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建筑物,使街上平添了不少巨大的弹坑,居民们避难的最好办法是躲进地窖
、地洞和在铁路截口临时挖掘的浅遂道中。亚特兰大被围困了。
胡德将军在就任总指挥以来的11天里所损失的兵员,已接近于约翰斯顿在
战斗和退却的七十四天的所损失的数目,而且亚特兰大已沦于三面受敌,岌岌可
危的困境。
从亚特兰大至田纳西的铁路已全部控制在谢尔曼手中,他的部队已越过铁路
向东挺进,同时截断了西南方向通往亚拉巴马的铁路线。如今只有往南与梅肯和
萨凡纳相联的一线还保持畅通。但是城里已住满了军队,挤满了伤兵,塞满了难
民,这条铁路是万难解决各种迫切需要的。不过,只要铁路还能守住,亚特兰大
就不会陷落。
思嘉一旦明白这条铁路已变得多么重要,谢尔曼会多么凶狠地来夺取它,胡
德又会怎样拼命保卫它,便觉得这局势太可怕了。因为这是一条横贯全州,穿过
琼斯博罗的铁路,而塔拉离琼斯博罗只有五英里!塔拉跟亚特兰大这个惊叫的地
狱比起来,好像是个安全的避难所了,可是它距离琼斯博罗只有五英里!
在亚特兰大战役那一天,思嘉和其他许多太太们坐在店铺的屋顶上,手里打
着小小阳伞,观看战斗进行的情景,但是当炮弹开始在大街上落地开花时,她们
便纷纷往地窖里逃跑,而且从那天晚上起,妇女、小孩和老人都陆续大批地离开
城市。梅肯是他们的目的地,实际上当晚搭火车的那些人在约翰斯顿从多尔顿撤
退时就去那里躲过五六次了。比起他们来亚特兰大时,现在的旅行已轻松得多,
他们大多只携一个提包和一顿用手帕包着的简便午餐。间或也有吓怕了的人带着
银水罐和刀叉,以及第一次出逃时抢救出来的一两张家族肖像。
医院需要他们,梅里韦瑟太太和埃尔辛太太不肯离开,而且,她们骄傲地说,
她们一点也不害怕,北方佬是没法把她们赶出家门的。但是梅贝尔和她的婴儿,
以及范·埃尔辛都到梅肯去了。米德太太拒不接受大夫的命令,没有搭火车去逃
难,这是她结婚以来第一次不服从大夫的安排,她说大夫需要他,而且费尔还待
在什么地方的战壕里,她要留在他附近,以防万一…。。。不过惠廷太太和思嘉周围
的其他许多太太都走了,皮蒂姑妈本是头一个谴责老约退却政策的人,如今却赶
在第一批就打好了行李。她说她神经脆弱,实在忍受不了周围的一切嘈杂。
她担心一声爆炸就吓得晕倒了,也无法跑到地窖里去躲避。不,她并不害怕。她
的那张娃娃嘴还尝试过要唱军歌,可是失败了,她要到梅肯去同自己的表姐伯尔
老夫人住在一起,两位姑娘会跟着她去的。
尽管害怕炮弹,思嘉不想到梅肯去,仍宁愿留在亚特兰大,因为她从心底里
痛恨伯尔老夫人。多年以前,伯尔夫人在威尔克斯家的一个晚会上会发现思嘉在
吻她的儿子威利以后,曾说过她为人放荡。不,思嘉告诉皮蒂姑妈,我要回塔
拉去,就让媚兰跟你到梅肯去好了。
听到思嘉这样讲,媚兰就惊恐而伤心地哭了。这时皮蒂姑妈跑去找米德大夫,
媚兰这才抓住思嘉的手恳求道:请不要离开我塔拉去呀!亲爱的,没有你,我太
寂寞了。
哦,思嘉,要是我生孩子时没有你在身边,我就活不成了!是的是的,
我知道,我有皮蒂姑妈,她对我很好。可是,她毕竟从没生过孩子,有时会弄得
我十分紧张,简直要发疯了。
请不要丢下我吧,亲爱的!你已经像是我的妹妹了。而且。她黯然一笑,
你答应艾希礼要照顾我的呀。他说过他要向你提出这个请求。思嘉不胜惊讶地注
视着她,简直已没法掩饰,她自己对这个女人厌恶极了,可是媚兰怎么会这样喜
欢她呢?媚兰怎么会这么愚蠢,居然想不到她在偷偷爱着艾希礼呢?这几个月,
她一直在焦急地等待艾希礼的消息,已经上百次地泄露过自己的心事了。可是媚
兰丝毫没有察觉,她这个人从自己所喜欢的人身上除了优点以外是什么也看不出
来的。。。。。。是的,她答应过艾希礼要照顾媚兰。啊,艾希礼!艾希礼!你一定是
死了,死了好几个月了!可现在给我你的许诺却把我牢牢抓住了!
好吧,她简截地说,我既然答应过他,现在也不收回我的诺言了。不过我
不想到梅肯去跟我那个老婆妇伯尔待在一起。如果在一起,我就会毫不犹豫地把
她的眼珠子给挖出来,我要回塔拉去,你可以跟我一起走,母亲会高兴你去的。
“啊,这可中了我的意了!你母亲多么可爱啊!不过你知道,要是我生孩子时不
让皮蒂姑妈在我身边,她是死也不肯答应的,同时我很清楚她又不愿到塔拉去,
那里离前线太近,而姑妈要的是安全呀。米德大夫气喘吁吁地赶来,他接到皮蒂
姑妈紧急万分的召请后,还以为至少是媚兰要分娩了呢,现在明白了是这么回事,
便显得有点生气了。对眼下的问题,他讲了一番道理就作出了决定,而且没有留
下争论的余地。
媚兰小姐,你到梅肯去这个问题根本不容考虑,你要是随便走动,我就不负
责了。火车上拥挤得很,又动荡不定;如果需要调去运伤兵和军队或者供应物资
的话,旅客就随时有可能被赶下来给扔在林地里,在你这种情况下“但是,
如果我跟思嘉到塔拉去“我不让你走动,我告诉你,到塔拉去的火车跟去梅
肯的是同一趟,情况也完全一样。而且,谁也不知道现在北方佬究竟到了哪里。
甚至你坐的那趟火车也可能被堵截呢。即使你能平安抵达琼斯博罗,那里离塔拉
也还有五英里,道路又坎坷不平,够你在马车上颠簸的。这样的旅行,一个怀孕
的妇女怎么能经受得住,此外,自从老方丹大夫参军以后,那个区里已经没有医
生了。“可是,还有接生气“我说的是医生,他粗率地答道,一面下意识
地打量着她那瘦小的身子。那可能有危险,我不会让你走动的,你总不想让婴儿
生在火车上或马车里吧,是不是?这种只有大夫才有的直率口吻,使两位年轻太
太都不好意思地脸红起来,默不作声了。
你只能就待在这里,好让我随时观察,而且你还得卧床。
不要上下楼,往地窖里跑。不行,哪怕炮弹正落在窗外也不行。其实嘛,这
里并不那么危险。我们很快就会把北方佬打回去的。。。。。。好了,皮蒂小姐,你马
上动身到梅肯去,把两位姑娘留在这里。“没有人陪伴吗?她惊慌地嚷道。
她们都是少奶奶了,大夫不耐烦地说。而且米德太太离这里只隔两户人家
嘛。以媚兰小姐目前这个模样,她们也决不会接待男客的。哎哟,皮蒂小姐,这
是战时!我们现在可不能讲究那些老规矩了,我们得替媚兰着想呀。他顿着脚走
出房间,一个人忿忿地待在前廊里,直到思嘉来到他身边才缓和下来。
“我要跟你坦白地谈谈,思嘉小姐,他开口说,那把灰白胡子在痉挛地颤抖。
请恕我直言。看来你是个通情达理的年轻女子,我不想再听到关于媚兰小姐要走
的这些话了,我怀疑她是否经受得起这种旅行,即使是在最好的环境下,她也会
碰到很大的困难因为,你知道的,她的臀部很窄,分娩时很可能得用钳子,
所以我不要那种愚昧的黑人接生起来动她。像她这样的女人本来不是该生孩子的,
可是不管怎样,你还是替皮蒂小姐打好行李,送她到梅肯去吧,她那么胆小,
留在这里没什么好处,只会干扰媚兰小姐,而你,小姐,他用犀利的眼光盯着她,
我也不愿意再听到你谈回家的事。你就跟媚兰小姐一起留下来,等到她生了孩子
再说。你不害怕吧,是吗?“啊,不怕!思嘉勇敢地撒了个谎。
这才是有胆量的姑娘呢!你们需要人陪伴,米德太太随时来的,如果皮蒂小
姐要把她的仆人带走,我就打发老贝特西过来照料你们。据推算,再过五个星期
孩子就该出生,不过对于第一个孩子,你就很难说了,而且这样整天打炮,也会
受影响的。反正不要很久,所以,哪一天都可能生呢。这么着,皮蒂姑妈便带着
彼得大叔和厨娘泪淋淋地动身到梅肯去,由于爱国情绪一时高涨,她把马车和马
都送给了医院,可是随即又感到后悔,因此眼泪也就更多了,思嘉和媚兰被留下,
带着韦德和百里茜在那所大房子里,虽然大炮仍在不断地轰鸣,但周围显得安静
多了。
第十九章
围城初期,北方佬到处轰击城防工事时,思嘉被震天的炮弹声吓得瑟瑟发抖,
双手捂着耳朵,准备随时被炸得一命呜呼,见上帝去。她一听见炮弹到来前那嘘
嘘的尖啸声,就立即冲进媚兰房里,猛地扑倒在床上媚兰的身边,两个人紧紧抱
在一起,把头埋在枕头底下,啊!啊!地惊叫着,百里茜和韦德也急忙向地窖
跑去,在地窖里挂满蜘蛛网的黑暗角落蹲下来,百里茜扯着嗓子大声尖叫,韦德
则低声哭泣,伤心地打着嗝儿。
思嘉被羽绒枕头捂得出不来气了,而死神还在上空一声声尖啸,这时她暗暗
诅咒媚兰,怪媚兰连累她不能躲到楼下较安全的地方去。因为大夫禁止媚兰走动,
而思嘉必须留在她身边。除了害怕被炮弹炸个粉碎以外,她还担心媚兰随时会生
孩子。每每想起这一点她就浑身冒汗,衣服都湿了。要是孩子偏偏在这个时候降
生,她可怎么办呢?她想,在这炮弹如雨的当儿,她宁愿让媚兰死掉也不能跑到
大街上去寻找大夫,如果叫百里茜去冒这个险,她也清楚,那不等她出门就会被
炸死的。要是媚兰生孩子了,她该怎么办啊?
关于这些事情,有个下午她和百里茜在准备媚兰的晚餐时,曾低声商量过,
百里茜倒令人惊讶地把她的恐惧打消了。
“等到媚兰小姐真的要生了,思嘉小姐,就算俺不能出去找医生,您也用不
着烦恼。俺能对付。这接生的事,俺全知道,俺妈不就是个接生婆,她不是教会
俺也能接生了?您就把这事交给俺好了。思嘉知道身边有个在行的人,便觉得轻
松了些。不过她仍然盼望这场严峻的考验快些过去。她一心想离开这炮火连天之
地,已惶惶不可终日;她要回塔拉去,更是迫不及待了。
她每天晚上都在祈祷,要媚兰的孩子第二天就生下来。那样她就可以解脱自
己的诺言,早日离开亚特兰大。塔拉在她心目中是多么安全,与这一切的苦难是
多么不相干啊!
思嘉渴望回家去看母亲,这样的焦急心情她是从来不曾有过的。只要她是在
母亲身边,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她都不会害怕了。每天晚上,在熬过了一整天震
耳欲聋的炮弹呼啸声之后,她上床睡觉时总是下决心要在第二天早晨告诉媚兰,
她在亚特兰大一天也待不下去了。她一定要回家,媚兰只能住在米德太太那里去。
可是头一搁到枕上,她便又记起艾希礼临别时的那副面容,那副因内心痛苦而绷
得很紧但嘴唇上勉强露出一丝笑容的面容:你会照顾媚兰,不是吗?你很坚强。。。。。。
请答应我。结果她答应了他。如今艾希礼不知躺在什么地方死了。无论是在何处,
他仍然在瞧着她,叫她恪守自己的诺言,生也罢,死也罢,她都决不能让他失望,
不管要付出多高的代价,就这样,她一天天留下来了。
爱伦写信来敦促女儿回家,思嘉回信时一面极力说小围城中的危险,一面详
细说明媚兰目前的苦境,并答应等媚兰分娩后便立即回去。爱伦对于亲属关系,
无论血亲姻亲,都是很重情感的,她回信勉强同意思嘉留下来,但要求将韦德和
百里茜立即送回去。这个建议百里茜完全赞同,因为她现在一听到什么突如起来
的响声,就要吓得两排牙齿格格地打颤,她每天得花那么多时间蹲在地窖里,如
果不是米德太太家的贝特西得了大忙,两位姑娘的日子就不知怎么过了。
像她母亲一样思嘉急于要让韦德离开亚特兰大,这不仅是为孩子的安全,而
且因为他整天惶恐不安,令思嘉厌烦透了。韦德经常给大炮声震得说不出话来,
即使炮声停息了,也总默默在牵着思嘉的裙子,哭也不敢哭一声,晚上他不敢上
床,害怕黑暗,害怕睡着了北方佬会跑来把他抓走,到了深夜,他那神经质的低
声啜泣也会把思嘉折磨得难以忍受。实际上,思嘉自己也和他一样害怕,不过每
当他那神情紧张的面容提醒她想到这一点时,她马上就火了。是的,塔拉是对韦
德唯一适宜的地方。应当让百里茜送他到那里去,然后即刻回来料理媚兰分娩的
事。
但是,思嘉还没来得及打发他们两人动身回去,便突然听到消息说北方佬已
迫到南面,亚特兰大和琼斯博罗之间的铁路沿线打起来了,要是北方佬把韦德和
百里茜乘的那列火车截获了呢想到这里,思嘉和媚兰不由得脸都白了,因为
谁都知道北方佬对待儿童比妇女还要残暴,这样一来,她就不敢把他送回家去,
只好让他继续留在亚特兰大,像个受惊的默默无声的小幽灵整天啪哒啪哒地跟在
母亲后面,紧紧抓住她的衣襟,生怕一松手就丢掉了自己的小命似的。
在七月炎热天,从月初到月尾,围城的战斗在继续进行,炮声隆隆的白天和
寂寥险恶的黑夜连续不断,市民也开始适应这种局势了,大家仿佛觉得最坏的情
况已经发生,也不会有什么更可怕的了。他们以前对围城十分害怕,可现在围城
已终于成了事实,看来也不怎么样。生活差不多还能像往常一样地过,而且的确
在这样过着,当然,他们也知道自己坐在火山上,可是不到火山爆发他们是什么
也做不成的。那么,现在又何必着急呢?何况,火山还不一定爆发啊!请看,胡
德将军正在挡住北方佬,不让他们进城嘛!请看,骑兵团正在坚守通往梅肯的铁
路嘛!谢尔曼永远也休想占领它!
不过,尽管人们在纷纷降落的炮弹面前和粮食愈来愈短缺的情况下,仍装出
无忧无虑的样子,尽管他们瞧不起就在半英里外的北方佬,尽管他们对战壕里那
支褴褛的联盟军部队坚信不疑,亚特兰大人在内心里仍然是惶惶无主的,不知明
天早晨会发生什么事情。焦虑、烦恼、忧愁、饥饿,以及随着那睡或了又低落、
低落了又上升的希望而日益加深的痛苦,正在磨损着当前形势的薄薄外表,很快
要露出其实质来了。
思嘉渐渐学会了从朋友们的脸上和自然的有效调节中汲取勇气,因为事情既
然已无法挽救,也就只好忍受。说真的,她每次听到爆炸声仍不免要惊跳一下,
但是她不再吓得尖叫着跑去把头钻在媚兰的枕头底下了。她现在已能抑制住自己
并怯怯地说:这发炮弹很近,是不是?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害怕了,这里还有一
个原因,即生活已染上一种梦幻般的色彩,而梦太可怕,不可能真实的。她思嘉
·奥哈拉不可能沦于这样的苦境,这样每时每刻都有死亡的危险。生活本来应有
的那种风平浪静的过程,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彻底改变了。
那是不真实的,罕见地不真实,难道天亮时还那么湛蓝的晨空会被这些像雨
云般低悬在城市上头的大炮硝烟所污染,难道那弥漫着忍冬和蔷微花的浓烈香味
的温暖中午会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