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王且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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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王且留人- 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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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子欺她,她们觉得很得意吗?她们知不知道他病在旦夕,万一……万一拖不了今年,就剩她一个人,她要怎么办?
  心里的恨好饱满,没有发泄的出口,她不甘心,拿起那只簪子。簪子的头是镶金的龙凤,尾巴却是又尖又利,这是西门笑让她入门时,送她的见面礼之一,现在总算派上用场了。
  「你们要他死,为什么我就不能要你们死呢?」她恍惚地喃喃自语,在腕间比划了一下,像在估量要划多大的口子,流多少的血,才能害死一个人……
  她腕间有一条好旧的疤痕,像被咬过,她自己却一直不记得这伤疤是哪儿来,她问过姊姊,姊姊也推说不知,族里的人都传说是她自己咬伤来害死人的。
  现在,她终于可以记得她的每一条疤将会害死谁。
  「祝六、祝八或祝十,谁死都可以。」她偏着头,微微用力,蜜色的肤被刺得有些下陷,却还没有血流出来。
  她突然想道:「对啊!要当场看,看她们鬼哭神号,那才好。」那种快乐无疑会比现在多,就像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仇人因自己而亡。
  她微笑,紧紧握着簪子,取出干净的夏衫。夏衫是粉白色的,上头绣着黄色的图案,穿起来虽有些单薄,却着实比以前她整年穿著厚重的冬衣要凉爽许多。
  房内,絮絮嗦嗦的声音轻轻响起,只有铜镜烙进她穿衣的景象。
  镜中,握着簪子的双手拉好颈间的领角,蜜色的脸微微抬起,露出暴凸的大眼;嘴角咧在耳边,极红,双颊底色是黑的,上头像是涂乱了不同的颜色,有一点点的泛青,连带着,连黑白分明的凸眼也黑中泛青
  就在铜镜照到的那一刹那,她又低头不经意地跳出镜中的倒影,拿起鬼面具戴上。
  她的视线终于落在铜镜上,看着鬼面具上的暴眼血嘴,青色的颜色若隐若现地闪烁着,让她的黑眼格外奇异。
  她满意地走到门前,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着床幔后一动也不动的身影,但瞳仁里一直是黑色的,映不进那极虚极瘦的身影。
  「我马上回来,等我喔。」她的视线又掉开,像在自言自语。
  然后,门轻轻地被合上了。
  夜深沉,府里空空荡荡的,没个人。
  双足踩在地上,却没有落在地面的感觉。身子极轻,连夏风轻轻吹起,夏衫微飘,连一头没有绑起的长发都飞得好张狂。
  连轻风偶尔停了,翘发仍然飘扬在空中,她未觉,只是一步一步地走向客房。
  「头一个是巫女……最后一个是恶灵,流了血,带来不幸与痛苦……」她轻轻唱道。
  快近客房时,她突然停步,回头看着无月的夜。
  「谁在跟我说话?」谁一直叫她不要哭?她没有哭啊。真怪,是自己多想了吧,耳朵听进的声音好模糊,她不要理了,走进院子,客房就在眼前。
  露出的笑容藏在面具之下,她手握着簪子,就停在窗子的面前。
  会是谁先叫呢?
  她慢慢卷起左手的袖尾,露出蜜色的皮肤,这一次她要流出很多很多的血,让她们尝尝当性命被迫消失在这世间时的痛苦。
  「她……睡了五天吧?」祝六的声音忽地从窗内响起。
  这么晚了,她们还没睡?
  「咱们也安全了五天啦,这五天有西门恩照顾她,咱们也不怕她误伤自己。」
  「她……醒来,你要怎么解释?」
  祝八可爱的声音响起:「那就实话实说啊!谁教她禁不起药物的控制,她若能像那些假师婆一样,装个样子跳个舞,也不会害咱们被府里的下人指指点点。这五天,我都不敢出门玩,就怕南京城里的人笑!」
  「是你的药下得太重了。」
  「下得重,又如何?一回生,二回熟,西门老大都不指责咱们了,六姊,你在哪里鬼叫什么?唉,西门家真是个好地方,又有得吃、又有得喝,连住都比咱们族里好,我真希望就此长住,不用再过苦日子了。」
  「不可能。」祝十的声音冷淡响起:「我要回族里,我要代替大姊当巫女。」
  「你只是个普通人,十妹。」
  「不必靠祝十五,也不必等西门恩气绝身亡,我也已经有了咒杀他的方法,多拜他书斋里的书之赐。」
  「那有没有可以在这里吃喝不尽,又能让你当上巫女的法子呢?有了!」祝八高兴地说道:「不如,我去暗示那个叫西门义的,说我有法子让西门恩提早见阎王,到时,要他好好答谢咱们!」
  「你疯了!西门义是西门恩的三哥,你当他会感激你害死他兄弟?」
  「是三哥没错,却是没有血缘的。」祝八得意洋洋地:「你们没注意到,我却眼尖地看见了。」
  「看见什么?看见西门义想谋害西门恩?」
  「也相去不远了。我跟厨房里的丫鬟们套过口风,西门义长年在外,必定是找机会要吞掉这西门家的家财,而且连她们都发现有好几次西门义待在府里时,都拿那种算计的眼光望着西门老大,你们不也在城里听说过风声吗?连有血缘的亲兄弟都会阐墙了,何况是没有血缘的义兄弟们?」
  「听起来……是有几分道理。」
  「天下没有难得了我的事啊……好困啊,睡觉了啦!明儿个我还想上厨房呢。」
  屋内,声音没了。
  过了没多久,只听见均匀的呼吸声,偶尔夹有祝八的打呼。
  窗外,十五垂着头,脑中不停地盘旋她们的对话。岂能再让她们活下去?岂能让她们再度伤害他?
  簪子的尖锐微微刺痛她的肌肤,她仍旧不觉,专注地要划下一道足以让她们致死的伤口。
  「十五。」
  夜风飘来低语,她的动作停下,并未回头。
  「十五。」
  她慢慢地侧过身子,转头望向叫她的人。
  那人,有点眼熟。
  「你总算醒来了。这么晚了,你出来散步吗?」那人的声音极低,彷佛不愿意惊动屋内的人。
  她目不转睛地望着他,暴凸大眼尽黑,如无底的地狱。
  他走近几步,温柔地说道:「十五,你要散步,怎么不多加件长衣披着?」他的视线落在她紧握的簪子上头,簪尾正贴在她的腕间,他连表情也没有变,将带来的薄披风递到她面前。
  她低头看着那薄披风,也有点眼熟。
  「是恩弟的。他怕他不小心睡了,你却醒来睡不着了,若在府内散步会着凉。」
  是西门恩的?她慢慢地伸出手捧住那薄被风,药味扑鼻,冲醒了她些许的神智。
  「啊,那不是我给你的见面礼吗?」他状似惊讶地要拿走她手上的簪子,她却一缩手,将簪子紧握在手中。
  他微微一笑,注意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笑容上。她似乎很喜欢看他笑?虽不知何因,但他仍是保持笑容,轻声说道:「十五,该回房了,恩弟还要靠你照顾呢。」他再度不动声色地伸出手,一碰到簪头,便有准备在她反抗时用力抢走。「我有没有告诉过你?这见面礼是西门家长辈传给后代的,只传亲生孩子,不过西门家亲生的只有儿子,没有女儿,便改传起了媳妇。」
  他慢慢从她手中抽出,仍是惊动了她。她低头看着那簪子,迟疑了下,他顿觉她使力压住簪子,正要不顾一切用力抢过时,她突然松开力道,让他顺利拿走。
  他心里暗松了口气。
  「传给了我,我就算是西门家的人吗?」她细声问道。
  「这是当然。现在你已经嫁给恩弟,对他来说,你是比西门家里的任何人都还要亲。」
  「西门笑,你……」
  「你初进门,不适应是理所当然,但礼不可废,还是叫我一声大伯,比较妥当。」西门笑轻轻提醒她。
  她想了一下,点点头。
  「大伯。」她张望四周,微讶道:「好晚了。」
  「是啊,很晚了,我送你回房吧。你把面具拿下,我怕路上遇见丫鬟,活活被吓死。」
  她不动许久,就在西门笑以为必须先打昏她再抱她回房时,她慢慢拿下面具,露出美丽的面貌来。
  西门笑自然不知方才她的脸与面具同化过,只觉她戴着面具时,双眼极大又凸,一点也不像是祝十五,若不是认出她的身影来,真要以为是哪里的鬼出现在西门府了。
  他慢慢走出院子,眼角十分注意她有没有尾随上前,见她仍在原处连动也不动时,他又轻声道:「明儿个,我打算登门求医去。」
  显然「求医」二字惊醒了她,她快步上前,跟着他走出院子。
  「不是说,名医皆束手无策吗?」是诅咒啊,大夫怎会破?
  「有任何机会,我们都不会放过的。」他的声音轻轻飘散在夜里。「而世上的名医,只要我们知道的,都找过,的确是没有用,但,我下午收到消息,说聂六回到南京城了。」
  「聂六?是名医吗?」
  「很有可能是。他年纪轻轻,被传说是个厉害的大夫,不过没找到被他医过的人,所以不知是真是假,加上你义三哥在商场上略为不择手段,与聂家算是有些过节,义弟自然是大力反对求医……唉,既然有机会,正好那聂六又回来,我想试一试。」
  西门义大力反对?她想起方才祝八说的话。
  义兄弟里,没有半个人可信,是啊,连祝八她们与她在体内流有一半相同的血,都能如此相待了,何况是没有血缘的义兄弟呢?
  她走在他的侧后方,瞧见他面含温和的笑……一点也不像是会夺人家财的人。
  「我刚进城里时,听人说,知人知面不知心,亲兄弟都会相争,何况是义兄弟呢?」
  「十五,你问了,那正好,我正想要怎么告诉你呢。」他边走边斟酌,走了好几步,才又开口:「其实,没有人刻意记得是从何时开始,西门家因为人丁单薄的关系,所以收养了几个孤儿。那些义子感其恩情,一心想使西门家的亲生血脉开枝散叶,重振威风。不过,天注定,凡人岂能更改?西门家一脉单传,就这么延续下来,而且有寿命减短之势,而当年的义子也有后代,就这样一代又一代传承下来,守着西门家,若是没有后代的,也会跟着领养几个儿子回来。」他微微一笑,侧向十五。「你听见的,就是这些吧?」
  十五点点头。一进南京城,随便找一个人问,都可以知道这些事,每个人都说得差不多,可见流言之中必有真实。
  「是的,你听见的流言都是真的,但是从来没有人设身处地为这些义子想过,曾经,我也是其中一个。十五,我七岁之前是孤儿,跟一群乞丐生活在破庙里,那时我也曾听过这种传言,也想过若是有朝一日,我走运地成为西门义子,必定会霸其家产,夺下西门家的一切,至于西门家的血脉?丢到哪楝小屋去等死吧!反正都是没有血缘的人,这些有钱人,就是笨,时兴养什么义子,只是养虎为患而已。」
  见十五眼透讶异,西门笑笑得十分高兴。
  「你一定觉得为什么此时此刻我还要为恩弟四处求医?供他吃好住好,为他撑住西门家?我七岁来此,那时恩弟亲爹尚有一年性命,他教我、养我……」他顿了下,再开口已是有几分沙哑:「他视我为亲生子,人非禽兽,岂能无情?没有经历过的人,只知万贯家产是天下间次于生命之物,怎能了解当我们看着恩弟出生时,仿佛看见西门老爷生命的延续时心中的激动?他将我们视作亲生子,未死之前将自己亲生的儿子取一个'恩'字,是要他时刻记住这世间任何的恩情,记住我们这些没有血缘的人待他的好,如果我还因此有夺下西门家的念头,那真的是连禽兽都不如了。」
  不知不觉已来到守福院,他停在房门口,将簪子递给她,微笑道:「你好好休息。我虽是恩弟的手足,但终究有顾及不到的地方,他就拜托你了。」
  十五沉默了会儿,接过那冰冰凉凉的簪子,看着他转身离去。
  夜风仍在吹,却不像之前充满阴森之感。甜甜的味道呢,她暗暗地吸气,发现空气中既凉又甜,好象弥漫着一种淡淡的情感。
  是西门家兄弟之间的爱吗?这种爱己非是手足单纯的亲情可以来论断了吧?
  祝氏一族是下咒人,西门家是被诅咒者,为什么西门家因此得到了无数的回报,而祝氏一族却待她如此?这就是被咒者的下场?还是下咒者功力过差?
  「对了。」西门笑在院口停住,转身说道:「我忘了告诉你,你还没见过你义三哥,他看起来虽阴沉,却也是个好人……以后,你会有机会瞧见其它兄弟的。」迟疑了下,他柔声说道:「每个人心里都潜藏了一个鬼,每个都有,没有人可以例外,除非是神仙。不用刻意去消灭它,当你被左右时,想想你心中最重要的事是什么。」
  语毕,他像踩着夜风走了。
  她呆呆地望着他早消失的背影。
  「他说的……跟西门恩好象啊……」想起西门恩,她浑身一颤,像完全回过神来。
  轻轻推开房门,烛火早熄,伸手不见五指。将簪子与面具放在桌上,想起对祝八恨的同时,又浮现方才西门笑的话。
  「十五?」床幔后传来极轻的哑声。
  她立刻解下外衣,爬上床,没有躺好,就觉得一双瘦弱的手臂拥住她的身子。
  这是他第一次睡觉会主动抱住她。她心里一颤,悄悄地回抱住他干瘦的身子骨。他的体温足够让她变软的心一直融化了。
  「我吵醒你了吗?」
  「没,我才醒,没摸着你,就猜你是出去散步。」
  散步?跟西门笑说的一模一样。他们真觉得她是去散步?为什么西门笑会知道她会散步到客房前,还拿着西门恩的披风哄她?
  「我醒来时,好恼好恼。」
  「我知道。」
  他的声音略带睡意,却强撑着跟她说话。他根本不是睡饱了才醒吧?
  她用力地、发狠地抱住他,好希望自已能揉进他的身体里,一生一世再也不分开。
  「我好希望好希望我从小就是西门家的人。」就算是被下咒了,也没有关系,只要能拥有西门家手足之间的感情,就算只活二十岁,她也心满意足了这就是他久病缠身还能有好脾气,还能说出生死有命的原因吗?因为,他拥有的,已经远远胜过许多人了。
  「现在你就是了,不迟,一点也不迟。」他柔声说道:「我已经答应你,陪着你,不走了,不会是生死由天,我要你一辈子都是西门家的人。」
  她闻言,猛然抬头。
  明明伸手不见五指,但她可以清楚地感觉到黑暗中那一双微微带笑的眼眸,闪着光、闪着承诺。
  「你可不要着凉了。」他拉过自己的棉被,一块覆在她的身上。
  突然之间,她攀身而上,准确无误地亲上他干涩的裂唇。
  西门恩一怔,温暖的芳唇醉人,脸微红,他不推开她,只是默默地缩紧了如柴的骨臂,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





  第五章
  当年,祝氏一族的巫女到底是下了什么咒语呢?
  「只有继任的巫女才知道。」她抓抓乱翘的发尾,努力地回忆姊姊生前有没有提过西门家,捧着头想了半天,却没有任何有意义的回忆。
  祝氏巫术的秘密,向来只有在传承时才会知道,秘密绝不外泄,其它普通人根本无力窥之。如今姊姊死了,祝氏一族再也没有巫女了,那等于是永远也没有办法知道的秘密了。
  「会是什么咒语?绝非只让西门家人丁凋零。人丁雕零用不着世世代代的祝氏巫女来集念成咒,一定还有什么!但,会是什么?」她绞尽脑汁也想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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