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工匠 作者:高满堂》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大工匠 作者:高满堂- 第35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谷主任说:“老三,你这是拿把,不太好吧?”肖长功也说:“老三,别一烧香你就歪歪腚,这可是军工生产,儿戏不得。”     
        杨老三狡黠地说:“我儿戏了吗?谁说我儿戏你们也不能说,是这话吧?谷主任,你说呢?”谷主任装糊涂,给肖长功使了个眼色:“老三是病了,长功,咱们回去请示一下吧。” 
          
        肖长功和谷主任在街上骑车疾驶。肖长功数落着:“我顶看不上他这毛病,也不看火候,什么时候了,还摆谱。”     
        谷主任说:“长功,理解吧,这一回把他窝得够呛,应该让他出口气。”     
        肖长功气道:“要接你来接吧,我不伺候!”说着把自行车骑得飞快。谷主任陪着杨老三坐在华沙牌小轿车里。杨老三十分惬意,摇下车窗,探出头去和邻居打招呼:“老尤,买菜去啊?”老尤道:“是啊。咦?你这是怎么了?这不是你们厂长坐的轿车吗?你怎么坐上了?”杨老三说:“噢,厂里有个活,技术上遇见难题了,不好解决,这不,挺急的,派车来接我去攻关。” 
          
        老尤感叹:“你行啊,是个人物。”     
        杨老三谦虚着:“小人物,小人物,我们主任亲自来接我。我说了,接什么接,我是草民一个,打个口哨我就呼呼地跑去了。偏不,搞得这么隆重。我忙,回头见。” 
          
        谷主任回过头来:“你少得瑟点吧,再得瑟,浑身的肉都要往下掉了。”     
        杨老三拿把起来:“嫌我得瑟?那就把车开回去吧,我回家得瑟,在家里怎么得瑟也没人说。”     
        谷主任气得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谷主任殷勤地给杨老三点了支烟:“杨师傅,别介意,抽烟抽烟。”     
        杨老三问:“我师哥哪?”华沙牌小轿车在厂区里慢慢地晃着。杨老三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大声地和工人们打着招呼:“老龚啊,早班?”老龚说:“嗬,坐上厂长的轿子了,蹭车吧?”杨老三说:“什么呀,是厂长派车接我,有要事和我商量。” 
          
        肖玉芳骑车过来了。杨老三更来劲了:“玉芳,玉芳,上班啊?”肖玉芳吃惊地问:“师傅,你这是……”忽然杨老三又发现了肖长功,探出头去大声喊道:“师哥,干什么哪?怎么还亲自走道啊?快,上车上车!”肖长功瞪了他一眼。      
        会议正在进行。秦总,程厂长,技术处苏处长,三个有问题的工程师,张子清,吴若水,刘寒冰都在座。杨老三头上敷着毛巾,咳嗽、擤鼻涕、哈欠大口地作出一脸的病态。程厂长说:“各位,今天特意把你们请来,01在锻钢出了点问题,咱们搞个会诊,说说吧,有什么高见?”杨老三矜持地问:“我?我行吗?”程厂长道:“不行找你干什么?说说吧。” 
          
        杨老三道:“那我就说说?说不到点子上别见笑。我们吧,别看没参加01工程,可这些日子心思一直在你们的锻机上,我们四个人天天在一块研究,总想为01工程出点力,是吧,张总,吴总,刘总?”三个人点着头。杨老三故作惊人之语:“我们从锻机的声音上就知道料的大小,面儿八十见方对不对?”众人大惊失色。杨老三问:“长五米对不对?”众人哑然。杨老三说:“我们没到现场,也到不了现场,可听锻锤的声音,能判断出来,你们一天一夜锻多少钢,一百五十根对不对?”汤大校惊呆了。杨老三又卖弄起来:“我们知道这叫什么钢,高锰合金钢对不对?我们还知道这种钢是干什么用的,信不信?它是做高强度拉簧用的,对不对?我们还知道……”汤大校突然一拍桌子:“不要往下讲了!说说怎么解决问题。” 
          
        杨老三道:“这正是我要说的,我和三个你们认为有问题的工程技术人员天天都在研究,下面就这个问题我向各位领导汇报一下……但我们强烈要求参加01特钢的生产。” 
          
        汤大校和程厂长嘀咕了一阵子。程厂长说:“好吧。”     
        杨老三和三个有问题的工程师铺开图纸……肖德龙带着王一刀和她的父母,推着自行车,在黄昏的街道上急匆匆地走着,车把上挂着礼品和嘎嘎叫的公鸡。王一刀不断地回头催促父母:“快点,快点,磨蹭什么!”王母嗔道:“这闺女,急的。” 
          
        王父笑道:“这是见公公婆婆,看欢喜的。”     
        一家人喜气洋洋。肖家小院里,冯心兰正借着太阳的余晖在晾晒野菜。王一刀的母亲进院来了,呱呱哒哒地:“这就是肖长功的家吗?我的妈呀,大劳模住这么高级呀,还是洋房!” 
          
        冯心兰放下手里的活:“哎呀,你来了!”     
        王母道:“哎呀,亲家母,我和桂花来看看你们家!哎,亲家母,我这么叫是不是早了点?不早吧?”冯心兰含糊地应酬:“什么早不早的,随你的意吧。大嫂,屋里坐。” 
          
        王家人进了屋。肖长功矜持地打招呼:“来了,请坐吧。”     
        王母打量着:“你就是肖长功?不忙坐,成天在家,坐得腚老疼,我瞅瞅这屋。”     
        张张扬扬地打量着屋里,“啧啧,到底是劳模啊,你看这些奖状,我的妈呀,一张连一张,满墙都是,年画似的,都不用糊墙纸了。亲家母,你家老肖不简单啊,你摊上这么个好男人,哪辈子修的福啊!” 
          
        冯心兰说:“也没有什么,他这个劳模啊,也就是多出些力,多干些活,也是个大老粗。”     
        王母:“大老粗和大老粗不一样,单看粗在哪里。”     
        嘎嘎笑着又说,“我们那口子,粗的就不是地方。”     
        肖长功正在闷头抽烟,不愿听了:“你来是有什么事吧?”王母讲着:“还能有什么事?这不是吗,我家的桂花,你家的德龙,他们俩把婚事定下来了,就看咱们当老的了,要是咱们点了头,就是亲家了,亲家和亲家得见见面啊。你家的门槛高,我们先来拜会了。” 
          
        肖长功说:“我家的门槛高什么,一窝子工人。坐。”     
        王母笑道:“现在就是工人地位高。大兄弟,我家的桂花你还满意吧?”肖长功说:“闺女我是看好了。”     
        王母问:“你看好我闺女哪儿了?”肖长功说:“我就看好桂花这孩子钻研手艺,这个世界是手艺人创造的。”     
        王母挑刺:“听话里还有别的意思,是不是看我闺女人长得胖了点儿?”冯心兰笑着:“大嫂,说哪去了。”     
        王母道:“笑谈,笑谈,都是笑谈。我看咱这门亲就算定了?”肖长功问:“心兰,就定了?”冯心兰不无怨艾地说:“你一手操持的,问我干什么!”肖长功瞅了冯心兰一眼:“那就再商量商量吧。” 
          
        王母道:“那你们商量你们的,我们这头不用商量了。不过,我有个要求,你得给德龙买块手表,你儿子结婚我提这个要求不过分吧?”肖长功说:“那没问题!大国防自行车我都给他准备好了!” 
       
        王母追问:“手表的事就这么定了?”肖长功道:“定了!”     
        车间里,杨老三带着大家在钢锭加热炉前和众工程师、技术人员调试炉温。肖长功怀疑地问:“老三,这么调行吗?”杨老三自信地说:“行吗?你就擎好吧。”  
         
        说着,继续指导工人调试炉温。肖玉芳递过毛巾说:“师傅,擦擦汗。”     
        杨老三接了毛巾,一笑。肖玉芳敬佩地看着师傅。杨老三一挥手:“试车。”     
        锻机开动,肖玉芳开来料车,将钢锭送进锻面。大伙围着杨老三的锻机,杨老三稳稳地坐到锻机前,开始锻钢,全神贯注,动作灵活。谷主任过来检查锻件,点点头。大伙热烈鼓掌,肖玉芳也在其中热烈地鼓掌。肖长功也鼓着掌,但表情复杂。锻机前,杨老三正在给大伙讲解技术要领。谷主任和包科长兴冲冲地跑过来,谷主任大声说:“报告大家一个好消息,实验报告出来了,我们的01号特钢成功了!” 
          
        “哗——”大伙一阵欢呼。众人把杨老三举起来,欢呼鼓噪。肖玉芳激动地看着杨老三,鼓着掌,泪水流出了眼窝。肖长功默默地看着这场面,一言不发,表情复杂。包科长走到杨老三面前说:“老杨,下了班别走,部队首长今天要宴请你们几位功臣。” 
          
        下班后,食堂的大厅里灯火辉煌,桌上却什么也没有。汤大校讲着:“同志们,感谢的话我就不说了,我只说一句,你们是好样的,我们国家的国防有你们这样的工人阶级作坚强后盾,就是一条坚不可摧的钢铁长城,现在是困难时期,我们也没有什么表示,更没什么东西吃,尽管这样,总部首长还是特意给大家带了点东西,上酒!” 
          
        汤大校一挥手。两个战士把两坛子酒放在桌上。汤大校又一挥手:“上菜!”     
        四个战士把一个纸箱打开,从里面掏出一盒盒很小的黄豆罐头,砰砰地摆在每个人的面前,又用刺刀把罐头打开。汤大校说:“一人一小盒黄豆罐头,同志们,这是总部首长从嘴里省下的,来!喝酒!放开量喝!” 
          
        觥筹交错,大家互相干杯,欢声笑语回荡在大厅。杨老三满面春风地给肖长功敬酒:“师哥,来,干一杯,庆贺一下。”     
        肖长功面无表情:“祝贺你。”     
        杨老三到处干杯,有些醉了。杨老三得意忘形,摇摇晃晃举着酒杯,来到汤大校面前,嘴里含混不清地:“首长,我敬你一杯,我谢谢你!”     
        汤大校道:“杨师傅,我也谢谢你,还有张总,刘总,吴总!”说着和那三个工程师碰杯。杨老三搂住汤大校的脖子:“首长,咱们国家的尖端武器可真厉害,威风,咱手里有了这些东西,老百姓就放心了,美帝苏修咱全不怕!” 
          
        汤大校警惕地望着杨老三。杨老三悄声地:“我知道这些特钢是干什么用的,据我的经验,是干那个用的,是不是?”汤大校微笑着:“你说它是干什么用的?”杨老三指了指地下:“干这个用的!”汤大校不解。杨老三用手做了个波浪的手势:“是不是这个?潜艇用的!”     
        汤大校脸上的笑凝固了,他躲开杨老三,冲包科长招招手,包科长跑过来。汤大校面色严肃地和包科长小声地嘀咕着什么。包科长走到杨老三面前,把杨老三拉到一边,悄声地:“杨师傅,给你说个事。” 
          
        杨老三笑着问:“什么事?”包科长说:“你明天就回原来的班组吧。”     
        杨老三的笑容凝固了:“为什么?”包科长低声骂道:“你他妈知道的太多了!”     
        杨老三半天没说话,呆呆地站着,像只木鸡。食堂里传出欢声笑语。杨老三扶着自行车站在那里,眼里的泪水盈上了眼眶。他突然破口大骂起来:“你们这是推完磨杀驴吃,太不讲究了,什么玩意儿!不要老子?老子还不愿意伺候呢!” 
          
        小环子过来了:“杨师傅,喝多了?”杨老三光火:“你他妈才喝多了!”     
        包科长跑出来。杨老三指着包科长:“你他妈也不是玩意儿!”     
        包科长严肃地说:“杨师傅,我警告你,你以前不在01工程,没经过这方面的政治教育,01工程是不许打听用途的!还有,你叫玉芳偷的那块料头,不是我替你们保的密,你早就进去了!” 
          
        杨老三吓傻了。包科长说:“刚才首长研究了……”杨老三道:“不用说了,我知道了,我完了!”包科长继续说:“研究决定,你还在01工程,但以后不许你胡说八道!”杨老三感激涕零:“是,是,谢谢首长,谢谢老包!” 
      
        包科长道:“你还得谢谢肖师傅,他给你打的保票!”杨老三道:“谢谢肖师傅!我再进去给首长和肖师傅敬杯酒。”     
        包科长拦着:“别进去了,进去你又开始胡说八道了!”     
        红日初上,车间广播喇叭放着时代歌曲《我们走在大路上》。工人们热火朝天地战斗在各自的工位上。肖玉芳正紧张地操作着,紧握闸把的手颤抖着,额头沁出豆大的汗珠。终于,肖玉芳忍不住饥饿,昏倒了,碰撒了身边的饭盒子。饭盒子里滚出几个绿色的菜团子。杨老三慌忙停下锻机,跑过来,扶住肖玉芳急切地摇晃着:“玉芳,玉芳,你怎么了?你说话啊,到底怎么了!” 
          
        杨老三看见了地上的菜团子,什么都明白了,背起肖玉芳就走。厂医院观察室里,厂医姜大夫正给肖玉芳检查身体。杨老三焦急地问:“姜大夫,怎么样?要不要紧?”姜大夫摘下口罩:“唉,这已经是第九个了,营养不良,没有别的,就是饿的,她是饿虚脱了。” 
          
        说着,按玉芳的腿,“你看,已经浮肿了。”     
        杨老三问:“姜大夫,你看怎么办?”姜大夫说:“没有别的办法,赶紧打葡萄糖。小刘,挂吊瓶子。”     
        护士小刘挂上了吊瓶。肖玉芳还处于昏迷状态。杨老三悄悄地伏过身来,坐在床边,看着熟睡的玉芳,良久。肖玉芳睁开眼睛,她见是杨老三,把头扭到一边。杨老三问:“好点了?”肖玉芳挣扎着坐起来:“你走吧!” 
          
        杨老三沉默着。肖玉芳提高了声音:“你走吧!谢谢你!”     
        杨老三说:“玉芳,我知道你恨我,我欠你的。”     
        肖玉芳冷笑:“咱俩谁也不欠谁的!都过去了,你还是我师傅,我还是你徒弟,杨师傅,你走吧!”     
        杨老三望着窗外:“从你上了钢校,咱俩好长时间没有在一块儿说说话了。”     
        肖玉芳咬着牙:“没什么可说的!”     
        杨老三说:“我一直恨自己……”肖玉芳情难自抑:“我更恨我自己,我怎么就那么贱!一趟趟到你家去找你……”杨老三说:“我不该躲着你,可我也想为你好啊,没想到我伤了你……”肖玉芳泪流满面:“你伤了我一辈子!你还是个男人吗?你为什么不敢堂堂正正娶我!你隔着窗台送钱送罐头,有什么意思吗?和偷鸡摸狗有什么两样!我都不怕你还有什么可怕的,我恨你,我恨死你了!你给我走!”肖玉芳下了床,用枕头扑打着杨老三。
        杨老三任肖玉芳打着骂着。肖玉芳打着骂着:“是我走眼看错人了,我活该倒霉,不过,没什么,这杯苦酒是我酿的,你别害怕,我一个人喝了,不会让你分担一口,我还要让你放心,这个孩子姓肖不姓杨,就是我死了她也不会去认你!” 
          
        杨老三还是站着不动。肖玉芳疯了似的撕扯着杨老三的衣服:“我知道�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