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2004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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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4年第3期- 第6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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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横贯歇马镇的柏油路,东通丹东,西通大连、营口。丹东是什么地方,中国和朝鲜的边界;大连、营口是什么地方,一个连着黄海,一个连着渤海,大着呢。上塘人不上朝鲜,也不下黄海渤海,但他们上外面做民工,到县里办事,到外边念书,往外面运粮食,不管上哪,只要是到歇马镇以外的外边去,无一不是途经歇马镇上的国道。他们从四面八方的乡下赶来,风尘仆仆匆匆忙忙。他们若是赶着马车,就停都不停,一转上国道就扬长而去。你在国道上走,不管拉多沉的东西,车轱辘都是往上弹,颤颤巍巍,不但不会陷进去,平地走时往往需要刹闸。他们要是需要坐大客,就背着行李或提着旅行袋,在道旁的车站停下来,一有大客来就嗖的一声,跳将上去。你要是跳上大客,两旁的树木迅速倒向后边,前方镜子一样的路嗖嗖地掠过脚下,你就觉得你不是坐车,而是在飞。 
  横贯歇马镇的柏油路,是上塘人们重要的交通。它衔接了上塘的甸道和山道,使上塘人们的生活跟外面世界有了联系。然而,它带给上塘人的感觉,不是高兴和欢乐,而是恐惧和忧伤。 
  你向往着外面,渴望到外面去赚钱去发展,你坐上了大客,在柏油路上飞,本应该高兴才是,可是你一想到未来的一切是什么,会怎么样,毫无所知,一想到从此就是一个人在外面闯荡,一股莫明的惧怕,就不由得爬上心头。回头一望,家乡的村庄远远地隐在无边的田野里,父母的身影,兄弟姐妹的身影,越来越远,就不免要生出忧伤的情绪。 
  就说十几岁就辍学了的申作平的儿子,平素很少说话,可是第一次离家,提前好多天就在村子里吵嚷:“哥们要走啦!” 
  问:“上哪去呵?” 
  说“进城呗。” 
  问:“进城干什么?” 
  说:“盖高楼大厦呗。” 
  说话那样子,仿佛恨不能明天就走,仿佛进城不是去干活,而是吃香喝辣。他在坐上大客的前一分钟,还龇着牙咧着嘴,冲送站的父亲笑,可是上了车,车刚开出不到一百米,身体就开始打颤,哆哆嗦嗦的牙帮直响。起初,还以为是车开得太快的缘故,使足了劲抓住前边车坐把手,可是抓着抓着,身子不动了,竟然眼泪下来了。那泪花里,影影绰绰的,既有父亲母亲可怜巴巴的身影,又有学校里曾教过自己的老师的身影。 
  你在外面奋斗了一番,吃尽了苦头,日夜思念家乡,终于坐上大客,飞了一样返回故乡,踏上故乡的柏油路,本该欢乐才是,可是你一想到马上就要到家,家里的人在等待着你的回报,而你除了一肚子苦水,赚来的钱少而又少,抬头一望,熟悉的村庄就在眼前,枯树上的树叶仿佛一双双眼睛,一股抑郁的思绪一下子就蒙住了自己的眼睛。 
  即使一个在外面有了出息的人,衣锦还乡,走上家乡的柏油路,也要愁肠百结。因为这里早就物是人非了,过去的景象再难找到。这里物是人非,土地却还是原来的土地,土地上的人们还过着脸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你怎么能不忧伤难过?! 
  老申太太的小叔子,申作林的五叔申明辉,二十几岁时,跟镇上的一个同学到丹东染坊当染工,一走,就三十年没回。上塘人们都说他在外当了兵,当了官,要和家里面划清界限,因为他的舅舅是国民党战犯。可实际原因和村里人的猜想差着十万八千里。他在染坊里看上一个女工,正要托人向那女工提媒时,那女工却被他的同学偷偷霸占了。得知消息,申明辉在一个晚上向他的同学大打出手,直把他打成残废。将同学打成残废,申明辉并没想逃走,他惦着那个女工。可是,令他不能想象的是,那女工并不领情,知情后愤怒地看着申明辉,说:“你就死了心吧,他就是有一口气,俺也是他的人!俺要把你告进监狱。” 
  要是女工领情,情愿等他,他自己会去自首的,听女工这么说,他当天就离开染坊,逃往北大荒。在那里一边伐木,一边在树皮上画画。那画在五十年代后期,被北方工艺美术研究所一个老师赏识,把他从北大荒招出来,招到研究所,从此,他就走上了通往艺术家的道路上。 
  因为在家乡留下伤痕也留下污迹,因为在外边婚姻一直不顺,结了离,结了又离,因为在“文革”中被打成右派,他一直没有回乡。实际上,是不是右派,有没有污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在他认为,只有携儿带女,才算衣锦还乡,才算对得起染坊里女工那句话。 
  三十年后,人已有了一把年纪,思乡的心情越来越迫切,虽然没有妻儿领回家里,却也有了一番事业。踏上回乡的路,离歇马镇还有几十里时,他就泣不成声了。当时正是春播季节的黄昏,夕阳的余晖洒落在无边的田野上,马拉着犁杖在地里耕作,人蚂蚁一样散落在大地上,跟三十年离家时的情景别无二致,眼泪顿时就涌出了眼角。当然他流泪还有另一层原因,他在外三十年,家里人以为他忘恩负义,而实际上他没有一个时辰不想回家,屡屡离婚的日子里,孤苦伶仃的感觉从没离开过他。发誓找不到妻子绝不回家,也是想为自己争一口气,让女工看到自己的一切。可最终,这口气没争上,父母去世,哥哥们也相继去世。 
  可以说,这横贯歇马镇的柏油路,真正是一段让人忧伤的路,让人感怀万千的路。它不同于上塘通出来的山道,男人在山道上走,往往要一个人,一辆马车,而上了大客,人挤人,闹闹哄哄;它也不同于上塘通出来的甸道,女人们在甸道上走,心里向往的事情在一小时内就可见到分晓,是烫了头,还是买了衣裳。这段路却不同,它通着的地方,你对它所知甚少,你要去的世界,在你没去之前,一切都是未知的,它连接了你跟未知之间,它又浓缩了从未知到已知之间的距离。 
  申明辉回到上塘时候,夕阳在地平线上退去了光辉,和蒙蒙炊烟融为一体,炊烟笼罩了上塘的地面,滚动在屯街的草垛上,给亲人的相见带来说不出的暖意,上塘的人们,闻声后,早已和老申太太一起,等待在申家门外的草垛旁。三十年,申明辉无论经历什么,在家乡都只是个空白,三十年,家乡不管经历什么,在申明辉那里都只能是想像,各自带着各自的三十年,走进对方的想像和空白里,相对的目光,一下子就迷蒙了……曾经还只是个小孩子的申明辉怎么这么早就有了白发?不是说城里好吗?曾经还是小媳妇的嫂子怎么这么早就脱落了牙齿?家乡不是很安静吗? 
  上塘的人们,包括老申太太,对申明辉多年来一直怀有意见,曾想见面第一句话一定要骂他,可是相见的一瞬间,看到他一脸的皱褶一头的白发,所有的怨恨都化作了炊烟,缭绕在他们与申明辉之间。 
  那申明辉,在外面奋斗一遭,尽管吃了那么多家乡人想都不能想的苦头,可是从小镇往上塘走的时候,他还是做好了只许欢颜不许悲哭的准备,然而,父母哥哥不在,惟一的老嫂枯瘦干瘪,陌生的面孔占了乡亲的一大半,强装的笑脸禁不住就消散了,如同夕阳的余晖一点点消散了一样,肩膀竟越抖越厉害,没一会儿,就哭成了泪人! 
  申明辉哭,老申太太也哭,他们相拥着,哭成了一团,上塘的人们受到感染,不但没能相劝,个顶个都眼泪巴喳…… 
  可是,正是一片悲哭之声时,就听后边传来一声吼叫:“哭甚么哭?明辉走的是官道大马路,有甚么好哭?!” 
  吼叫的,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了。曾几何时,他冲孙子吼叫过,说谁也不能把上塘从地球上抓了去,结果他叫完,离开上塘,去了城里;曾几何时,他从孙子那里回来,向乡亲控诉对城市的满腔仇怨时,说了许多城市的坏话,历数上塘的各种好处,谁知转眼间又好了伤疤忘了痛! 
  他这么说,听的人以为,他只是为了指点乡亲,让他们清醒自己的角色,不该在多年不回的亲人面前推波助澜,可是他吼完,又跟出句:“明辉,咱记着,咱一辈子走了一回官道大马路,知道外面是咋回事,咱就值了,咱就没白活!”他的声音重重的,仿佛砸在地上的石子,落地有声,使那些正跟着流泪人们,走错家门的鸭子似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 
  还真是身后申家的鸭子着急了,从院子里呱呱地叫起来时,他们才破涕为笑,说,“可不是明辉,咱走了一回官道大马路,咱值!咱不哭!” 
   
  4 
  实际上,在上塘,还有另外一种交通,它们要说重要,也不算重要,一年也走不上几回。要说不重要,也不是事实,因为那一回也许能顶一百回。 
  比如从上塘通到村部和小学的道,那条道除了村干部、村民组长、学生,一般人,是很少走的。可是到了年末,你如果被选中了踩高跷扭秧歌,那就不一样了。你不但要走,且要一天两个来回。你每天早上去,中午回,中午去,晚上回,你来来回回走,震耳欲聋的锣鼓喇叭就不绝如缕地响在通往村部的小道上。 
  走路时,本是停止排练的时候,锣鼓喇叭响本是幻觉,可是因为那幻觉散落在土道上,这土道,也就成了过年之后漫长的春天里、闷热的夏天里、繁忙的秋天里,最有意味的回忆了。比如前街杨跺脚家的,年轻在家时并没扭过秧歌,也向来看不上扭扭扎扎的人,可是,他的男人杨跺脚有天晚上从镇上回来,在亚细亚美发屋门口看见村长搂着一个女子摸摸索索,当天晚上,村长就跟到杨家,动员杨跺脚女人加入秧歌队。 
  因为害怕被告到自己女人那里,突发奇想奖赏了别人的女人,这事要说新鲜,也没什么新鲜的。新鲜的是,那杨跺脚女人,从没想扭秧歌,可是被十块钱吸引,一旦扭上,最终开了春,秧歌队解散,很长一段时间没精打采,掉了魂一样。每天早上起来,都要偷偷往屯街东头走一段,去望一眼那条弯弯曲曲凸凹不平的土道。好像有什么东西掉到了那条道上。 
  而那个从小就爱扭秧歌的于吉成家的,和村长家既没有亲戚瓜葛,男人又没在镇上看见村长的丑事儿,天天在家等着村长来找,村长就是不找,到腊月练秧歌时,就天天站在自家院里冲那条道望,把那个轻飘飘走在道上的女人想成自己。等到正月过去,秧歌队解散,走近那条道也不会被谁碰上,就从自家房后绕出来,绕到那条道上,站在那条道的中央,久久地看着。看着看着,心不免就疼了起来,恨恨地想,为什么俺就走不起这条道呢。你这条道有什么了不起呢,俺一踩就把你踩在脚下,有什么了不起呢! 
  那道不回答,也确实看不出什么了不起,可就是不敢看,看一眼就要心疼。 
  比如上塘西头通着野地里的道,那道是往荒僻的史家沟去的,上塘一般人也不往那边走,可是,那个中街上瘫在炕上多少年的吕治有的母亲,有一天忽地用胳膊肘拄着炕,抬起头了,跟儿子说:“拉俺回史家沟娘家一趟。” 
  自从结婚,吕治有母亲五十多年没回过娘家了,她的母亲在她两岁时就死了,母亲死后,父亲活了两年也得病死了,她被叔叔养到十八岁。从史家沟嫁出来,就一直没有回去过。她的婶子不喜欢她,她的婶子在送她走的那天早上,从被子上撕下一块红布扔给她,跟她说:“想家就看看这块被面布吧,这是你娘的被面。”五十年来,她把被面揣在兜里,却没有一个时辰忘记过娘家,没有一个时辰忘记过出来的那条道。没瘫之前,她常常坐在门口的老井台边朝西望,一望就是小半天。要是有人问:“你望什么呢?” 
  她就说:“没,没望什么,看蜻蜓呢。” 
  问的人说:“都冬天了,哪有蜻蜓?” 
  她立时慌了,做了错事似的说:“呵,不,不是蜻蜓,是燕子。” 
  人们再看到她坐在那望时,老远就说:“又是燕子呵。” 
  于是,燕子燕子就被人们叫开了。于是,瘫了之后,要是有老人年头月尽想起她,要去看一眼,街上有人问:“上哪呢?” 
  老人会说:“去看燕子。” 
  这个被叫做燕子的老人,生活却不如一只燕子,燕子每换一个地方做窝,总还要回老窝里看一看,而她,居然五十年了没回一趟出生的老窝。 
  五十年没回娘家,谁都以为,其原因是记恨她的叔叔婶子,当她在马车上说完一席话,她的儿子居然惊愕得鞭杆掉到了地上。 
  五十年没回娘家,那条从上塘通向史家沟的道早就变了样,有的地方,被雨水冲成水沟,道道沟痕恍如盘在地上的青藤,有的地方,被勤快人种上了庄稼,或者,那原来人们常走的道,早就没人再走,又踩出了新道,弯弯曲曲伸在田间地头。可是,吕治有母亲偏偏要求儿子走老道。 
  刚上路时,她还是欠着身子,可是走了一会儿,当赶车的儿子不断地问路,瘫痪十几年没有坐起来的老人竟然燕子一样,身子轻轻一翻坐了起来。她坐了起来,把迷途的儿子吓了一跳,儿子直直地看着母亲,好像他的母亲变成了什么怪物。当发现他的母亲好好的,脸腮上闪着从没有过的红光,干涸的眼窝里有了从没有过的亮晶晶的东西,不但像没有病的好人一样,还要他赶紧上路,儿子的额上、脸上、胸上,顿时沁出滔滔热汗。 
  老人在回老家的路上发生了奇迹,老人因为终于能够回一趟老家不但好了病,且在车绕着不像道的水沟来来去时,不断地向儿子讲述这水沟原来的样子,出嫁那天映现在她眼中的样子:“俺结婚那天,天可好了,一丝风都没有,水沟边的草叶一动不动,一动不动……” 
  这个五十多年没有回家的老人,一路兴奋着,不停地讲述,她的声音从没有过的响亮、清脆,但那响亮清脆的声音经过了旷野的过滤,有如天籁。 
  快到史家沟的时候,老人声音突然低下来,老人说:“俺儿,俺今儿个告诉你,你不是你爹的儿,你是俺和车老板生的,俺结婚那天,在半路上,他……他……” 
  天可好了,一丝风都没有,道两旁的草叶一动不动、一动不动。儿子的鞭杆掉到地上之后,长时间的伫立。这时,只听老人说:“俺不回家,是不敢走这条道,俺对不起你爹。”说罢,就倒在车上,咽了气。 
  做儿子的,把老母葬到地下的当天,就又回到这条道上,在这条布满青草的道上号号嘹嘹,孤魂一般,边走边唱。 
  这条通往史家沟的老道,实在不是一条重要的道,它几乎被所有人忘记、遗弃,可是,这条道,对那个叫着燕子的老人,可是太重要了,它阻隔了她回家的愿望,它又给了老人一生的盼望。它不是走一回能顶一百回,而是走一回能顶五十年,而是走一回能顶无限的时光。因为当它随老人守了一辈子的秘密埋入地下,也就走向了永恒。 
   
  5 
  上塘的交通,能够通的地方还是很多的,比如通向小学,通向中学,通向旱地,通向水田,比如通向前街、中街、后街,通向渠道、水塘,等等等等。它们中有的,伸在草丛中,是细细的一绺,有的,踩在地里边,是白白的一条;有的,就是一条长年累月洪水冲积的壕沟,深深浅浅。 
  它们中有的,在有的季节重要,在有的季节就不那么重要了,比如通向水田和旱田的道,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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