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文学0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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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文学0511- 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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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嫂怎么能多留呢;她恨不得自己一分钱也不用。再说她寄给大哥的五百块;大哥并不是都能得到。自从去外地打工的人多了;往家里寄钱的多了;镇邮电所就跟各村的头头儿达成协议:汇款单由各村的村长去取;村民再去找村长。人家是跑了路的;你当然不能白拿;你得给村长付劳务费;劳务费是汇款单上金额的百分之三。有村民不满意自己亲人的血汗钱被截留了;对邮电所交代;说我不要村长帮忙;我自己会来取。邮电所的工作人员态度还是蛮和善的;说可以呀;但你也看见了;邮电所就只有这么一间破房子;一到赶场天;来取信的就乱抓乱扯;你的单子丢了;我可负不了责哟。村民说村长来取未必就不丢?工作人员说;我们不按人头而是按村来分发;就简便多了;也不容易丢了;再说村委会也是一级政府;政府是为老百姓办事的;要是他们把你们的汇款单丢了; 
就脱不了爪爪。工作人员这么绕来绕去地说了一通;就把村民吓住了;村民说要得要得;还是让村长来取;离开的时候;免不了对工作人员千恩万谢。 
其实;那截留的百分之三;村长得一成;邮电所得两成。 
大哥每次收到五百块;就要被扣出十五块;全镇几万人口;有多少人在外面打工?每年要寄多少钱回来?他们又会从中扣下多少?这真是不敢算的一笔数字。 
大嫂知道;她每次寄回的钱;都会被克扣;她想直接把钱汇给清华吧;但清华独自去离学校很远的邮电局取钱;放心吗?县城里摸包的有;抢劫的有;那要是一丢;就不是丢百分之三了;而是全部;说不准还会添上一条命;大嫂敢吗?她只能把钱寄给丈夫;让丈夫给儿子送去。丈夫收到她寄的四百八十五块;不要说自己偶尔称点肉改善一下生活;就连小儿子的花销也绷不住的;丈夫还只能拖着病弱的身体;去田野上勤苦地劳作;生产一点粮食出来;再背去卖掉……这让大嫂心痛极了;可她有什么办法呀? 
拖家带口的农民工;一般都是在外面租条件很差价格便宜的房子;像大嫂这种单身独往的;就住在工棚里。工棚是牛毛毡房;狭窄而低矮;里面还安放着上下铺床。睡上铺的人;就跟睡火车硬卧的上铺一样;坐上去腰是伸不直的;腰一伸;头就把顶棚撞得咔嚓咔嚓响。大嫂就睡在上铺;跟她住在一起的女工;共有八个;除大嫂;那七个都是年轻小妹儿;七个人都把大嫂叫大娘。每当看到大娘往上铺爬;那些睡下铺的年轻妹子都觉得有些过意不去;毕竟大娘那么大年纪了;腿还被斗车轧过;而她们年轻;手脚利索;她们应该有一个人站出来;把大娘调到下铺。但她们也只是这么想;最终没有一个人敢于站出来。上铺热啊;牛毛毡是很吸热的;白天把太阳的毒焰吞进去;晚上再慢慢往外吐;睡上铺的人;一晚上都被它吐出的热焰烘烤着(还有一股皮革的臭味);等它吐完了;凉快了;天又亮了;又该起床干活了。 
工地上有伙食团;掌勺的就是胡贵的老婆;他母亲和几个杂七杂八的亲戚在里面帮忙。那七个小妹儿都是去伙食团打饭吃;但大嫂没去。伙食团吃饭不交现金;每个月发工钱的时候再扣除;照每顿八块计算。这么算下来;一个月的伙食费就该二百四十块了;这还了得。 
大嫂找来个土炉子;买来简易的炊具;自己开伙。 
燃料是不缺的;工地上到处都是废弃的短木方;大嫂不需要用斧子劈;就可以直接把木方塞进炉孔。木方都是干透水性的;刚塞进去;就欢欢实实地燃烧起来了;要不了多久;就做好了饭;炒好了菜;大嫂只炒一个菜;有时候就懒得炒菜。年轻妹儿说;大娘;你菜都不炒;咋能吃?大嫂以教训晚辈的口气说;把饭煮稀些;不是就能咽下去啦? 
有一天;大嫂掏炉孔的时候;掏出了一些钉子;那是钉在木方上的。大嫂突然得到启发:如果把这些钉子存起来;拿去当废铁卖;不是又能卖几个钱吗? 
她那黑乎乎的手;快速地刨开炉灰;把所有的钉子都拈起来了。 
从那以后;她就专门找那些钉子密集的废木方捡。跟她同住一室的年轻小妹儿;知道她的想法;凡是碰到了这样的废木方;也帮她捡回来。 
大嫂觉得;如果不是她的大儿子那么不争气;这日子真是很美好的。 
就在大嫂被斗车轧了不久;清明给村里的张老师打电话了。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他用的是手机;还指名道姓地要他爸爸接。张老师拿着手机跑过来;在一条水沟边碰到大哥;就把手机捂在大哥的耳朵上;说是你大儿子打来的。大哥接过手机;手禁不住发抖;连耳朵也在发抖;他说清明!他的声音也在发抖。张老师以为他要责骂大儿子的;可是大哥说清明啦;爸爸……就抽泣起来。抽泣了好一阵才说;你妈也打工去了;你晓得不? 
清明也在那边哭;清明说妈那么大年纪了;怎么能让她去打工呢?妈走的哪里?大哥说佛山;在胡贵手下。清明嗤了一声;说他胡贵就算发财吗?妈何必要去给他卖命!清明这么一说;大哥心里顿时升起无限的希望;他说清明;你这几年都在干啥子?清明说我在广东做生意;离佛山不远;前两年没挣到钱;没脸给爹妈说。既然是前两年没挣到钱;现在不就挣到钱了吗?而且;他把胡贵也不放在眼里;证明是挣到大钱了。大哥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思念儿子的痛苦;都被他的出息抹平了。他说清明;你挣了钱就回来吧;现在县城里面也办了工厂;有几个人都回来入股了。清明说我也是这想法;但是我不会去县城人股;具体干啥;等我以后回来考察了再定。清明说;我这人不做就不做;要做就做别人没有做过的。大哥说;娃娃呀;爸爸只想你快些回来;去佛山把你妈也叫回来;她虽然打电话说外边比屋头还好耍些;鬼才相信! 
电话里有了片刻的气流声;之后清明很陡地说了一句话:爸;我想你…… 
这句话;是大哥想说而没说出来的。这句话把大哥的泪水又逗下来了。 
大哥擤鼻子的时候;清明又是一句;爸;我谈女朋友了。 
大哥高兴啊;大哥说幺儿呢(叫幺儿不一定是老幺;只是一种爱称);你女朋友是哪里人? 
清明说是南京的。 
大哥说那不就是城里人吗?大哥的声音昂扬起来;恨不得让整个村子的人都听见。 
清明说当然哪;南京是江苏的省会;就跟四川的成都一样;是大城市。 
大哥差点把张老师的手机掉到水沟里去了;他说她叫啥名字? 
叫……倩儿。 
大哥笑得呵呵呵的;说你个家伙;咋总是跟倩儿扯不清? 
清明愣了一下;大概想起来普光镇那个酒楼老板也叫倩儿;就跟他爸一起笑了。随后说;爸;再过十天;就是倩儿的生日。 
大哥说好哇好哇;要是你们在家里;我把那只生蛋的老母鸡也要杀了。你们啥时候回来? 
清明说生意忙;一时回来不了……爸;她父母到时候要来广东给她过生日;顺便考察一下我。 
那你自己就要好好表现哟。 
那顿生日宴肯定要由我支付了;去酒楼吃一顿;要花两三千呢。 
大哥吐了一下舌头;脸都吓黑了。他说吃一顿饭就花两三千?吃龙肉啊? 
清明说爸你没见过世面;两三千算啥呀;有几万的席桌呢。 
大哥沉默了片刻;有气无力地说;该花就花;钱挣来不就是花的嘛。 
话虽如此;他心里到底有些悲哀;他想起自己的父亲快满八十;自己和妻子都已过五十;生日那天最多就是吃一颗鸡蛋。一个二十出头的人;就花两三千办顿生日宴?再说;听上去清明发了大财;可是他从没往家里寄一分钱;今天通了这么久的话;他也没表示出寄钱的意思。 
清明终于说;爸;最近我把钱都投到生意上去了;手头很紧;你能不能给我寄三千块来?你放心;最多一个月;我就寄回来还你。 
大哥傻眼了;大哥说清明;家里的情况你不是不知道;你要我到哪里去给你找三千块? 
清明抽抽咽咽的(他虽然去部队呆过两年;可还是像小时候一样;眼泪说来就 
来);说我知道;可是;我不在她爹妈面前做出个样子;她爹妈可能就不会同意……她对我只有那么好了;要不是她;我这生意是做不起来的。 
大哥这时真的傻眼了;嘴唇发青。他知道作为一个农村人;找一个城里媳妇有多难;何况是大城市的人。只要清明跟倩儿结了婚;清明就很容易变为城里人了。他不能丢了这个儿媳妇。这么一默念;尽管大哥知道我很艰难;可他除了支使儿子去找他三爸;还有什么办法呢?他说;清明;你爸爸没本事;确实没法子;你给你三爸打个电话吧。 
清明犹豫了;他说三爸那人;像是不相信我。特别是三妈……那次她跟三爸回去;三爸在和那些来我们家耍的人说话;三妈不认识他们;搭不上腔;我好心好意给她摆了半天龙门阵;结果她说;清明;你说话要实在些;你不要以为实在了人家就看不起你;你越实在人家越看得起你;越实在越证明你有决心改变自己的处境。那次我给她讲了些啥;你坐在旁边都是听见的;我哪句话说飞了?我见不来她那样子! 
大哥说你把事情说明白;你三爸咋会不相信呢?你三妈批评你;也是为你好嘛。 
清明沉吟了一下;说爸;我还是不想找他们;你看……能不能叫妈给我拿三千?我的话妈不信;你先给她说一说;我直接到她那里去取就是了。 
大哥握手机的手慢慢离开了耳朵。 
站在一旁的张老师说;打完了? 
大哥没做声;张老师就把手机接过去;手机都已经发烫了。张老师正要关机;听到里面还在说话;他对大哥说;清明还在讲呢! 
大哥没理睬;转过身;对张老师一句道谢的话也没有;就摇摇晃晃地回家去了。 
他把门一闭;就蹲在了门槛底下。 
大嫂昏迷后被车轧的事情;大哥虽然不知道;但他头场去普光镇;遇上一个刚从胡贵工地上回来奔丧的杨侯山人;那人遵照胡贵的命令;没有把那件事说出来;但他有许许多多的暗示;每一条暗示都在大哥的心里投下一团阴影;甚至戳上一刀。他想问明白;又不敢问;但他清楚;妻子真的是在那边卖命。 
可是;为了给女朋友过生日;一顿就花三千;还要去找一个卖命的人拿钱…… 
春节很快到了。大嫂没有回来。这没什么奇怪的;外出打工的人;特别是去了广东、北京、新疆这些遥远地方的农民工;不要说半年;就是三年五载不回来的;也大有人在。他们不愿意把血汗钱往铁轨上扔。再说春节的车票是要涨价的;他们哪里敢动身。说白了;春节车票涨价;不就是限制穷人的吗?有钱人是不在乎那点钱的;不管上浮百分之几十;该坐卧铺还是坐卧铺。穷人就不一样了;你就是涨千分之一;他也觉得那是钱;而他的每一分钱都来得不容易。穷人的主体;就是背井离乡的农民工。某些特殊行业出台的政策;从总体上说有它的必要性;但一旦深入到个体;深入到每一个生命细节当中;就会发现;它的一左一右;哪怕只有毫厘之差;都会影响到无数个家庭的悲欢离合。 
胡贵的工地上放了十天假;他手下的绝大部分工人;都没有离开;都请求胡贵不要放假;但胡贵态度坚决;他说我都不怕损失;你们还怕?他说他娘的城里人春节休息七天;我就要让大家休息十天! 
腊月三十那天中午;依照家乡清溪河流域的习俗;是团圆的日子。自从打工潮兴起;能团圆的农村家庭已经越来越少了。那天大嫂割了二两很肥的猪肉;把它炒在白菜里面;可直到饭吃完;猪肉也没动一下。她想象着她的亲人就坐在身边;她要把肉留给她的亲人吃…… 
大嫂没回来;清明倒是回来了。他是正月初二上午九点回来的(这证明他头天就到了镇上);那天我正准备走;见他回来;就决定多留了一天(因父亲今年和大哥住;我也就住在大哥家里)。清明说;三妈和一凡弟弟呢?我说没回来;清明很遗憾的样子;说一凡弟弟还是这么高的时候我见过他;说罢在自己的膝盖处比了一下。他给女朋友过生日的事情;大哥已对我讲了;我们都没急于过问;只是观察着他的神情。他做出很精神、甚至很气派的样子;头发朝后梳着;梳得溜光水滑;身上也穿着笔挺的西装;但眼里的落寞是显而易见的。他的精神和气派都是装出来的。一家人烤了半个时辰火;大哥终于耐不住了;说清明;你一个人回来的?清明突然现出怒容;没回他爸的话。我给大哥使了个眼色;叫他不要问了。大哥舔了舔嘴唇;自觉地改变话题(之所以如此是他觉得在那件事情上自己没能帮助儿子;他愧对儿子);问清明的生意做得怎样了。清明下意识地望了我一眼;说生意很好;但不是他一个人的生意;他是跟几个朋友合伙的。他爷爷事实上也看出了他眼里的落寞;但他爷爷是一个坚决不愿意把自己亲人的处境和品格往坏处想的人;此时骄傲地说;我清明跑那么远;还能找到做生意的朋友;硬是能干。 
我很想单独对清明说点什么;可是没机会了;他爷爷刚说了那句话;他就站起身说;我要去清坪看一个战友(清坪在清溪河下游;很远)。他爸惊慌失措地说;总要歇一天脚再去嘛;前几天才下了雪;路滑得很!清明说;我跟人家约好了的。 
话音未落;他已经出了门;下了门前的那坡石级。 
我们都追出去。他爸爸带着哭腔问;你啥时候回来? 
后天或者大后天……也说不定;看情况。 
当他的头被一坡长着低矮麦苗的梯田遮没(那麦田里还有零零星星的雪堆);我们才进屋。 
几个人卷进来一团寒气;久久不散。在短暂的聚会中;清明问过他妈;但没问过他弟弟。他弟弟今天早上背着香蜡纸火去给外公外婆上坟去了;清明问也没问一声。他好像怕问他弟弟;一问弟弟;就会让人想起昂贵的书学费;就会让人想起钱;而看来他根本就不愿意提到钱的事。他这次回家;就像清早才去普光镇赶了个耍场;打着个甩手回来的。 
我等不到他了;当天就走了。 
后来我知道;清明五天后离开了家;而这五天时间里;他在家里呆的时间不足一天。走的时候;还是找他爸要的路费。那钱是他母亲才寄回来的;是他弟弟下学期的书学费。 
清明到广东后;直接去找了他母亲。 
大嫂已经上工了;依然干着拌灰浆的活。清明去到工地;一眼就看到了他母亲;垂着头朝母亲靠近。他显得有些畏畏缩缩的;蹑手蹑脚的;生怕被人看见了一样;总之是在老家或电话里摆出的豪气荡然无存了。尽管是冬天;大嫂还穿着单衫子;汗水却把她头发湿透了;衣服也湿透了;浑身水淋淋的;直往下滴;在她的身下;滴成了一个缩成一团的模糊的人形;像正午时分太阳照出的影子。清明走到她身边;轻声喊;妈。大嫂没听见;她耳朵里嗡嗡作响;心里还想着别的事。清明看了看四周;那些男男女女的工人;都各就各位;都在勤苦地劳作;没有精力在乎别的人别的事;但清明还不能放心:他不怕工人们看见他;就怕胡贵看见他。其实胡贵根本就不认识他;但他在心里跟胡贵比;他觉得自己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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