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2004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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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4年第3期- 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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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考夫特打嘴皮子官司岑立昊一般不会甘拜下风,但是每次占了上风之后,他不仅没有胜利的喜悦,反而会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更加沉重了。考夫特的确是个职业精神很强的军官,他那张很有魅力的鹰钩鼻子就像猎犬的鼻子,总是在不停地嗅来嗅去,他似乎想从你的一切言谈举止里面捕捉你灵魂的信息。考夫特似乎是友善的,但似乎也是好斗的,他是以友善的微笑表达着他的自信,他就像一扇通向世界的窗口,他的那双碧蓝的眼睛不时地向你播放这个世界对你的看法和态度,就看你敏感不敏感了。
  秦万竖的摔跤运动从不间断地坚持下来了,针对考夫特的规范和教条,已经练出了一套虚虚实实真真假假的特殊功夫,并把它命名为秦氏三十六招。这小子进修课程平庸,要是按照岑立昊以往的作风,他会非常看不起他,并且会毫不含糊地把这看不起的意思直接表达给他,就像当年对待范辰光那样。但现在他不会这样了,已经到了不惑的年龄,他不能那样锋芒毕露了,更不能一切都按自己的标准去要求别人。秦万竖能够有今天,并且能够跟他一样到YKT军事学院进修,这本身就说明他是有能量的。再说,他天天练摔跤,是为了寻找机会打击考夫特的嚣张气焰,这没有什么不好。
  结业考试一共有十二门。除了共同科目,还有封闭式数字化战场模拟对抗作业,那情景有点像中国的下盲棋,战争双方的指挥员也就是学员各自在学院给自己安排的指挥所里,通过网络调兵遣将,实施作战计划。岑立昊不知道对手是谁,他掌握的基本兵力是一个数字化营,另有配属的直升机中队和装甲运兵车以及工兵,对方的基本兵力是机械化旅加强一个数字化连,配属兵力及保障分队若干。他是攻方,对方为守,战斗模式是城市攻坚战。
  这是岑立昊首次比较接近真实地指挥数字化分队行动。在他看来,数字化战争同常规战争几乎有着本质的区别,它不是在常规战争的基础上,脱胎、演变和升华的,而是一种革命性的完全新型的作战模式,你在研究数字化战争的时候,脑子里至少要把常规战争模式忘掉百分之八十,否则你的数字化战争概念就是一个夹生饭。
  岑立昊计算了一下,就进攻兵力而言,他的兵力略逊一筹,但是按实际战斗力评估,两边应该是各有千秋,重要的是遂行任务的时机把握和力量的调配,信息网络战战术的巧妙运用。岑立昊把作业想定研究完毕,心里就明白了,这是针对他的论文《信息战中的点线面体》而出的难题,岑立昊最初研究这个课题的时候,连孔宪政都不太理解,认为这种点与线、线与面的变幻,时而收拢,时而开放,所谓的收若拳指,放若游龙,有点像八卦。岑立昊说,这就对了,阵而后战,兵法之常;运用之妙,存乎一心也。信息战怎么啦?信息战我也不能拿着金碗要饭吃,我们来自泱泱兵法大国,得给他露一手祖传绝活,老祖宗的那一套,用来糊弄洋鬼子特别显灵。
  后来的事实证明,岑立昊的点、线、面、体理论是成立的。
  数字化部队实在是太过瘾了,过去只听过传说的三头六臂,现在他直接指挥三头六臂了,从小分队受领任务,到机动,到接近攻击目标,这一切都在指挥员的直接掌握之中,所有人员的行动尽收眼底。而他的意志、他的决心、他的战术,可以直接传输到每一个单兵。尽管他看不见对方的指挥官,但是他在指挥所的大幅屏幕上可以看出对方的兵力调整和火力拦截方向,当他的以点制线战术成功之后,对方的指挥系统就像电源突然短路,足足有十分钟,对方的一切通信设备似乎都静默了,他们在战场上像瞎了双眼的狗熊,只能原地张牙舞爪。他可以感受到对方失去阻截目标后的茫然,通信枢纽痉挛之后的慌乱和指挥系统瘫痪后的手足无措,他真希望这场模拟的数字化战斗是真的。
  在战争的辞典里,只有第一名,没有第二名,第一名是英雄,第二名是尸体,这是战争游戏铁的法则。一支军队的胜利,就意味着另一支军队的失败,这就是残酷的现实。真正的战争是无法预演的。
  这次模拟对抗的成绩没有公布,但岑立昊自己认为,他已经将目标锁定,那个不知名的对手是谁呢?也许是考夫特吧,那么他就算被我歼灭一次罢。
  后来一位教员透漏,岑立昊在这次封闭式模拟对抗考核中取得的成绩,在留学生中排名第一,而考夫特的成绩则十分不理想,据说他遇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对手,信息干扰把他的指挥程序全弄乱了,对方的数字化小分队穿插突击战术搞得他手足无措,完全乱了方寸。那天岑立昊注意观察了考夫特的表情,果然很沮丧。
  结业典礼之后自然要举行酒会,自助餐形式,酒水各个国家的都有,东西方皆宜,不论教官还是留学生,这回都有点放浪形骸了。秦万竖的主要目标当然是考夫特,他老是撺掇岑立昊和孔宪政合起伙来把考夫特搞醉。岑立昊说,把考夫特搞醉比搞醉一只老鼠还容易,他一根筋,你去跟他碰杯,你抿一口,他喝一杯。
  秦万竖说,问题是他老是搞香槟,我不习惯那玩意儿。
  孔宪政说,你拿茅台,告诉他茅台是中国的国酒,拿国酒敬他,他不能不喝。
  岑立昊说,别了,喝酒就是喝酒,别上升到国家尊严的高度,那样容易找别扭。你就说为友谊干杯,为和平干杯,为一年来的同窗之谊干杯。
  秦万竖便把考夫特拉到了中国留学生这一桌。
  考夫特是晚显得很兴奋,还没有等秦万竖发起攻击,他自己就开始招惹了,兴致勃勃地说了中国留学生一大堆好话,然后同岑立昊干了三杯,再跟孔宪政干三杯。没话说的,跟九个中国留学生每个人面前都是三杯,弄到最后中国留学生都有点不好意思了,不忍心欺骗这个豪情冲天一脸真诚的小老头儿,大家喝完了都把杯子亮了个底儿朝天,但考夫特压根儿就没想到要检验这一茬,只顾自己喝个痛快,亮了也就白亮了。不一会儿就酩酊大醉,躺在沙发上呼呼大睡,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傻笑。
  秦万竖说,这下好了,明天早晨出操,我一定要拉着巴达根跟他摔跤,老小子气短腿软,我不玩虚招恐怕他都不是对手,看我怎么撂他的扫堂腿。
  岑立昊哈哈大笑说,老秦你这算什么本事?简直是暗算。可是我提醒你啊,你别看他醉了,今天醉不等于明天醉,这些大洋马脂肪多,醉了酒等于活络舒筋,一觉醒来到了明天早晨,七窍通泰,酒已经没了,人还半醉着,那就是一只狮子,你跟他搞,恐怕要吃亏。
  秦万竖怔怔地听着,把岑立昊的话当真了,半晌才说,我操,那我去跟他搞不是拿鸡蛋碰石头吗,算球了。
  岑立昊说,我也劝你算球了。

《明天战争》第九章六
  这几年黄阿平的日子不怎么好过,至少他自己感觉到比较艰难。从前年开始,几乎每次上报转业干部名单,黄阿平都是首当其冲,然而黄阿平现在不想走,不想走就得想办法同范辰光斗争,几年下来,就有些心力交瘁。
  去年搞〃0320…K字〃演习,团里决定副团长孙晓农和副政委潘桦留守,让黄阿平作为演习政治处主任参加基本指挥所。这小子自作主张,演习开始后,让政治处的四名干事潜到蓝军后方散发传单,基本指挥所里政治处只剩下两名股长和三名干事应付演习。这且不说,过分的是,在演习过程中黄阿平还指挥这两名股长把政治工作战斗文书改得面目全非。这件事情让范辰光大为光火,把黄阿平叫来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
  黄阿平却振振有词,说,别说是政治处的政治工作指示,就是司令部,演习文书也是二十年前都拟订好了的,各阶段的战斗指示几十场演习都是大同小异,打起来,无非就是改改任务、地名、时间,这样的工作还用耗那么多人吗?
  范辰光气得脸色苍白,手指黄阿平说,你这简直是反军乱军,要是在战场上,我非对你执行战场纪律不可。黄阿平却不在乎,嬉皮笑脸地说,政委您别大动肝火,您气坏了身子骨对革命事业的损失可就大了去了。不过呢,按照你们这种演习法,真的上了战场,也用不着你对我执行战场纪律了,我这个政治处副主任,不是光荣阵亡,就是当了俘虏,要想囫囵活着回来,那只有当叛徒出卖同志一条路可走。我看连政委您也是自身难保。
  范辰光差点儿没被气晕过去,咬牙切齿地要严肃处理黄阿平,没想到演习结束回到营房后,师里郑绍清政委打来电话,说266团在这次演习中政治工作有创新,没有因循守旧,开展了对敌心理战的尝试,应该引起重视。以后再搞演习,心理战应该成为政治机关的一项重要任务。
  如此一来,范辰光还没来得及狠狠收拾黄阿平,反过来还要表扬黄阿平,自然十分尴尬。他一直在琢磨拿黄阿平这个人怎么办,黄阿平及时地把转业报告送到了他的办公室。
  范政委这才明白,黄阿平是去意已决,故意给他捣蛋呢。
  然而仅仅过去了三个月,黄阿平又变老实了,按时上下班,认真学文件,处理工作上的问题再也不像过去那样随随便便〃无所谓〃了,关于转业的话题也不再提了。想必是他知道了他已经被师里郑政委看好,还有希望当政治处主任吧?
  范辰光觉得,这个政治处主任,还是不让黄阿平当为好。
  这段时间师副政委刘英博正在266团蹲点,范辰光已经跟刘英博说过好几次了,要让黄阿平转业,但刘英博考虑郑绍清对黄阿平比较重视,不好表态。范辰光对此很有意见。这天范辰光又找到刘英博,要“专题”解决黄阿平的问题,还带着几分神秘色彩,在刘英博的面前,把话说得很肯定:黄阿平这个人是不能再用了,我希望刘副政委再次向郑政委重申266团党委的意见。
  刘英博心里一阵不痛快。这个老范啊,说话口气越来越大。刘英博说:你们已经有书面意见了,我还重申什么?算了,今天不说这事了,我还有事。说完,便起身往门外走。
  范辰光跟在后面说:不说不行,黄阿平确实不能用,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操蛋得很。他已经递交转业报告了,我们可以成全他,让他尽快走,不然,恐怕就走不成了。
  刘英博问:此话怎讲?
  范辰光走近刘英博,神秘兮兮地说:老刘,我给你通报个消息,老岑很快就要回来了。
  刘英博停住步子,回过头来:老岑,哪个老岑?什么意思?
  范辰光说:老刘你一点都没听到风声?岑立昊要回来当师长了。
  刘英博怔怔地看着范辰光:你开什么玩笑?好像你是干部部长似的。
  范辰光说:信不信由你。我这可是来自权威部门的消息。你等着吧,不出一个月,岑立昊就要到回来上任。
  刘英博仍然不相信,狐疑地看着范辰光,突然笑了:那好啊,岑立昊是88师出去的,他回来当师长,也是人尽其才。那你就更得小心了。
  说完,再也不理范辰光,向西门方向扬长而去。
  范辰光愣住了,尽管他现在谁也不尿,但是岑立昊他不能不尿,岑立昊当年是怎么被挤出88师的,只有他范辰光心里最清楚。现在岑立昊不但没有一蹶不振,反而因祸得福,不仅比谁升得都快,而且有了总部工作的经历,还有出国留学的金招牌,软件硬件都是硬的,往后的势头恐怕挡都挡不住,要想在88师继续发展,那就不能不小心了。

《明天战争》第九章七
  早操结束后,干部股长追上了黄阿平,向他报告师里刘副政委要找他谈话的通知。黄阿平当时有点疑惑,说了一声〃知道了〃,让干部股长先回,独自一人从营房西门走到西郊机场边的河堤上。他想散一会步。
  最近几天,不断有好消息传到黄阿平的耳朵里。一是他听说郑绍清政委对他比较赏识,二是已有确凿消息证实岑立昊即将回到88师当师长了,这两条信息像一支强心针,使他迅速地亢奋起来。
  男人需要什么?男人最需要的是舞台。你就是再有本事,把你关在笼子里,你就是一只缩头缩脑的鸡,把你放到深山,你就有可能成为一只声震林木的虎。他愿意在岑立昊这样的领导手下工作,如果是岑师长和郑政委同时欣赏他,那他就更是无比幸福了。
  不幸的是,没等他把激动的情绪持续得太久,到食堂吃早饭的时候,副政委潘桦告诉他,师里的刘副政委找他谈话,是要他转业。
  黄阿平当时就愣住了,一口馒头咬进嘴里,半天不知道咀嚼。那顿饭吃得索然无味,匆匆扒拉几口,就回宿舍了。
  上午九点钟,266团政治处副主任黄阿平身穿一身作战服,左肩右斜一副老式军用挎包,骑一辆长江牌三轮摩托车,披着一身灿烂的阳光,神色肃穆地向彰河桥北,向88师师部驰骋。
  从266团营区到师部,也就是半个钟头的路程。
  在刘英博的办公室里,刘副政委先是充分肯定了他的工作能力和创新意识,然后很轻巧地就点到了敏感的穴位:黄阿平同志,根据你个人的请求和266团党委的意见,师里同意你转业到地方工作。
  黄阿平说:个人请求?我没请求啊!我提出转业已经是半年前的事情了。现在,我改主意了。
  刘英博夸张地瞪了一下眼睛:哦?还有这事?为什么?
  黄阿平说,本来,我的转业想法也不是很坚定,不过是因为有些问题想不明白,闹点情绪而已。现在,听说老团长要回来当师长了,我想,我又有用武之地了。还有,郑政委和刘副政委……
  黄阿平正在陈述,发现刘副政委的微笑倏然静止了大约零点一秒钟。他没想到,就是上面那一段话,唤起了刘副政委心底的一种激情,而这种激情对他黄阿平是极其不利的,本来是可以再缓和再商量的事情在这一瞬间变得彻底地没商量了。其实,他并非不敬重刘副政委,他还想说,还有刘副政委您如何如何,可是……可是已经迟了。
  刘副政委举起右手,拍了拍脑门,说:你的想法我理解,可是,实际操作起来就不行了。你想啊,我们个人向组织提出请求,是一件严肃的事,不能说改主意就改。你可以随随便便地改主意,但组织上不能随随便便地改主意,你说是不是?
  黄阿平怔怔地看着刘英博,半天没有说出话来,突然摘下军用挎包,从里面取出一堆物件,双手放在刘英博面前的写字台上。
  刘英博故作诧异地问:这是什么?
  黄阿平说:这是我潜心三年制定的关于88师渡海登岛作战的想定。我还准备着要跟首长一起去打仗呢,我不想转业。
  刘英博笑了笑,信手从那堆材料的上面掂了几页,翻了翻,又扔回到原处。
  黄阿平的心里顿时又是一阵疼痛,从刘副政委那漫不经心的神态和动作上,他看出了一种不屑和轻蔑,他感到他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损害。即便这些东西不成熟,它也是一个军人几年的心血啊,哪怕它不能直接指导战争,但是,它至少可以启发思路。如果这些东西送到岑立昊的面前,他会这样对待吗?即使他不把它当作珍宝,他也会把它一页一页地看完,而绝不会这样草率。
  黄阿平的嘴巴动了动,但是他最终把即将喷礴而出的不敬之词咽了回去。
  刘英博说:想定?什么想定?我很奇怪,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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