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在里面。思嘉觉得这样一来她那身雅致的打扮就算完美无缺了。现在谁见了她
也不会疑心她正负荷着贫穷和匮乏的重担了吧?
最重要的是不要让瑞德产生疑心,决不能叫他想她这次来访可能别有所图,
而不是出于对他的好感。
她踮着脚尖走下楼梯,走出屋外,此时厨娘还在厨房里随意叫嚷着呢。她沿
着贝克街匆匆向前走,避免邻居们所有注视的眼光,接着在艾维街一所烧毁了的
房子前面的候车处坐下,等待有马车或货车经过时请人家让她搭乘一程,太阳在
匆匆飞渡的云朵后面时隐时现,以一种变幻莫测的光辉照辉着大街,毫无暖意的
寒风却吹拂着内裤腿下的饰边,这使她觉得天气比原先设想的冷多了,便把皮蒂
姑妈的那件薄外套紧裹着身子,但仍禁不住瑟瑟发抖。正当她准备步行穿过城镇
到北方佬营地去时,一辆破旧的货车来了,车上有个老太婆,嘴唇上满是鼻烟潭,
那张久经风霜的脸躲在一顶皱巴巴的太阳帽底下,她赶着一匹慢悠悠的老骡子,
她是朝市政厅方向去的。但经过思嘉恳求才无可奈何地答应带她一程。不过显然,
那衣裳、帽子和皮毛手筒并没有赢得老太婆对她的好感。
〃她还以为我是个贱货呢,〃思嘉心想。〃不过也许她竟猜对了!〃她们终于到
了广场,看得见市政厅的圆屋顶了。她向老太婆道谢,爬下货车,眼看着这个老
太婆驾车走了。她仔细环顾四周,发现没有人注意她,便使劲捏了捏两颊,让面
颊泛起红晕,又紧咬嘴唇,直到嘴唇痛得涨红了,她整了整头上的帽子,将头发
往后抿得整整齐齐,然后环顾广常那幢两屋楼的红砖市政厅是城镇被焚毁时幸存
下来的,它在灰蒙蒙的天宇下显得荒凉而又凌乱。它的四周,在以这一建筑物为
中心的广场上,遍布着一排排溅满泥污的军营棚屋。北方士兵在到处溜达。思嘉
心怀疑惧地看着他们,原先的勇气有点动摇了。她怎么在这座敌人军营中去寻找
瑞德呢?
她朝大街前边的消防站望去,发现那些宽阔的拱门都紧紧闭着并且扣上了笨
重的铁杠。有两个哨兵分别在房子的两旁来回走动。瑞德就在那里面,可是她该
对那些北方佬怎么说呢?他们又会怎样回答她呢?她两肩向后一靠,挺起胸来。
既然她有胆量杀死一个北方佬,她就不应该连对另一个北方佬说话的胆怯啊!
她小翼翼踩着街上泥泞中那些垫脚石朝前走去,直到一个因为怕冷而把外套
扣子全部扣上的哨兵把她拦祝〃怎么回事,太太?〃他带有中西部口音,但还是客
客气气的。
〃我想到里面去看一个人他是个犯人。〃“这个嘛,恐怕不行,〃哨兵说,
一边摸摸头。〃这里对于探监规定可严格呢,而且〃他说到这时便打住了,一
面机警地注视着思嘉。〃怎么,太太,你别哭呀!你到那边总部去问问那些当官的。
我敢保证他们会让你去看他的。〃思嘉本来不想哭,这时便朝他笑了。他回过头来
对另一个正在缓缓踱步的哨兵喊道:〃喂,比尔,你来一下。〃后一个哨兵是个大
块头,穿着一件蓝上衣,只露出一脸令人厌恶的黑络腮胡。他踩着泥泞向他们走
来。
〃你带这位太太到总部去。〃
思嘉向他道谢,然后跟着哨兵走了。
〃请当心,别在这些垫脚石上扭伤了脚,〃哨兵说着,搀着她的胳臂。〃你最好
把衣裳撩起一点,免得溅上污泥。〃从络腮胡中发出的声音带有浓重的鼻音,但也
是温和愉快的。他搀扶着她的手显得既坚定又有礼貌。怎么,北方佬并不全是坏
人嘛!
〃这么大冷天,一位太太出门可不容易呀,〃她的这位〃扈从〃温情地说,〃你走
了很远一段路吧?〃“唔,是的,从城镇对面一直走过来的呢!〃她答道,由于哨
兵说话的气使她感觉暖和起来。
〃这天气可不适于让太太们外出的呀,”哨兵似乎带点责备地说,〃很容易感
冒埃喏,这就是哨兵指挥部,太太你有什么事?〃“这房子这房子就是你
们的总部?〃思嘉抬头注视着这所可爱的面对广场的老住宅,几乎要哭了。战争年
代她参加过在这里举行的多少晚会埃它本来是个那么令人愉快美丽的地方,可如
今屋顶上飘扬着一面合众国的旗帜。
〃怎么啦?〃
“没什么只不过只不过我从前认识住在这里的人。〃“唔,那可太叫
人扫兴了。我猜想现在连他们自己看见了认不出来了,因为里面实在已经损毁得
不成样子。好,你进去吧,太太,去找队长。〃她走上台阶,一路抚摩着那些损坏
的白栏杆,然后推开前门,大厅阴暗而寒冷,像个地下墓穴似的。一个冻得瑟瑟
发抖的哨兵倚在那扇紧闭的双开门上,在过去兴旺的时候这里原是饭厅。
〃我要见队长,〃她说。
他把门拉开,让她进去,此时她的心脏紧张地跳着,她的脸颊因感到窘迫和
激动而涨得通红。房子里一股闭塞沉闷的气息,混杂着烟火、烟叶、皮革、发潮
的毛料制服和汗臭的身躯的气味,她的看到破碎壁纸的光裸的墙壁,一排排挂在
铁钉上的蓝军服和皱巴巴的帽子,一堆咝咝响的柴火,一张放满了文件的长桌和
一群穿铜钮扣蓝制服的军官。
她吞了一口气,觉得自己能说出话来了。她可能让这些北方佬知道她害怕呀。
她一定要在他们面前显露出她最漂亮最大方的本相。
〃谁是队长?〃
“我是队长,〃一个敞开紧身上衣的胖子回答说。
〃我要看个犯人,他叫瑞德·巴特勒船长。〃“又是巴特勒!此人可真是交际
广泛,〃队长笑着说,从嘴上摘下一支咬碎了的雪茄。〃你是亲属,太太?〃“是的
是他的妹妹。〃他又笑起来。
〃他的姐妹可真多呀,昨天还刚来过一个呢!〃思嘉脸红了。同瑞德·巴特勒
厮混的一个贱货,很可能就是那个叫沃特琳的女人。而这些北方佬却把她当作又
一个那样的人了。这是不能容忍的。即算是为了塔拉的命运,她也决不能再地这
里逗留哪怕一分钟来蒙受这样的耻辱了。她转身向门口走去恼怒地去抓住门把手,
这时另一个军官很快来到她身旁。他是个刚刮过脸、眼神显得愉快而和气的青年
人。
〃等一等,太太,你在火炉边暖的地方坐坐好吗?我去试试给你想点办法。你
叫什么名字?昨天的那位女士,他可是拒绝会见她呢。〃她在挪过来的椅子坐
下,瞪着眼睛看着显得很尴尬的胖队长,报了自己名字。机灵的青年军官匆匆穿
上外套出去了,其余的人都挪到桌子的另一边,在那里低志谈论和翻动公文。
她乐得把双脚伸到火炉边取暖。这时才发现脚已冻得多么厉害,她想起如果
事先在那只便鞋脚跟的洞里塞进一块硬纸片,那该多么好呀。不一会儿,门外传
来一阵低声细语,她听见瑞德的笑声。门一打开,随着一股冷风冲进房里,瑞德
出现了,他没戴帽子,只随便披上了一个披肩。他显得很脏,没有刮脸,也没系
领结。但看起来情绪还挺不错,一见思嘉便眨着那双黑眼睛笑开了。
〃思嘉!〃
他拉起她的双手,并像以往那样热烈、充满激情地紧紧握住不放。在她还没
意识到他的用意时,他已经低直头吻她的两颊,那髭须刺得她痒痒的了。他感到
她的身子在惊惶中回避他,但他紧紧抱住她的双肩说:〃我的乖妹妹!〃接着便列
开大嘴笑嘻嘻地瞧着她,似乎在欣赏她无法抗拒他的爱抚时的窘相,她也只好对
他这种强占便宜的手段报以笑声了。真是十足的流氓!监狱也没能改变他一丝一
毫。
胖队长边吸雪茄边对那个快活的军官嘀咕着什么。
“太不合乎规定了。他应当在消防站会面。你是知道规定的。〃“唔,算了吧,
享利!在那边仓库里这位太太会冻僵的。〃“唔,好了,好了,那是你的责任。〃
“我向你保证,先生们,〃瑞德朝他们转过身去,但仍然紧紧抱住思嘉的双肩,〃
我妹妹并没有带锯子和锉刀来帮助我逃跑!〃他们都笑了,就在这时思嘉迅速地环
顾了下四周。天哪,难道她能当着六个北方佬军官的面同瑞德说话吗?难道他竟
是个那样危险的罪犯,需要他们随时随地牢牢看守着他?那个好心的军官看见她
焦急的眼神,便将一扇门推开,同两个一见他进去便站起来的列兵低声说了几句
什么,他们随即拿起步枪向门厅走去,并随手把门带上了。
〃要是你们愿意,就坐在这间整洁的屋里谈吧,〃年轻的队长说。〃可是别想从
那扇门逃出去!哨兵就在外面。〃“思嘉,你看我就是这么个危险人物,〃瑞德说。
〃谢谢你,队长,你这样做真是太开恩了。〃他随随便便鞠了一躬,拉着思嘉的胳
臂让她站起来,把她推进那个昏暗而整齐的房间,过后她再也想不起那个房间是
什么样子,只记得房间又小又暗,也不怎么暖和,剥落的墙壁的钉着手写的文件,
还有带牛皮坐垫的椅子,坐垫上还带毛呢。
巴特勒把门关上,急忙向她走来,俯身看着她。她懂得他的意图,便连忙把
头扭开,但是从眼角挑逗地朝他一笑。
〃难道现在还不能真正吻你?〃
“吻前额,像个好哥哥那样,〃她故作正经地回答说。
〃不,谢谢你。我期待得到更好的东西。〃他的眼光搜索着她的嘴唇,并在她
的嘴唇上停留了片刻。〃不过你能来看我,这就好极了,思嘉!自从我入狱以后,
你还是头一个来看我的正经人,而且监狱生活是很叫人珍重朋友的。你什么时候
到城里来的?〃“昨天下午。〃“于是今天你一早就跑出来了?哎哟哟,亲爱的,
你真太好了。〃他微笑着俯视她,这一真诚愉快的表情是她以前从没在他脸上看见
过的。思嘉内心激动地微笑着,垂下头来,似乎觉得不好意思。
〃当然了,我立即出来了,皮蒂姑妈昨晚跟我说起你的情况,我就我简直
一夜都没睡着,总是在想这太糟糕了。瑞德,我心里难过极了!〃“怎么,思嘉!
〃他的声调很温柔,但有点震颤。她抬走头来注视着他黝黑的脸,却没有看到丝毫
令人困惑的迹像,也就是她所十分熟悉的那种嘲弄的神色。在他咄咄逼人的目光
下,她的眼光带着真正的困惑又一次垂下来。看来事情进行得比她希望的还要好。
〃能再一次看见你并听到你说这样的话。这监狱也就不算白蹲了。当他们通报
你的名子时,我真的不相信自己和耳朵呢。你瞧,那天晚上我在拉夫雷迪附近大
路上出于义愤得罪了你,从那以后,我从没打算你还会宽恕我。但是,我可以把
你这次来看我看作你对我的原谅吗?〃她感到怒火在快速上升。即使迟至今日,但
她一想起那天晚上就气愤极了。不过她还是强将怒火压下去,把头一扬,那双耳
环也叮叮地跳跃起来。
〃不,我没有宽恕你。〃她撅着小嘴说。
〃又一个希望也破灭了。在我把自己奉献给国家,光着脚在弗兰克林雪里战斗,
并且作为对这一切劳苦的报酬而得了一场你闻所未闻的严重的痢疾的之后,又一
个希望破灭了!〃“我不要听你的那些艰苦,〃她说,仍旧撅着小嘴,但从她
那对向上翘的眼角给了他一个微笑。〃我还是觉得那天晚上你太狠心了。从没想过
要宽恕你。在一种什么意外事故都可能遇到的情况下,你竟然就把我孤零零的抛
下不管!〃“可是你并没遇到什么意外呀!所以,你看,我对你的信心已经证明是
不错的了。我料定你准能平平安安回到家里,也料定你一路上决不会碰到北方佬
的!〃“瑞德,你怎么在居然做出这样的傻事来竟然在最后一分钟入伍,那时
你明明知道我们就要完蛋了?而且你毕竟说过只有白痴才会自己站出来当枪靶子
的呀!〃“思嘉,宽恕我吧!我每回想到这一点就羞愧得无地自容呢。〃“好,你
已经懂得为你对待我的那种方式感到惭愧,我很高兴。〃“你想错了。我遗憾地告
诉你,我的良心并没有因为丢下你而感到内疚。至于入伍的事那时我想的是
穿上高统靴和白麻布军装以及佩带两支决斗用的手枪参加军队。等到了靴子穿破
了,也没有外套和任何食物可以吃的时候,在雪地里行军挨冻。。。。。。我不知道自
己为什么竟没有开小差,那的确是一种最单纯的疯狂行动,是一个人的血性使然,
南方人永远也忍受不了一桩事业的失败。不过请不要管我的什么理由了。只要得
到了宽恕就够了。〃“你没有得到宽耍我觉得你是只猎犬。〃不过她最后这个字眼
时带有爱抚的口气,听起来像是在说〃宝贝儿〃了。
〃别撒谎,你已经宽恕我了。一个年轻的太太,如果仅出于慈悲心肠,是不敢
闯过北方佬岗哨来看一个犯人的,何况还整整齐平地穿着天鹅长袍、戴羽饰软帽
和海豹皮手筒呢。思嘉,你显得多美丽呀!感谢上帝,你总算没穿着破衣衫或者
丧服到这里来!我对那些穿得又丑又旧和永远带着黑纱的女人腻烦透了。看来你
日子过得不错埃转过身去,亲爱的,让我好好看看。〃他果然注意到她的衣裳了。
他理应看重这些东西,否则就不是瑞德了。她不禁兴奋地笑起来,机警地连连旋
转起来,同时两臂张开,裙高高飘起,露出带饰带的裤腿。他那双黑眼睛贪婪地
从头到脚品味着她,这眼光遍身搜索着生怕稍有遗漏,这种厚颜无耻的赤裸裸的
目光常常使她浑身起鸡皮疙瘩,难受极了。
〃你看上去非常精神,非常非常整洁。简直叫人馋涎欲滴呢!要不是因为外面
有北方佬不过亲爱的,你十分安全。
坐下吧。我不会趁机占你的便宜。像上次见到你时那样。〃他露出假装悔恨的
表情摸摸自己的脸颊。〃老实说,思嘉,你不觉得那天晚上你有点自私吗?想想我
为你做的一切,冒着生命危险偷来一匹马而且是那么好的一匹马呀!然
后冲上前去保卫我们光荣的事业!可是所有这些辛苦给我换来什么呢?是一些恶
言恶语和非常凶狠的一记耳光。〃她坐下来。谈话并没有完全朝着她所希望的方向
进行。他刚一看见她时曾显得那么兴奋,对她的到来那么真诚地欢迎。
他几乎真像个有良心的好人,而不是她所熟悉的乖戾的坏蛋。
“难道你的辛苦一定要得到报酬吗?〃
“噢,那当然喽!你要知道,我就是个自私自利的怪物。
我每付出一点代价,总是期望得到报酬的。〃这话使她感到一股凉意贯透全身。
不过她还是振作起精神,又一次将耳环摇得叮叮地响起来。
〃唔,你其实并不怎么坏,瑞德。你只是喜欢夸耀罢了。〃“嘿,你倒真的变
了!〃他笑着说。〃你怎么变成基督徒了?
我通过皮蒂帕特小姐追踪你,可是她没有告诉我你变得富有女性的瘟柔了。
谈谈你自己吧,思嘉,我们分手以后你都干了些什么?〃被他激起来的旧恨宿怨此
时还在她心中AE?作用,因此她很想说些刻薄话。但她还是装出满脸笑容,一副逗
人怜爱的模样。他拉了把椅子过来紧靠她身旁坐下,她也就凑过去,装着漫不经
心地把一只手轻轻地搁在他的臂膀上。
〃唔,谢谢你,我过得还挺不错,现在塔拉一切都好起来了,当然,在谢尔曼
经过这里之后过了一段艰苦日子,不过他毕竟没有把房子烧毁,而黑人们把牲口
赶到沼泽地,大部分保全下来了。就在今年秋天我们获得了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