,嫂子,把包给我。”
冯心兰开了箱子把包递给他。小胡接过包转身出去。冯心兰摇了摇头叹:“哎,又黄了。”
肖长功说:“这也急不得,慢慢来吧。”
冯心兰道:“这可真是个心事啊!”
小胡正在街上慢慢地走着,见一个人蹲在地上修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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