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枝子正跟四爷摊前看赌局,北边闹闹哄哄嚷起来。四爷怕漫延到摊前碰了罐儿,打
发枝子瞅瞅去。枝子循声过去钻进人堆,意然是老范,被人把脖领子揪住了。
“走,可把老丫挺的逮着了!”红头胀脸的是一大胡子。
“你干嘛?有话你好说嘛……”老范脸色煞白,怀里紧紧抱只波斯猫。
“好说?我还抽你老兔崽子呢!”大胡子喝了点酒却绝对没醉,“大伙瞅瞅,可惜了这
么大岁数,偷我家波斯猫上这儿卖钱来,你老丫挺的缺不缺。”
“你瞎说,是我家的……”老范虽然不瘦,可跟那彪形大汉一比差多了,加之底气不
足,身子缩下去一截。
喵,喵,他使劲搂猫,可那小猫直挠他。
“今儿你不给猫,我把管治安的叫来你就踏实了。”大胡子只是抓了领子并不真拽,一
是怕对方真趴下,十是扯着嗓门儿寒碜他。
“你干吗,我没偷。”
“范进,今儿你改戏又卖猫啦。”有人起哄,旧货市场成天架不断,热闹。
枝子虽然不待见老范,可老范窝囊,可怜兮兮没有坏心眼儿,看着大胡子这么猖,心里
别别扭扭较起劲儿。确实,北京城这阵子尽是偷猫偷狗的,拿到石桥倒腾出手。那怎么着,
谁不坑谁不骗连自个儿都算上,没有一个好东西。再说老范窝窝囊囊也不至于干这事,大胡
子你上旧货市场抖什么份儿?心里窜着火他上去轻轻拍拍大胡子:“哥们儿,即便他真偷你
只猫,也不至于又拽又搡的,六十多的人了您要给弄一屁蹲儿,棺材板子钱你抄上了。”
大胡子展展两条又粗又条的眉毛看看枝子:“哟呵,你倒挺宽宏大量的。”
枝子年轻块头儿不比对方小,又抬胳膊把那人腕子抓住了:“我让你撒手,他真偷了有
国法,兴不着你动手动脚的。”
“对,松手,松手!”摊主们虽然时时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可跟生主儿一致对外没说
的。
大胡子松开老范的脖领子:“你们别成帮搭伙欺侮人,这猫我养一年了。”
枝子反把两手叉在腰上了:“你的猫?我跟他是老街坊,老爷子养它三年了。”
“你!……”大胡子脸都憋紫了,“昨儿晚上大白出来就丢了,今儿我上这儿找来一眼
就见到他抱着,不信你扔地上看它找谁。”
“我不撒是我买别人的……”脸色还没缓过来的老范紧紧抱住那只猫。
枝子没想到大胡子这裁断有点儿突然,有点儿袭击,让人实在措手不及,愣怔片刻跟老
范说:“甭怕他,你把这猫撂地上。”
“我不介,”老范唧缩得更小了,“是我的。”
“呸,让你放你就放,”枝子上手一掐那猫从老范怀里拎出来,“闪开闪开让他试。”
人群立马自动向后拥出一个圈,枝子信手把猫往老范脚下一扔,想不到那小东西扭脸蹭
一家伙蹿到大胡子身上去。
好大一憋,老范低头枝子噎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走,找治安的去,他偷猫。”大胡子抱着大白贴到脸上*
枝子抻着脖子眨了眨眼,从兜里掏出一张五十的:“哥们儿,放他一马,冲我面子,
啊。”
“那不成,公事公办,走。”大胡子瞥瞥钱摇头,哪有在大庭广众之下私了的。
“哥们儿,他是一老绝户,有话咱哥儿俩那边说,”枝子又冲众人喊,“该干吗干吗
去,没事了还综这儿干嘛呐!”
趁人群一松动,他一搀大胡子胳膊出来了,没多大功夫私了了,回来戳着老范那肉鼻子
说:“瞅你老丫挺那操像,六、七十了不可人疼,让我跟着一块儿栽。”
“枝子,我给你钱,我谢谢你啦……”老范哆哆嗦嗦把五十块钱捧过来。
“掖起你那臭钱,人家没要,今儿就应该让你老丫挺进回局子。”
嘻嘻,嘻嘻,嘻嘻,老范一句话说不出来,整在枝子身边嘻嘻了一个多钟头才回去。
4再上四爷这儿来老范更受挤对了。本来四爷就不拿正眼看他,这回连眼皮子都不抬起
来:“多大材料儿,瞅瞅你那点子起色。”可不是吗,这岁数了偷人只猫来卖俩钱花,就是
没起色没材料儿。老范也皮了,开始脸上还红一阵白一阵,老说他给你来一死猪不怕开水
烫,给你俩耳朵,成天扎人堆里看蛐蛐儿。四爷心里一直提防着,这老小子一直盯着那只梅
花罐儿,连猫都偷,可别把这大明的宝贝给“顺”走了。中秋第四天,老范早早拎一沉甸甸
的大提包在四爷面前站定了。他慢慢蹲下,从提包里捧出四只蛐蛐罐儿。四爷被眼前的东西
一晃,不得不把眼皮抬起来--三角磨圆梅花罐儿,跟他那只一模一样的。老范不言声儿,
捧起一只罐子递过去。破天荒第一回,蛐蛐儿把式没急着看虫先看罐儿。一样的釉色一样的
光泽一样的图案一样的造型一样的新旧,并排一放竟然分不出哪个是哪个。他惊疑地看了半
天,双手高擎着看款识,大明宣德年制六字别无二致。嘿,四爷撂下又托起自己那只,毫厘
不爽绝对的一模一样。他看一眼老范,又把两只罐子拎在手中一块儿拿,再换手,一般儿
沉。瓷胎的密度是一样的,这是区别真品赝品的重要标志。四爷又分别让老范帮着放在掌心
掂,然后放下当当敲,如出一罄清脆悦耳声音带着水纹同是那样舒畅远扬。他惊疑半天一摆
手,让老范把那三只罐子全递进过来,五只瓷罐放做一排再验款、掂重、听音、摸釉、辨
图,全一样。四爷双手拄膝两眼烁烁之光减了一半。毕意祖上供奉过内廷,虽然不精但他对
古玩瓷器还是小有所志,比那些二五眼们强多了。本来还想用这个大明的梅花罐赚日本人一
万,谁想老范一下抱来四个,甭管真的假的这玩艺臭街了。
运了半天气,四爷让人把枝子找了来。枝子一到四爷指着那五个梅花罐,问他哪个真哪
个假哪个是他的。枝子逐个详审款识之后捧起罐子挨个摸、弹、捻、嗅、舔、掂,足足咂摸
了半个钟头,闷那儿了。连个砂眼的差异都挑不出来,谁知哪个是真哪个是假哪个是四爷那
一个。四爷那气越出越粗,你枝子还是古玩市场的后起之秀鉴赏明星,整个儿一二五眼,连
你都是踹货,闷了吧,这么半天意然连个屁都放不出一个来。
--也真够难为枝子的。辨不出哪个是四爷的没法张嘴。要说都是假的吧四你怨怒,当
初你一直哄骗四爷说这罐子是真的,碰小日本能卖个万二八千的;要说全是真的四爷更憋,
老范有两对四爷才一个,这不让四爷撮火吗。
运了半天气四爷又平和了。也甭难为枝子了,他四爷玩的是蛐蛐儿练的是蛐蛐儿,没指
着罐子发财,只想对机会才赚老外一头子。管它真的假的谁多谁少干吗?你老范上这儿拿几
只破罐子抖什么份儿?
他稳稳当当把四只罐子递回去,又把眼皮垂下来:“范老爷子您干吗?”第一回,斥挞
变成调侃:“拿这几只罐子气我来?”
“四爷,不……是,”老范腿早蹲麻了,身子一歪坐在地上,“这里有蛐蛐儿。”
“有蛐蛐儿怎么啦,又改戏倒蛐蛐儿上我这儿卖?”四爷根本没打开一只罐儿。老范能
有什么好玩艺儿。
“斗哇。掐蛐蛐儿。”老范坐在地上脖子一缩都没了。
“跟我赌,叫板来啦?”
“嗯,试巴试巴。”
邪了,第一极少有人敢和你四爷叫阵的,二来老范肉肉孬孬从来是观众,今儿个他意要
赌蛐蛐儿,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我光卖不赌,你知道。”四爷心里那叫气,比老范趁四个梅花罐儿还别扭。这不骑脖
子拉屎吗,除了那一掷千金的款爷钱多得挠攘了上这儿叫一扳闹一乐儿,北京城的玩主儿谁
敢上这儿抖激灵。可怜可笑,老范又犯劲了只能可怜他。
“我这苏州蛐蛐儿还没遇上对手呐。”
四爷恨不能咬他一口,这话欺人太甚了:“你成心是怎么着?”
“没对手就是没对手。”
“二百一局,十头八块我不赌。”
“成,我这苏州蛐蛐儿准赢你。”
嘿--,真勾火。平时摊前赌一注都是二十、三十,怕工商管理的。有个别人非叫阵到
头上他四爷变成低于五十不赌,虽然必胜无疑但是伤蛐蛐儿。今儿个老范这么不可人疼,那
就别怪他四爷不仗义,赌,别说你是苏州的,就是非洲美洲南极洲的我也给你撂趴下。
等到老范打开左手第一只梅花罐儿,四爷心里还真忽悠一下子。老范这是上哪淘换的,
真是苏州产的牵牛青--
只见那牵牛青一口白牙镶一圈血边,青头白丝穿头贯顶,粗粗的颈项脊背高隆,黑褐色
的羽翘舒展修颀,再看它那爪尖锋利如朱赤草,花路清晰略带红色,最难得的是足末钩刺是
三个,了不得,这牵牛青是三叉腿。
四爷不动声色地瞥一眼老范,邪了。
原来,一般的蛐蛐儿足尖都为两根钩刺抓附地面,而天生三根钩刺的实在万里挑一,抓
附力增强一倍,这种虫极具战斗力。所以四爷心一忽悠,好蛐蛐儿。
枝子一直没言声。从刚才审罐儿到刻下品蛐蛐儿,四爷都从没这么在意过,还真有点儿
非同一般呐。
四爷眼珠一转拿起膝右一只澄泥罐儿,打开让老范看看,个头儿比三叉腿还小一点儿。
四周早围一一圈人,有懂行的知道四爷这回可没掉以轻心,他亮出的是只地蚕变。这地
蚕变头如密蜡项以青毡,翅如黄金肉淡腿白,浑身黄雾薄纱轻罩。更兼身体宽厚腿粗脚壮,
如地蚕转化故得其名,是蛐蛐儿中咬上便不撒嘴的骁虫猛将。
动真格的了。四爷极少自己赌。赌也不用地蚕变。
两只蛐蛐儿双双放进斗罐儿中,都很沉着都没动。地蚕变轻捋长须,三叉腿踢踢后尾旁
若无物。围观的人们谁都敛气屏声,凡是沉得住气的蛐蛐儿都不乍盆,不乍盆的蛐蛐儿咬起
来一般都是死去活来的。四爷不慌不忙,老范攥着拳头使劲儿,怎么还不快掐呀。
做中人的枝子也沉不住气了,用探子一拨三叉腿的后尾,它不回头,反而崩的一踢,枝
子的手都有感觉。他索性用探子往它两尾之间一顶,推着它往前走了几步。四爷用脚踢他,
光明磊落,没这么向着他四爷的,伤了蛐蛐儿他心疼,三叉腿是好蛐蛐儿。
就在三叉腿被服迫前行的当口,四条须子搭做一处,一场厮杀开始了。地蚕变宽厚的身
体冲力极大,它上前一冲两只蛐蛐儿意然搭成120°架着咬起来。翻腾扑跌左旋右转,它
们咬做一条链滚成一个圆,扭曲在一处厮打成一团,分开的时候只是刹那,刹那容不得任何
一方振翅矜鸣,刹那使看的人得不到片刻喘息。
突然,地蚕变利用一个刹那的时间着侧身一闪,三叉腿扑空冲到对方腰际,地蚕变摆头
一口狠狠咬住三叉腿的脖子。三叉腿连滚几周,地蚕变意然没有撒嘴,直到翻开滚着双双撞
到罐壁,叉腿才就势把地蚕变甩脱。地蚕变追上去又咬,三叉腿倒着一踢,地蚕变险些被掀
翻,仄歪一下,站定足爪再追,三叉腿沿着罐壁逃跑了。
嘟嘟嘟,地蚕变振翅,不再追。
“好,二百!”枝子带头叫起好来。
“嘘--”四爷抬头看看没穿官衣儿的,狠狠儿瞪了枝子一眼,温言温语对老范说:
“范爷念你第一回叫板,钱免了,败蛐蛐儿归我,咱们就算清了这局。”
老范早已满脸通红,一件和尚衫溻在前胸后背上,他从提包里抻出两张“四人头”乜四
爷:“不是我这蛐蛐儿差,新买的几个罐子是生的,它不服这罐子!”
四爷没见过老范这大脾气,生罐熟罐是很重要,更关键的还在老范不会养。其实他那只
三叉腿比地蚕变的品相强多了。第一眼看三叉腿的刹那,他就惊叹好虫难得,但他又一眼看
出三叉腿小腿内侧隐隐现出两条淡红血线,若再喂上一个礼拜的蟹黄,这只蛐蛐儿就所向披
靡了。三分天赋七分在养,这只蛐蛐儿稍嫩,老范不谙门道应该再养养。所以他以“老棒”
的地蚕变应对,地蚕变胜在“老棒”上。眼下他不接钱只把三叉腿取在罩中:“范爷,要只
蛐蛐儿就结了。”
“四爷,你瞧不起我?”老范脑门子上的汗流下好几道,“我跟蛐蛐儿都给你,我输在
生罐上!”他拿起空梅花罐往地上一掼,叭,碎了,大明款识的罐子粉碎了。
四爷懵了,枝子懵了,围观的众人都懵了。四爷最纳闷儿,生罐用用不就成了熟罐儿,
甭管输赢,摔哪门子蛐蛐罐儿?老范平常没这脾气火性派头哇。
“范爷……”
“赌这只,还二百。”
四爷游移的目光落进第二只蛐蛐罐儿。又一愣,哎呀,杭州红孩儿!通体色青双尾上翅
颈项微钩伏爪前倾,开罐儿便有股咄咄欲搏的虎虎生气。殊异的是它的左翅上有一赤色朱砂
斑,状如苓麻鲜艳夺目。这就是有名的红孩儿,四爷从未见过,只在大内蟋蟀秘谱中得知世
间还有这么种蛐蛐儿。不是万里挑一,而是数载难逢。他好一阵子眨眼睛:“范爷,哪弄
的?”
“甭打听,来呀。”老范拧着脖子神经了。枝子再也压不住火:“(矣欠),又摔罐儿
又牛(尸穴)的你干吗?不就上两趟龙潭湖吗?我知道那儿有南蛮子往北京倒蛐蛐儿,瞧你
这行市长的!”
“没你事没你事。”
四爷反倒没了脾气。他那心思全落在红孩儿上。可是,一双慧眼使他马上又看出红孩儿
刚从南方来到北京尚不适应,眼外有晕圈。长途颠簸与水土不服造成的。经验告诉他,红孩
儿前几天吃的是熟籼米,而来到北京卖主和老范喂它吃的是毛豆,再加罐儿生没调过来,红
孩儿亟需的是休息。他发自肺腑又跟老范说:“范爷哎,罐儿生在其次,它还水土不服呐,
五百卖我,不赌了成不?”由衷喜欢,不忍心再伤一只好蛐蛐儿。
“没那事,四只全掐完了算。”老范撩起和尚衫抹汗。
“四爷,我说他犯劲了您还不信,您瞅他得寸进尺那猖劲儿。”枝子目睹老范偷猫被抓
的那副惨像,更是受不了这口气。
四爷眼珠一转拿出一只紫龟背。这只蛐蛐儿背如甲纹脖子短粗,但头开不圆顶额尖削,
状如乌龟动作迟缓,腿足圆长牙色金黄。擅冲撞,它冲撞起来比厮咬还厉害。刚一放入鹅黄
斗罐,紫龟背就嘟嘟嘟叫起来。
枝子一愣,四爷跟他说过,这鹅黄斗盆最容易让水土不服的外是蛐蛐儿乍盆,一般不
使,万不得已遇上恶主儿才黑他一招儿。看来今天迫不得已了,要不怎么换了这斗罐儿?
老范迫不及待要把红孩儿放进去,四爷却一手把斗罐儿捂上了:“范爷,输了我给他五
百,赢了我就要这只蛐蛐儿。”
“连钱带蛐蛐儿。”老范不是昨日的老范了。
岂料四爷又从身后拿了一只染了鹅黄的磁漆铁丝罩,一取红孩儿它就在罩内乱爬乱钻。
刚一磕入罐内,紫龟背冲上一顶,红孩儿蹭地窜到罐沿上。四爷早有准备将其罩住,听着紫
龟背嘟嘟一叫问老范:“还掐吗?”
“你再把它搁进去。”
四爷又一磕,手没抬开红孩儿就又蹿起来,惊�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