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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就有了一个千年风雨的赵王渡,像一块伤疤横亘在中原沃野之上,昭示一段轻信轻敌的战争悲剧。
这段时间,岑立昊常常在傍晚到机场西跑道散步,独自一人,若有所思,走走停停,有时候走得很远,走到赵王渡口,去看那充满传奇的长阳遗址。那段碑文他过去曾经看过,如今看来,滋味又有很多不同,竟然很像自己的麦城。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对于营房和赵王渡之间的这片小型草原,岑立昊的记忆太深了。当年,绿色的车队把他们那批新兵从兵站接过来之后,就是从这里编队进入营房的。那是一个寒风刺骨的冬日,从汽车上下来,岑立昊打了一个寒噤,举目望去,天苍苍地茫茫,漫天都是飞雪,他的脑子里立刻就被一种苍凉和悲怆的感觉挤满了。他喜欢这种感觉,他觉得军人就应该是苍凉和悲怆的,军人的生活天然缺少温馨和宁静。以后当了排长连长团参谋长,他渐渐地读懂了自己的感觉,苍凉和悲怆的感觉就是博大的感觉,就是壮怀激烈的感觉。每当夕阳落下晚霞升起,眺望这一片空旷悠远的北方的土地,他的脑子里会涌现出许多苍凉和悲怆的边塞诗句。这里不是边塞,但他能找到边塞的感觉,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意境经常在眼前升起。夜里查铺查哨的时候,向西眺望这片沉寂在黑暗中的无声的土地,耳边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一个苍老的声音:夜阑卧听风雨声,铁马冰河入梦来……这片土地哟,就是他带伤灵魂的栖息地,它像一个饱经沧桑而又慈祥的老者,在他最迷茫的时候,倾听着他心灵的呻吟。
洗剑山地区抗洪抢险结束后,岑立昊的日子不太好过。常委开了民主生活会,倒是和风细雨,批评起来也是避重就轻含糊其辞。
岑立昊为自己在洗剑山地区暴露出来的问题感到震惊,居然犯了那么低级的错误,真是头脑发热,独断专行到了昏头的地步。他几次在团党委会上真诚地做了检讨,大家也就把话说通了。
然而不久又有一封群众来信落到师政治部,列举岑立昊九条问题,譬如领导作风粗暴,有些营连干部见他如老鼠见猫,隔着一百米外就准备敬礼;擅自篡改训练大纲,三大技术训练人员时间内容三不落实;有单纯的军事观点,以学习军事变革和高科技战争理论为借口,占用政治教育时间……核心问题是在1995年夏秋之交的洗剑山地区抗洪抢险中,刚愎自用,盲目轻敌,凌驾于党委之上,擅自指挥扒铁路运钢轨,导致2号地段兵力虚弱,几乎造成重大损失。
这件事情很快就在266团传开了,尽管师政委岳江南到266团做了工作,要求266团常委维护岑立昊的威信,要岑立昊正确对待群众的反映,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但岑立昊还是空前感到了压力。在郁闷的日子里,他向师党委递交了一份请调报告,表示可以到师里当副参谋长,也可以调到其他团当团长,实在不行,降职当副团长。再当266团的团长,他有点驾驭不住局面了。
但是这份请调报告没有被批准。后来钟盛英副军长知道了,把岑立昊叫到军部狠狠地训了一顿,说就这么一点小挫折都经受不起啦?那也太小家子气了,那还怎么谈得上搞现代化啊?错误和挫折教育了我们,我们要变得聪明起来,在哪里摔倒了,就从哪里爬起来,站直了,昂首挺胸往前走,那才是好汉。
事情以岑立昊获得一个行政警告处分而告以结束,这已经是他获得的第二个处分了。
《明天战争》第七章二
翌年初春,总参N部唐云际副部长带领工作组到22集团军检查军事高科技学习情况,像是不经意地向钟盛英问起了岑立昊的情况,说是看过这个同志写的文章《地面作战功效初探》,思想比较超前,看问题比较敏锐。
钟盛英和唐云际是国防大学时期的同学,关系较好,说话也就直来直去,钟盛英说,思想比较超前值得提倡,行动超前就容易出问题;看问题靠的是才华,解决问题靠的是智慧。这个同志一路小官当上来,很顺当,欠就欠磨炼,不成熟啊,当个团长有点吃力。
唐云际感到意外,说,哦,会是这样?我从前年就开始关注这个同志,他提出的很多见解都是方向性的问题,譬如边境防务对峙,精兵优装,也包括战时运输保障,问题都提在穴位上。我这次来,还想考察一下呢。
钟盛英听了这话,心中一喜,说,那很好。这个同志两次参战,就战争而言,的确有一些独到的思考,职业精神也很强。虽然当团长遇到一些麻烦,但这主要是性格原因造成的,倘若调到总参去,开阔一下视野,熏陶一下涵养,把他的长处拉长,把他的短处压短,那可就是天大的造化了。
然后就把岑立昊的情况介绍了一下。
唐云际似乎还是有点失望,说,我要考察岑立昊,可不是让他去当参谋的。我们部里局长副局长都比较老化,机关味也太重。不瞒老同学说,我这次来,王部长还给了我一个任务,就是从基层建制部队、主要是从野战军物色几个当过团以上军事主官的优秀干部,优化部里的中层结构,那是要当局长副局长的。这个同志的经历、才干都是符合条件的。他今年多大岁数?
钟盛英想了想说,三十五六吧?不超过三十六。
唐云际说,年龄也合适。只是,如果这个同志过于自负,在总部机关是不是合适?
钟盛英笑道:在这里不合适不等于在那里不合适,在下面不合适不等于在上面不合适。你唐部长那里是什么地方啊,天子脚下皇家城府,别说岑立昊还不是那种冥顽不化的花岗岩,就是花岗岩,到你手下他也得软。要不这样,明天我把他叫来,面试一下怎么样?
唐云际沉吟片刻说,也好,总得有个直观感觉吧。
第二天早上,岑立昊就出现在唐云际的面前,一看,果然精干,就是有点拘束,好像不大敢说话。钟盛英说,岑立昊你别装得像耗子似的,266团不少人说你是岑老虎,老虎就是挨顿揍还是老虎。不跷二郎腿是对的,但是也不要把腿绷得那么直,这是我的办公室,不是训练场。
又对唐云际说,看看,上什么山走什么路,见什么人跷什么腿,这不一下就老实了?
唐云际笑笑说,小岑放松点,我又不是来调查你的。随便聊聊。
然后就开始聊,家庭,学习,部队情况。聊着聊着,唐云际就提了一些问题,诸如官兵分训的问题,基层建设的问题,训练大纲改革的问题,岑立昊都字斟句酌地做了回答,倒也得体。
聊了一会儿,唐云际突然提出了一个冷僻的问题,说,前几年我看到过一篇文章,作者也是贵部的,一个叫刘英博的同志,谈高技术条件下提高战斗力和传统战法的辩证关系,说了八个字,你打你的,我打我的。军科有个教授把它的高度上升到中国革命战争理论对军事高科技的指导,你觉得用这八个字来指导我们今天的现代化战争是不是有点脱离实际了?
刘英博的那篇文章岑立昊自然不会不注意,其实那只是就事论事的一篇小小的随感,但军科专家借题发挥,搞出不少新观点出来。文章说,你打你的,我打我的,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走,妙算在于算人,胜券操在人手。土地革命时期,你打你的正规战,我打我的游击战;抗日战争时期,你打你的速决战,我打我的持久战;解放战争时期,你打你的阵地战,我打我的运动战;抗美援朝战争时期,你打你的空投弹,我扔我的手榴弹。沿着这个思想引申,对于研究如何打赢未来高技术条件下非对称战争,是有一定启示意义的,没有一成不变的打法,只有一成不变的变化。
岑立昊说,刘英博同志的文章和那位专家的点评我都拜读过,我觉得好像不是很完善,这里面缺了一个〃藏〃字,我想给它补充一句,你打你的信息战,我打我的地道战。在现代战争背景下,不是打不赢就走的问题,而是打不赢就必须藏起来,走是走不脱的。
唐云际微微点头,看了看钟盛英说,这样看,这个〃藏〃字就缺得很要害,缺了它,就说明对于将要发生的战争还是缺乏充分的认识,战略指导思想上还是被动地倚仗金科玉律,而不是主动地古为今用。藏好了,做好藏的准备,也许就切合实际了。
钟盛英说,在战争中,藏〃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概念,隐蔽,伪装,不仅关系到生死存亡,也关系到成败胜负。孙子云,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就是把藏作为守的根本手段。
唐云际问,那个刘英博现在在哪里?
钟盛英说,在267团当副政委,不过,很快……钟盛英话头停了一下,看了岑立昊一眼,岑立昊迅速移动目光,把精力集中在茶几上的一堆材料上。钟盛英接着说,刘英博同志也是一个很有思想的干部,政治上也比较成熟,很快就要到机关工作了。
唐云际说,一个政工干部,经常探讨军事学术,难得。
又对岑立昊说,你们22集团军,我注意到两个人,一个是你,一个就是刘英博同志,都是很有军事头脑的。见面了,代我问个好,我们期待他在学术上有更大的成就。
岑立昊说,是,首长。
唐云际说,我听说你有一个观点,高科技战争就是打高科技装备,是不是这样的?
岑立昊说,不是绝对的,我只是强调高科技装备的重要性。高技术条件下的战争同常规战争有很大的区别,将来甚至会有实质性的区别。常规战争重技能和体能,而高技术条件下的战争重智能,高技术条件下的战争就是打高技术,从一定意义上讲,高科技战争就是打高科技装备。
唐云际笑笑说,人的因素还是决定因素嘛,战争要发挥人的主观能动性,立足现有装备,寻找以劣胜优的最佳途径。
岑立昊过去一直觉得这个说法有点诡辩,这次就干脆把想法说了出来:所谓的以劣胜优就是过于强调人的主观能动性,但人的主观能动性毕竟有限,人是人而不是神,人家的优势装备实际上也是发挥了人的主观能动性,而且是把很多人的智慧凝结在其中,这一点是不能忽视的。
唐云际说,你的意思是,人的因素是决定的因素,但人的因素要通过装备起作用?
岑立昊说,没有高科技装备就不可能有高科技的战术,没有高科技的战术,也就不存在高科技战争的指挥艺术。我的看法是,以前的战争更接近于社会科学,以后的高科技战争可能更接近于自然科学。
唐云际说,哦,这个看法新鲜,说说看。
岑立昊说,二十世纪之前的战争是建立在冷兵器、热兵器、机械化兵器的基础上的,在这些战争模式中产生的指挥艺术,人文哲学、历史、地理知识含量较大,也就是说社会科学成分比重较大,所以我认为他接近于文科艺术;而随着信息时代的到来,未来战争从战争目的到手段,到实施空间,到持续时间,同常规战争都是截然不同的概念。在战争领域里,自然科学知识含量也就是说技术的比重占决定性的成分,从而显示了未来战争的指挥艺术更趋近于理科艺术。进入这个领域,人海战术就不灵了,人的精神作用也会受到限制。同时,我们也不能一味地强调人的精神作用,因为最好的战争还是生命牺牲最小的战争。
唐云际认真地听着,脸上始终微笑。
钟盛英说,站在唯物主义者的立场,岑立昊的这个观点是成立的,物质决定意识嘛。
有了钟盛英的增援,岑立昊的思路就更加放开了,说,我认为对于以劣胜优要辩证地看,说到底,劣是不可能胜优的,劣势装备即便加上优势的精神也只能是一个半生不熟的作战实体。常规战争所谓的以劣胜优,是指集中优势兵力,利用天时地利,可是高科技时代的战争兵力问题将不是问题,天时地利的主动权也在科技含量更高的一方手中。我们还是应该高度重视发展优势。
唐云际离开22军之前,对钟盛英说,这个同志想问题确实超前,但是我们也确实需要前瞻意识。可惜啊,现在当局长副局长恐怕还嫩了一点,先去当个参谋会不会委屈了他?
钟盛英说,他也是当了三年团长的人了,最好能用一下,
唐云际说,当参谋也是用啊,而且还只能当个小参谋。我那里,哪个局都有几个副师职参谋。
《明天战争》第七章三
黄阿平乍听说岑立昊就要调走的消息,很为岑立昊高兴,虽然岑立昊调走了对他没有什么好处,但是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像岑团长这样正派和有作为的人,应该到大机关去。但没过三个小时,传说就来了,说岑立昊是因为犯了错误,在266团呆不下去了,调到总参机关去当参谋,实际上是体面下台。也有人说,上级调查组认为,岑立昊是一个纸上谈兵的人物,抓基层基本上是外行,所以就推荐到机关去了,没实权了,耍笔杆子去了。
黄阿平对这些议论很气愤。
黄阿平被人看成是岑立昊的人,仅仅在于他很受岑立昊的器重。当然一个人器重另一个人,是需要理由的,一旦理由充分了,一个人被器重了,自然感情也就靠近了,这是不容置疑的。
那是在岑立昊刚担任团长不久,266团要向师里上报调整营以下干部,当时有两个人争论比较大,一个是七连连长李木禾拟提升为后勤处副处长,一个是三连副连长黄阿平拟提该连指导员。政治处拿的方案原本没有黄阿平,是岑立昊临时提出动议的。
果然,对于黄阿平的提升,孙大竹和范辰光反对,尤其是孙大竹反对得最坚决,理由是黄阿平其人不务正业,仗着有点英语底子,一天到晚看洋书,叽叽咕咕地放洋屁,不太关心连队的训练,说都什么年代了,还搞什么〃米秒环〃,外军都在发展新装备,以后战争恐怕连人影都见不到,你十秒钟跑一万米十发子弹打三百环也不管球用,要发展高科技。孙副团长虽然是分管后勤的,但他经常过问训练问题,他最怕别人说他不懂军事,可黄阿平偏偏说,有人凭着投手榴弹,就能当上副团长,高科技战争,手榴弹能扔到导弹上吗?对黄阿平的散漫行径和无耻谰言,孙大竹自然深恶痛绝,所以坚决反对提拔黄阿平,说:别说让他当指导员了,副连长都没当好。看他那个崇洋媚外的劲头,我担心真的打仗了,这小子投敌的可能性都不是没有。
范辰光对黄阿平也不太喜欢,他原来是黄阿平的教导员,对黄阿平的情况比较了解,几年前他还曾经把黄阿平作为四小金刚纳入了他的宣传计划,但后来因为种种原因,四小金刚这个品牌没有打出去,而随着彼此地位身份的变化,黄阿平这小子越来越不讨范辰光喜欢了。范辰光说,我给你们讲个故事,你们就知道黄阿平是怎样一个同志了。就上个月,我到三连去,连队都在训练场上训练轻武器射击,这个同志坐在老远的地方,一动不动,像和尚打坐入定似的。我观察了很长时间,他一直是这样。问他们连队的一个排长,你们副连长这是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