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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女孩在美容店的所为;我是后来从美容店老板嘴里得知的;老板看似不闻不问;店里的事却桩桩件件都瞒不过他。我还吃惊地得知;那失恋的女孩竟是四花!我不由连连地摇头;怀疑老板在信口编造辞退的理由。老板说;你不信;自己去问四花嘛。
我当然要问四花;我是四花的姑姑;发生这些事时四花还每天睡在我书房里大红的沙发上;我怎么能不问呢?
可是;从四花吞吞吐吐的回答里;老板说的那些;竟是都一一得到了证实。
我听着;真正是目瞪口呆。
我想;逛街;泡网吧;疯疯癫癫地喊“我爱你”;怎么可能是眼前这个四花呢?
所有的事;我最相信些的是四花的失恋。四花的个子虽与她的姑姑相近;但绝没有姑姑的聪明和毅力;姑姑懂得节食;能够在最饥饿的时候抑制住吃的欲望;姑姑懂得立身之本;能够在最艰苦的时候也不放弃专业的学习;姑姑懂得生存之道;能够在大家失去耐心的时候做最后的坚持。因此姑姑个子不高;体形是匀称的;职业不引人注目;成绩是突出的;性格不那么张扬;却是从不言败的。可是四花她;这三点都不懂;她的自制力太差;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吃多少就吃多少;吃得眼睛都小了;屁股都撅起来了;手上的坑一个挨一个的;脚面厚得呀;就如同孕妇的浮肿一样。她还没耐心坐下来读书;我的书房里有多少书供她来读;但她一本也不肯动;至多翻一翻报架上的几份报纸;报纸也只看有明星照片的那一版。至于竞争意识;她更是少有自觉;仿佛搁在哪里都行;仿佛不搁在哪里也行;一副有一天算一天的样子。我当然一遍一遍地为她讲过我奋斗的历史;不指望她和我一样;至少要比她的过去有所进步。我讲话时她总是低了脑袋;为自
己感到惭愧似的。因此我觉得她也是想进步的;只是不能很好地约束自己罢了。就好比恋爱这种事情;她其实太应该有自知之明;收敛住自己的欲望;选择在工作上将那女孩打败;若是一比一地人家恋她也跟了去恋;不落个失恋的下场才怪。
在我的书房里;在那张大红的长沙发上;我久久地和四花对坐着。
四花还是如同以往;低了脑袋;为自己感到惭愧似的。
她这个样子;其实并不能给我多少好感。她的脑袋圆乎乎的;一头超短发又黑又硬;看上去就像只圆滚滚的刺猬。这总让我想起我们学校的一位女老师;女老师也是圆脑袋;也是又黑又硬的短发;也是一双让赘肉挤小的眼睛。只是她已经五十多岁了。有一次洗澡;她脱掉衣服;让我见到了她堆满赘肉的肚子。那肚子可真是肥胖;赘肉一块一块地挂在上面;就仿佛随时要掉下来一样。肚脐周围;挤满了大大小小的黑斑;如同一堆抢着往肚脐眼儿钻的蚂蚁。黑斑下面;是一道红色的蚯蚓一样的疤痕。我本能地移开了目光;从此对那女老师的反感再也无法改变。女老师曾求我替她挠背上的痒痒;走路要把胳膊搭在我的肩上;要我看她新买的漂亮的内衣等等;我都一概拒绝。我坚持不让她的肉体近我一步。她曾一脸无辜地问我为什么;我自是回答不出;我怎么能对她说;是因为她那衰老的丑陋的肚子呢。
我也不明白;一个一切都可以自觉地清醒地约束自己的人;为什么就不能容忍一个老女人的丑陋?我甚至还不可抑制地把年轻的四花和那女老师扯在了一起;四花若是知道了;该会怎样地难过?因此在四花睡觉的时候;我尽量地不走进书房;在四花洗澡的时候;我决不看她一眼;在四花换衣服的时候;我一定远远地走开。这样做自是为了避免想到女老师;但事实上愈是这样;女老师的影子就愈是紧紧缠绕。有时候我真想;认认真真地看一回四花;以将她和那老师彻底地区分开;她年轻的身体和女老师一定是不一样的。但事到临头又有点害怕;万一呢;万一有一点相同;就还不如不看的好了。
但有一次;我还是意外地看到了。那时四花正在卫生间;裤子将提未提的样子;她背对了我;就那么裸露了屁股一步一步地朝了壁橱挪;像是要去拿里面的卫生纸。将近壁橱时;她忽然弯下腰来;将脑袋贴近了腿间。我不知她要干什么;猜想她也许是不舒服了;刚想询问;发现她两手扯出内裤的裆部;鼻子贴近它;像狗一样地嗅起来……我立刻转身走了出去。虽说没看到她的肚子;虽说看到的只是她的屁股;但她的表现比那女老师的肚子还要叫人恶心。后来;我不由得大发雷霆;责问她在卫生间为什么不插门?她不知原由;但还是委屈万端地向我保证;今后去卫生间再不敢不插门了。
四花在我面前;永远是一副听话的样子。我便不甘心地再次问她;那个林强;你真爱他吗?
四花点了点头。
我说;爱就要到大街上喊叫吗?
四花低了脑袋;短短的头发又黑又硬。
我说;林强知道吗?
四花说;知道什么?
我说;喊叫的事?
四花说;知道。
我说;知道了他什么反应?
四花说;请我吃了顿饭。
我说;请吃饭什么意思?
四花说;了结的意思。
我说;了结了吗?
四花点了点头。
我不由冷笑道;一顿饭就可以了结一场爱情;那叫狗屁的爱情!
四花猛然抬起了脑袋;一张胖脸红红的;但还没待看清是羞愧还是愤怒;脑袋就又低下去了。
我说;把头抬起来。
四花意外地没有听话。
我说;听见了吗?
四花仍是没有听话。
四花的短发又黑又硬;头顶有几根朝天直立着;锐利而又愚蠢。
我不想再看到它们;手伸到四花的下巴;猛一用力;将它们翻出了我的视线。
出现在我的视线里的;竟是一张淌满眼泪的脸。
我看到;这张脸显示的是愤怒;不是羞愧。
即便是愤怒;我也一下子有些心软;我想;刚才的话对一个女孩子也许是太粗鲁了。可是;一个敢到大街上喊“我爱你”的女孩子;她还在乎别人的说法粗鲁不粗鲁吗?
我的手离开了四花的下巴;四花的脑袋又低了下去。
这时正是上午的九点钟;阳光从东南方向的窗口照进来;使一整个书房灿烂无比;我和四花坐着的大红沙发;愈发地美艳、醒目。买这红沙发时;我知道它和书房是不和谐的;但我还是买了;我喜欢它燃烧一样的颜色;我喜欢躺在它的上面读书;我喜欢读书时那安详而又莫名地激动的状态。
自从四花住在了这里;我就再没有躺在上面了;我住的是两室一厅的房子;书房是其中一室;就是说;我再怎样地喜欢这沙发;也只能让四花占去了。
看得出四花也是喜欢这沙发的;从外面回来她总是先进书房;包儿扔在沙发上;外衣扔在沙发上;摘下的围巾、脱下的袜子也扔在沙发上;就像是把沙发当成了她自个儿的家;就像是把她自个儿的家缩小在了一张沙发上;而沙发以外的东西她则视而不见。我多少次地纠正过她;东西放在该放的地方;沙发上是不能乱放东西的;但她当下改正了;下次又忘了;沙发上永远是乱糟糟的。有时我不吱声替她拿走东西;她就会没头苍蝇一样地找来找去;东西都放在该放的地方;可她呀;就是找不到。更加不能容忍的;是她睡觉总是不铺单子;我为她备下的白单子永远在沙发一角叠得方方正正;动也不曾动过。我几次发现沙发上留下了她的头发和皮屑;当下扫干净了;第二天又出现了;且背部躺过的地方;大红的颜色已多少有些深了。我心里啊;是又气又疼;问她为什么;她竟说不知道。我问怎么会不知道呢?她想了半天;才说;因为喜欢吧。我说;喜欢就该爱护;而你是在糟蹋它;你知道不知道?那以后;单子她倒是听话地铺上了;但不是我备下的那块;而是一块大红的单子;和那沙发的颜色一模一样。我问她哪来的;她说自个儿买的。我便忽然明白;她和我一样;喜欢的是这红颜色;睡觉都要贴了红颜色睡了。我不知她为什么也会喜欢;但我决不想把她的喜欢和我的喜欢相提并论;尽管我为什么喜欢自个儿也同样地说不明白。
一时间;这红沙发就像有了一种魔力;在我和四花之间弥散、缠绕。
可是;沙发被四花占据着;我喜欢也是空喜欢。我能做的;只能是替四花收拾乱扔的东西;替四花打扫留下的头发和皮屑。虽说四花铺了单子;但那单子大约是按她的身长买的;比沙发短了许多;睡觉稍不老实;身体就又会滚到沙发上去。
我自己喜爱的沙发;却只能收拾和打扫;于是我对四花的不满和挑剔与日俱增着。四花在我面前脑袋永远是低下的;就像是一只胆怯的小鸡。可是;她对沙发的“糟蹋”一点不因胆怯而减弱;有一天;她竟在沙发上留下了她的月经;她对食量的不加控制也一点不因胆怯而改正;冰箱里的雪糕、甜食一类每天仍在惊人地减少;她的不学习不上进;更是不因胆怯而有些微的变化;她回
家来要做的事永远只有两件;在客厅里看电视和躺在沙发上睡大觉。但她低垂的脑袋;有时又让我怀疑发生的一切;觉得干这一切的不是低了脑袋的四花而是另一个四花。不管怎样;我自认为对四花还是有权威性的;至少她当作了“家”的红沙发是我供给她的;我可以供给她;也可以随时从她手里收回;这对我来说都是轻而易举;对她;带来的却可能是命运的改变。
现在;阳光灿烂;沙发火红;沙发上方是一幅梵高的向日葵;向日葵以及三壁橘黄色的书橱都似乎要被染成红色了。
我的目光避开这一切;将视线转到了沙发以下。视线里出现了一双胖脚;胖脚把我那双大一号的红拖鞋塞得满满的;吊在沙发与地板之间;一来一去地摇晃着。袜子也是红色的;脚跟处已磨出了破洞;一只脚一个;有眼睛那么大;就像是让那红色闹的;脚丫子再不肯安分地在里面了。
看着看着;我自己也没料到;会猛然地从沙发上站起来;仿佛遭遇了一场威胁;一场红色的威胁。由于是下意识的;站起来却又不知做什么;幸好窗前有一张写字桌;写字桌前有一只靠背椅;我立刻视作救星一样地走近它;佯装从容地坐了上去。
我背对了窗口;也背对了阳光;有些居高临下地看着沙发上的四花。四花穿了件米黄色的高领毛衫;这毛衫是我为她买的;之前她总认为粗短脖子的人只适合低领;但穿上这毛衫后那些低领毛衫她就再不肯穿了。她的脚仍摇晃着;一来一去;一来一去。
她头上的向日葵是怒放的;她虽低了脑袋;但我却有一种她与怒放的向日葵遥相呼应的感觉。几次的工作实践;两个月的红沙发生活;我对她似乎已经黔驴技穷。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四花;忽然地就想使用一下我最后的权力了。
我开口道;四花;这回姑姑可没有工作给你介绍了;你还是回家吧。
四花的脑袋仍没抬起来;但她的脚停止了摇晃。
我听到她低低的声音说;不。
我说;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大了一点;不;我不回家。
这倒也不是那个搁在哪里也行的四花了;但我反而更加恼火;我问;不回家你干什么呢?
她的脚又摇晃起来;像是以摇晃代替着回答。
我说;就是有工作干;你也不能住在这里了。
这回;四花忽然抬起了脑袋;一脸惊慌地望着我。
她问;为什么?
我说;这要问你自己。
她说;我不知道。
我说;不知道就好好想想;反正除了让你回家;我是没有一点办法了。
说完我站起身来就往门外走。经过四花身边时;没想到她竟一把拽住了我。由于拽得莽撞;我几乎跌倒在沙发上。
我气恼地甩开她;说;干什么;你想干什么?
四花没有答话;但她再一次拽住了我;这一次力气更大;一下就让我倒在了沙发上。
我气得浑身发抖。我的胳膊仍被她死死地攥着;就像是被她押解着的俘虏。但我觉出她的手也在颤抖。
我就这么被迫靠在沙发上;四花则将她的胖腿顶了我的腿站在沙发前面。四花的力气大得出乎了我的意料;我竟动也不能动。
我说;四花;你到底想干什么?
四花说;我不回家。
我说;你可以不回家。
四花说;我要住在这儿。
我说;你不能住在这儿。
四花说;住在这儿;让我干什么都行。
我说;你干什么都行;就是住在这儿不行。
四花说;为什么?
我看着四花;感受着胳膊的疼痛;忽然冒出了一个恶劣的念头。我说;你放开我;放开我讲给你听。
四花似乎这才意识到还攥着我的胳膊;便将我放开;转身坐在了我刚才坐的靠背椅上。
我活动活动胳膊;一只手慢慢揉着痛处;开始给她讲起我们学校的女老师;那个五十多岁的老女人。我讲她的肥胖;讲她的圆脑袋;讲她的头发;讲她堆满赘肉的丑陋的肚子;还讲我坚持不让她近我一步……
四花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阳光打在我的脸上;使我无法看清她脸上的表情;但我看见她那两条习惯性摆动的胖腿;已经由快到慢;由慢到停了。
讲完女老师;四花沉默了足足有两分钟;然后她开口问我;你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该怎样回答;什么意思我怎么能讲清楚?但我还是很快找到了正当的理由;我说;这还不明白吗;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你连自己的嘴都管不住;住下去还有什么意义?我可不希望你将来老了;连一个女同事的喜欢都得不到。
四花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以反唇相讥的语气说道;像你这样的女同事能有几个?
这样的语气;对我她还从没有过;显然她是恼火了;非常地恼火了;就见她的脑袋扬得高高的;后背牢牢地靠在椅子上;平时那胆怯的样子再也看不到了;已全然是一种挑战的姿态了。
多少年与老师同事们的角逐、争战;这点小样儿算得了什么;我也许害怕眼泪;但从来就没害怕过挑战。我坐在红沙发里;灿烂的阳光打在我身上;我自觉和红沙发一样美艳无比。
人一有了激情;脑瓜也变得无比地活跃;我立刻又想到了一个新话题;我说;还有一个人的故事;姑姑今天必须讲给你听。
没待四花表示同意;我就又开始讲起来了。四花坐在靠背椅上;虽说有些居高临下;但她要是不想听要是想离开书房;必须先得经过我和沙发;这段距离大约对她多少是个难度;因此就见她身体离开靠背;脚耷拉在了地板上;眼睛不住地望着门口;但她终于没再动身。当然跟我的讲也有关系;这些年我净是研究讲话的吸引力了;没有吸引力;学生们就不想听课;不想听课;分数就考不上去;分数上不去;就要被其他的老师打败。我没被其他老师打败过;多半就是靠的这吸引力了。
我说;从前;南秀村有个叫伍跟斗的人。他原名叫伍金斗;只因为他在村里的文艺宣传队里专翻跟斗;人们就都叫他伍跟斗了。其实他跟斗翻得也不好;一回只能翻一个;翻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