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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师傅说明来意。商老师赶紧穿上一件外衣,系上扣子,而且连最上面的扣子都系上了 ,又扶了扶眼镜,沉吟片刻,讲了一个《狼来了》的故事:
“从前,有一个小孩子在山上放羊,突然狼来了——一条大灰狼。小孩子大声喊着狼来 了,于是,山下正在干活的大人们拎着锄头就赶来了,把大灰狼赶跑了。第二天,小孩子又 在山上放羊,闲着没事儿,就大声喊着狼来了狼来了。山下的大人们听见了,拎着锄头又来 了,来了一看哪有什么狼呀。第三天,小孩子还在山上放羊,这时,大灰狼来了,而且是来 了一群大灰狼。小孩子大声喊着狼来了啊狼来了,山下的大人们听见了,仍然低着头干活… …”
“大人们为什么不来呢?”商老师像讲课一样,循循善诱。
“大人们没听见。”
“大人们听见啦。”商老师肯定道。
“大人们听见了,为什么还不来呢?”小六子急切地问,“大人们不来,大灰狼是不是 要吃小孩子啊?”
“这个……”商老师窘住了。
“商老师的意思是——不许你撒谎!”王师傅厉声打断了商老师和儿子的对话。小六子 让父亲的声音吓得一哆嗦。最近父亲的说话和出手都比较有力量,小六子经常让他吓得一惊 一乍的。
王师傅看到商老师在打点行装,就说怎么又要下乡啊。商老师说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呗 。王师傅说你忙吧,我就不耽误你时间了。商老师说哪里哪里,我还得谢谢孩子呢。王师傅 不明白这话什么意思。商老师吞吞吐吐地说,不是因为孩子,我还回不来呢。
王师傅琢磨着回家继续敲打儿子呢,他自然不会料到商老师的这个故事像钉子一样扎进 了小六子的心里,他更不会料到商老师此次下乡竟然会有那么一个结果。
天还蒙蒙亮,王师傅就披衣下床,拎着一把扫帚,蹑手蹑脚地走过老街,又穿过几条睡 意蒙*3的大街,来到公社门口,“哗啦哗啦”地扫大街。
一大早,外面有点儿凉,但王师傅的心更凉。小棉袄没有了,生出这么一个废物。指望 他变废为宝吧,却又惹出这么多的是非……王师傅使劲儿地扫着大街,也是使劲儿地扫着心 里的晦气和悲凉。
一连十几天,王师傅都要灰头土脸地去公社汇报思想。他没有勇气和脸面去面对街坊邻 居不咸不淡的问候和不冷不热的目光,所以每天他都早早地起床,早早地来到公社。王师傅 先是把公社门口清扫一遍,如果时间还早,再把公社门口的大街清扫一遍。
“我昨晚上又把小六子揍了一顿。”每一次见面,王师傅都要汇报一下家里对小六子采 取的革命行动。
于主任用手托着下巴,在办公桌后面一动不动。办公桌上堆满了报纸和杂志,于主任坐 在里面,就像在一个纸制的掩体里。
“我用胶布把他的嘴封上了。”王师傅接着说。
“我昨晚上一宿没让他睡,他一打盹,我就把他踹醒……”看着于主任不表态,王师傅 不知道再怎么说了。
“我琢磨着把小六子送到山东农村,过继给孩子他姑……”其实这只是王师傅的一个计 划,但是现在说出来,王师傅是下了决心的。
“于主任,你就帮帮忙吧。于和王就差那么半横,咱们也算半个一家人啦。”王师傅几 乎是在哀求了。为了全家人的幸福,他不知是不是该给于主任跪下了。
“你这么说,就是没拿我老于当外人啊。”于主任虎口攥着下巴,下巴之外的脸上浮现 出一种复杂莫测的神情。
“我再也不让这个小兔崽子给你添麻烦啦。”王师傅拍着自己的胸口。
于主任“呼”地站起来,“啪”地一拍桌子,突然说:“老王啊,你让我怎么说啊?! ”
“王师傅啊,我这一次就算豁上啦!”于主任脸上跃动出一种完整的感动,怔怔地瞪着 王师傅,然后一咬牙,凑近王师傅的耳朵,几乎是用牙齿说道,“‘913’——解散啦!”
“……”难道升级啦?王师傅觉得膝盖里凉飕飕的。
“林彪确实是个坏人哪,他阴谋造反,摔死啦。”因为受到惊吓,于主任的面孔都有点 变形了,声音更是颤颤了,“中央文件还没传达到我这一层,现在这还是国家机密呢……但 是现在不能查啦,再查不就——真成了反革命吗?!”
王师傅蒙了,不知谁又要成了反革命。
“你可别怪我啊,我也气晕了,那一巴掌打得有点重啦。”于主任拉过王师傅的手,紧 紧握着,脸上除了汗水就是懊悔。
“没事儿,没事儿,下雨天打孩子……”王师傅嘟囔道。他好像明白了,调查组解散了 ,小六子也就没事了。但是于主任的弯儿拐得急了点,王师傅一时跟不上趟儿。他恨不得请 于主任打他一个耳光,让他清醒清醒。
“你家小六子啊……”于主任挑着大拇指,不断地在王师傅鼻子尖儿一带摁着,“老王 啊——你怎么、你怎么就养了这么一个毛主席的好战士啊!”
老天开眼啊!王师傅这一放松,眼眶里一下子蓄满了泪水。于主任见状,搂着王师傅, 一只手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头,又充满理解地按了按。这一拍一按,王师傅的泪珠就像树上 熟透的果子一样噼里啪啦地掉了下来。他不知该感激林彪摔得及时,还是庆幸小六子梦得正 确。王师傅的两片嘴唇抖动着,很长时间说不出话来了。
突然,王师傅攥紧了拳头,振臂一呼:“毛主席万岁!”
八
因为是死胡同,又是细窄的土路,印象里从来就没有什么像样的车辆进入老街,三个轮 子的没有,更不要说四个轮子的了,就连掏大粪的两轮马车都傲慢地停在街口。但是,今天 一大早,老街却开来了一辆黢黑锃亮的小轿车——挂着部队车牌的上海牌小轿车。接着,让 人意想不到的场面出现了——“上海牌”竟然开始倒车了。司机摇下玻璃,拧着头,几乎是 把轿车一点一点地塞进了老街里、塞到王师傅家的门口,而且,车门一打开,车门不偏不倚 地正好对着家门……那份阵势、那份准确,让老街的居民看得目瞪口呆如痴如醉。
“上海牌”把小六子接走了。
小六子被接到一家医院。不用挂号,不用排队,先是称体重量身高甚至还测量了头围, 再是测视力看牙齿甚至还检查了视网膜,然后他又被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脱得精精光光,量脉 搏听心肺验血透视,再然后是心电图血色素血糖甚至是粪便和尿水……小六子就像一块极其 贵重的物品,被一群“白大褂”前呼后拥轻拿轻放,折腾了几乎整整一天。
最后,小六子被领进一间大会议室。会议室摆放着一排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一排严肃的 “白大褂”,“白大褂”的后面是一面大墙,墙上画着蓝色的海浪、火红的太阳和太阳发出 的金黄粗大的光芒……几个“白大褂”在阳光下面轮流发问:
——叫什么名字?几岁啦?
——家里都有几口人啊?爸爸对你好还是妈妈对你好?
——姑姑是奶奶的孩子还是姥姥的孩子呢?
——1加2等于几?3加5等于几?
——世界革命的心脏在哪里?
——“老三篇”是哪三篇呢?
——西哈努克亲王是阿尔巴尼亚人吗?
——地球是圆的还是长条的?
——王连举是好人还是坏人?
——李向阳是《地雷战》还是《智取威虎山》里的人物?
……
让小六子不可思议的是,这些“白大褂”里有一半的人戴着眼镜,但问的问题却是非常 非常的滑稽。当然了,小六子奇%^书*(网!&*收集整理不知道他刚才进行的是精神测试,他也不知道在他进行精神测 试之前进行的是最完整最全面的身体检查,他还不知道的是他已经顺利地通过了这场测试。 当然了,他更不知道的是,就在这个时候,他家里正在进行着怎样的天翻地覆的变化。
就在小六子被接走的同时,于主任来了,手里捏着一本新的工作日记。
“别叫我主任了,叫我副主任吧。”一见面,一脸严肃的于主任对王师傅感慨地说。
“这个……”王师傅在于主任的脸上看不到平日的笑呵呵,一下子窘住了,“是……小 六子拖累你了?”
“不是,我离开公社,上调到区里了。组织上信任我,现在我是朝阳区革委会副主任了 。”于主任说罢,不待王师傅说什么,就自言自语道,“我一定不辜负组织的信任和期望。 ”
“哦——于副主任。”王师傅校对了一下称呼。
如同石子入水,于副主任的脸上顿时荡漾开一圈笑意,只是这涟漪仅仅荡漾了两圈便谦 虚地停止了。于副主任郑重地说:“徐主任有一个想法,意思是把你家的房子调换一下,调 到离南湖大院近一点的工人新村。”
王师傅惊异地张大嘴巴,他知道自己张大嘴巴的样子不怎么好看,但是一时半会儿又合 不上嘴,于是赶紧抓过于副主任的手,使劲儿地摇撼着。这一摇,气顺了,王师傅激动地嗫 嚅道:“感谢啊,感谢组织的关心。”
工人新村是本市新落成的一个住宅小区,全部是五层楼,整齐得就像一方方新鲜芬芳的 豆腐。在渤海,住房好不好,很重要的一个指标就是看“三表”——水表、电表和煤气表— —是不是独自计费的。工人新村是新盖的住宅小区,不仅“三表”是自家的,厕所也是足不 出户的水便,而且每一家在楼下还有一个贮物的小仓库呢。王师傅车间里的一个老劳模,就 分到了这样一间房子。在王师傅眼里,工人新村就是美丽而又遥远的月亮,看着美丽,但距 离遥远,而且是远得没有距离的那种遥远。
但是于副主任的脸上却不见喜悦。非但不见喜悦,他心里正忧心如焚呢。他怎么能不焦 急呢?工人新村不在朝阳区的地盘,那是南湖区的辖区喽。于副主任语重心长地说:“老王 啊,都说远亲不如近邻,咱们邻邻居居这么多年了,没红过脸儿,没拌过嘴儿,你说,你拍 拍屁股就走,考不考虑我们这些老邻老居的感情啊?”
“可是,这不是徐主任的意见吗?”王师傅声音陡然提高了,声音高得连他自己都感到 惊奇了,于是王师傅赶紧补充了一句,“咱可得一切行动听指挥啊。”
“是啊,步调一致才能得胜利嘛。”于副主任意味深长地说。
“我倒有一个主意——你就说小六子换了地方睡不着觉,所以你们家离不开咱们老街呗 。”于副主任递给王师傅一根“恒大”。
王师傅没有接烟,也没有吱声——毕竟,“月亮”一下子触手可及了。
“前段时间,专案小组还去了一趟你的老家呢,见了你的几个弟弟……”于副主任突然 拐了个弯儿,冒出这么一句话。
王师傅心里顿时忐忑起来,他一下子想起了五弟……他瞥了一眼于副主任,于副主任神 泰自若,反倒是自己内心扑通扑通乱跳。
“我们也考虑了你们家的实际困难。”于副主任把王师傅拽到厨房,指着商老师的屋子 ,一挥手,“从今天起,这间房子——还有这间厨房,都是你们家的了!”
“我怎么能占用人家的房子呢?人家还会回来呢。”王师傅让五弟弄得心绪烦乱,诚恳 地说。王师傅知道商老师又下乡了,而且这一回还是两口子一起走的。
“哼,我看他是回不来了吧。”
王师傅心中一凛,他在一向和蔼可亲的于副主任的脸上看到了一片肃杀之气,不禁脱口 而出:“商老师出事了?”
“不是出事了,是暴露了!”于副主任神情变得坚毅果敢,“是被我们给挖出来的!”
从于副主任的口气看,性质已经产生变化。王师傅有点别扭,小声嘀咕道:“……怪可 怜的,连个后代也没有。”
“王师傅,你可得站稳立场啊,这个商老师有个舅舅在台湾,他一直隐瞒着呢,他本人 就是中统的地下组织成员……”即便是在友好的气氛里,于副主任的话也充满了威严,“不 瞒你说,这是咱们‘913专案小组’的工作收获啊。”
“啊,看不出来啊。”
“能看出来,还算是特务吗?”
王师傅心里有点酸啦吧唧的,没个后人的商老师怎么一下子就成了特务了呢?背点米扛 点面都直喘,厨房里有个蟑螂都大呼小叫的……这么说,这是狡猾的特务在麻痹人民群众了 !?
“王爱娇生活在我们朝阳区,这是我们向阳公社的光荣,更是我们朝阳区的财富。所以 ,王爱娇的困难就是我们朝阳区的困难,我们有义务、有责任帮助王爱娇。为此,我们班子 刚刚开过一个碰头会,会议决定——”于副主任拍拍手里的工作日记。现在,他说话不仅代 表公社,而且代表区里了。
于副主任竖起一根指头,宣布说:“区里决定,每一天补助王爱娇同学一个鸡蛋。”
于副主任依然竖起一根指头,宣布说:“区里决定,每个月补助王爱娇同学一斤白糖。 ”
于副主任竖起了两根指头,宣布说:“区里决定,每个月补助王爱娇同学两斤肉票。”
于副主任依然竖着两根指头,宣布说:“区里决定,每个月补助王爱娇同学两尺布票。 ”
……
不等于副主任说完,王师傅眼前瞬间浮动起一片繁荣昌盛的鸡鸭鱼肉。他知道于副主任 舍不得离开小六子呢,再说了,我王喜贵哪能因为自己家出息了一个小六子就脱离群众忘恩 负义呢?!王师傅“啪”地一拍大腿,毅然在“月亮”跟鸡蛋之间做出了取舍:“工人新村 咱就不去了!”
于副主任如释重负,可是依然还有一点小小的担心:“老王啊,我老于这可是违反纪律 了,如果有人问你,你们家为什么不去工人新村呀,你怎么回答呢?”
“我们住在这里习惯了,就少给组织添麻烦吧……故土难离嘛。”王师傅在心里彻底告 别了“月亮”,坚定地说,“再说了,这孩子换地方就睡不好觉,睡不好觉也就做不了梦, 做不了梦也就完不成革命任务了。”
这一天,于副主任给王师傅一家带来了房子、鸡蛋、肉票和布票,也带来了全家人的辗 转反侧和夜不成寐。王师傅一家兴奋得像大海的波涛,以往都是九点闭灯睡觉,而今天,一 直到半夜十一点多,“海面”才渐渐趋于平伏。
这时,突然传来了“笃笃笃”的敲门声。
王师傅好像刚刚睡着,不耐烦地喊了一声,谁啊。
是我啊,老王。这是于副主任的声音。
一阵忙乱以后,于副主任带着一脸凝重和一身浓重的烟味,站在王家的屋子中央,并且 正色道:“刚开完会,我来传达一下会议精神……老王你负责召集一下。”于副主任讲话前 ,示意王师傅把门把窗都关上。大半夜的,门窗一关,屋子里的气氛顿时像地下会议一样神 秘而又庄严。
所谓开会,就是于副主任讲话。于副主任清了清嗓子,对王师傅说:“我刚参加了省委 的、一个特别会议,受上级的委派,前来传达会议的重要指示……咱们在这里站好。”说着 ,他用手在自己脚前比画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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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师傅冲着儿子们招呼着:“来来,排好队。”“你也排队。”看见桂珍游离在外 ,王师傅示意道,然后自己也站到队伍里。王师傅站在第一个,然后是桂珍,接着老大老二 直到小六子,一家人就像一个拥挤的降调。
于副主任看了看,把小六子从降调后面拉出来,然后把他推到王师傅的前面。这样,王 家个头最矮的小六子站到第一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