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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何淳安的脸皮就慢慢地厚了起来;由着世界轰轰烈烈地上演着诸般的曲目;有人上台;有人下台;自己却始终只做一个不动声色的观众。先是隔离审查了一阵;后来下放劳动了一阵;再后来又随着大流调回了外文系。心情虽有涨落的时候;却再也不曾生过寻死的心了。
可是李延安这盏灯;是什么时候熄灭的呢?
其实李延安的灯;并不是瞬间熄灭的。从明亮到陨灭;中间经历了一个暗淡的过程。暗淡的过程是渐进的;身在其中的人并没有觉察;所有的迹象都是事后才醒悟的。
“文革”过后;何淳安是学校里第一批提升为教授;第一批批准带研究生;也是第一批选派国外短期进修的老师。何淳安的生命;经过了一个长长的冬眠期;在中年的时候突然复苏。这一苏醒;就醒出了许多意外的景致。李延安发现何淳安渐渐地不再需要她的照明了;因为他已经成了他自己的灯。他岂止是他自己的灯;他甚至也成了她的灯。他又岂止是她一个人的灯;他的灯还照着许许多多的别人;包括他的同事和他的学生。她多年为他战战兢兢地操持着的心;就渐渐地放松了下来。当然;她当时并不知道;最适合她的一种生存状态;其实就是紧张。在紧张的时刻她是一张满弓;捏在手里是暗暗一把的力气;送出箭来铮然有声;直奔靶心。松弛下来;她就如泼洒在地上的一摊水;随意地顺着地面的缝隙游走。虽然依旧走着;却不再是有目的有劲道地奔走;不过是走到哪里是哪里的认命和无奈了。
在所有的神经都松弛下来的时候;却只有一根神经;突然地绷紧了。李延安的眼睛和耳朵;对一些景物一些声音;异常地敏感了起来。何淳安的学生越来越多;何淳安在系里的职责也越来越重。李延安的目光如雷达漠然地扫过丈夫繁忙的生活天地;大部分的内容都被过滤为无关紧要的背景;荧光屏上剩下的只是几个细点。可是那几个细点却如砂粒;在李延安的眼中磨来磨去;磨得她寝食难安。
那些沙子就是何淳安的女学生女同事。
李延安监听何淳安的电话;闯进何淳安的办公室偷看何淳安的信件;四下打听何淳安在系里的一举一动。渐渐地;外文系的女同事见了何淳安;轻易不敢说笑了。何淳安
为了撇清自己;也不敢和女学生单独相处了;更不敢邀请女同事女同学到家里来坐。上帝跟何淳安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上帝打开了何淳安的眼界;让他看到了大干世界的诸般可能性;可是在那个无限广袤的天地里;他可以拥有的;反而是一扇比从前更加狭窄了的窗口。
李延安的视线;已经被沙粒蒙蔽。李延安的灯;也渐渐地昏暗起来;她走失在多年走惯了的路上。开始时;何淳安不停地帮助妻子刷洗着那些沙粒;到后来;何淳安发现他刷洗得越努力;沙粒堆积得越快。
他只好选择了沉默。
李延安终于走进了万劫不复的阴暗之中。没有人可以暖她过来;没有人可以照亮她的路。即使是儿女;即使是丈夫;也只能看着她孤独地一步一步地渐行渐远。
何田田回到多伦多之后;关于保姆赵春枝在父亲身边的表现;她零零星星地听到了一些不同版本的报告。
第一个报告来自父亲的学生颜华。
李延安的自杀事件像一块石头;在外文系这潭深不见底的水里砸了一个大洞。洞很快平复了;涟漪却持续了很久。流言如树梢的风;看不见;摸不着;却顺着门缝墙缝窗棂格缝溜进来;悄无痕迹地爬到饭桌床头;又带着积攒的灰尘;越滚越大地爬入邻家。何淳安的女学生们;多多少少都知道自己是那些沸沸扬扬的花边新闻中的一段花边。而颜华;更知道自己是师母口中的那个“眼花儿”;是所有花边传闻中镶在最明处的那段花边。也明白我虽未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的道理;所以很是敛声收气了一阵子。过了些时日;待流言略微安静了些;颜华难免不想起从前导师对自己的种种关照;便忍不住去了何教授家里探望。
颜华去的那天是个星期六;早上十点左右。她挑了这个时候;是因为何教授应该锻炼完了身体;正是读书看报的时候。颜华抱了一束白色的菊花走过层层楼梯;每一层过道上都有好奇的眼睛。当她最终敲响何淳安教授的门时;她的背已经被重重叠叠的目光压出了汗。
来开门的是赵春枝。
那天赵春枝穿了一件桃红色的毛衣;浅米色的西裤;脖子上系了一条白色的丝巾。虽都是旧衣物;却洗熨得极是干净平整;看上去不像是保姆;倒像是在别人家里作客的女眷。颜华微微吃了一惊;就问何教授在吗?赵春枝点点头;引着颜华进了屋。颜华走过客厅;一眼就看见何淳安卷着衣袖;正坐在一张小板凳上洗衣服。板凳很矮;何淳安的个子高;坐下去;就把凳子盖没了;仿佛坐到了地上。何淳安在笨拙地搓着一件衬衫;搓衣板在他的膝盖之间滑来滑去;脑勺上有一绺没有梳理平伏的头发;顺着身体的走势来回耸动着。颜华的一句“何教授”在舌尖滚了好几个来回;吐出来时已是支离破碎了。何淳安抬起头来;意外地看见了来客;眼神渐渐地混浊了起来——自李延安出事以后;颜华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来探望自己的女学生。
何淳安擦干手;来到了客厅坐下。颜华向春枝要了一个大水杯;将菊花插上。花是满满一捧的雪白;只有花蕊是一抹一抹若有若无的浅绿;沾了水;立刻得了些生气;衬得一屋洁净生辉。颜华把花放在那张镶着黑框的照片下面;两人久久无语。半晌;何淳安才叹了一口气;说:“其实;你师母脑子清醒的时候;也常夸你。”颜华的眼泪汹涌地流了下来;是委屈;是伤感;也是无奈。为自己;为导师;也为师母。那一念之差中走出去的一步;竟是那样一条永远无法填补的鸿沟。沟这边和沟那边;遥遥相望;已是隔世。
何淳安看着颜华哭;却不知怎么劝;搓了搓手;就进厨房去泡茶。颜华听见厨房里杯盏叮当地响了一阵子;又听见春枝咕咕地笑:“何老师;那么大一个壶;饮驴哪?一个客人;用那个红花小壶就够了。”何淳安也笑;说骂我是驴也罢了;可不许骂我的客人。又问用哪种茶叶?春枝说二层柜子左手边那个铁罐里是茉莉花茶;招待女客正好。何淳安就搬了张凳子爬上去;开了柜子取茶叶罐。颜华听着;只觉得这个保姆嘴有些厉害;手有些懒;听上去不像个下人;倒更像个主子。过了十来分钟;只见何淳安一人颤颤地捧了一壶茶出来;春枝并没有跟出来。何淳安把滚烫的茶壶放下了;颜华赶紧起身自己将茶斟了;先给老师;再给自己。
两人喝着茶;闲闲地说了些学校里系里的事;颜华就忍不住问何教授你怎么自己洗衣服呢?何淳安说不是自己洗;是先将领子袖口的脏处搓一搓;再放洗衣机里洗的。颜华原本问的不是这个意思;就朝厨房撇了撇嘴;放低了声音:怎么不让她洗?何淳安笑笑;说春枝在教我做家务呢;我教她学英文;两下相抵;谁也不亏。
从何家出来;颜华一路忿忿然。心想现在这世界;岂是何教授这样厚道之人应付得了的?这个保姆;本事了得;拿了钱不干活;还自学英文。两下相抵;竟有这样的抵法。恐怕何教授哪天被这个女人骗了;还得帮她数钱呢。
回到家;颜华就给远在多伦多的田田发了一封电子邮件;说了她的担忧。
其实田田平常打电话回家;也是时时问起春枝的情况的。父亲只说人不错;有灵气。如此看来;父亲是不愿意自己担心;而将实情隐瞒了。田田看了颜华的信;立刻就给父亲打了电话。连着打了几次;都是春枝接的——父亲出门去了。春枝一口一个大姐地叫着;声气很是亲热。有了颜华的报告在先;田田就觉得那话语里藏了几分虚假和盘算。于是冷冷地交代了几句好好照顾老人之类的话;就挂了。
又给在广州的哥哥打电话。元元一听也急了;就立刻请了假;飞去了北京。
元元在家住了三天。元元给田田的反馈;和颜华的有相同之处;也有不同之处。元元说父亲现在变了;变得对家务有了兴趣。那个春枝倒也不是完全不做家务的;只要是老头子自己能做的事;春枝就放手让老头子做。老头子做不了的事;春枝做是做了;却是要老头子在旁边看着学。田田听了忍不住冷笑;说没想到这个女人真不简单呢;竟把老头子给驯化了——从前你见他洗过一双筷子吗?元元就劝;说只要爸高兴;就由他去吧。你没看见老头子教她学英文那个起劲呢;撺掇着她考什么英文几级几级的。原先你不就担心爸和保姆合不来吗?他俩合得来;省你多少心呢。
田田想想也是;就把这事放下了。夜里睡不着;就捅醒了秦阳;问:“人老了怎么就这么贱呢?从前连牙膏都得让人挤妥;现在倒好。”秦阳知道田田还在想老爷子的事;就笑;说贱不贱跟老不老有什么相干呢?人要贱;什么时候都能贱。那是你妈没抓住你爸的心;怨不得别人。田田呸了一口;说你几年没刷牙了;开口怎么这么臭呀?这话说的;好像我爸和小保姆怎么着似的。秦阳依旧嘻皮笑脸的;说要没怎么着;人能这么贱吗?我这可是有亲身体会。田田伸出手来就掏秦阳的肋;秦阳怕痒;身子早笑得缩成一个球;蜷在床尾;怎么也掰不开;只有嘴巴却还是硬。
“你爸你妈结婚的时候该先问问我;两人名字都没起好呢;一人一个安;两安相克;就不安了。这个小保姆;春什么来着?你爸名字里有一汪水;水遇着春;是个什么景象;你
想去吧。他能不贱吗?”
田田恼羞成怒;抓起椅子上的衬衫;追着秦阳满屋打。秦阳躲不过;只好逃进了厕所;锁上了门;依旧笑得抖抖的。
“咱俩的名字才是地造天合呢;你是田;我是阳;田得靠着太阳;才能万物生长。”
田田怔了一怔;半晌;才隔着门;冷冷一笑。
“可惜我的田不是你要的那个田。你打个电话给你的中学语文老师;问问他何田田的田是田的意思吗?”
何淳安那边安然无事地过了三四个月。到了旧历年底;田田突然收到了颜华寄来的一张电子贺年卡。贺年卡只是一个包装;信的真正内容却和贺年没有太大的关联。
颜华是来报急的。
何教授和保姆吵了一大架;把熬汤的砂锅都砸碎了;保姆拿了行李就回老家去了。何教授气得牙床暴肿;连稀饭都喝不下去;已经在床上躺了两天了。眼看要过春节了;元元带着公司的一拨人马在德国培训;家里一样年货都没有置办。这是师母去世后的第一个春节;何教授实在是有些可怜。
田田看了信;头轰地一炸;就炸了一地的碎片;思绪乱得无法捡拾。秦阳见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就劝她回去一趟。田田听了就急眼;说你以为我是百万富翁呢;飞一趟中国就跟下一趟楼似的。秦阳笑了笑;说:“谁让他是你爹呢。”田田连连摇头;说不回去不回去;大不了再托人找个保姆嘛。这个价码;雇个人工智能机器人都够了。赵春枝以为她是谁?乡下人在城里;磨去一千层皮;骨里肉里还是老乡。秦阳又笑;说你连人家为什么吵嘴都没问清楚;就先骂了个狗血喷头的;说不定还是你爹没道理呢。田田呸了一口;说老板永远有理;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说完就扯过一条被单蒙了头;直挺挺地往沙发上一躺。床单底下先是翻来覆去地贴着饼子;过了一会儿;身子才渐渐地平软了下去。
秦阳以为田田睡着了;就自己进了屋。过了一会儿;只觉得脖子上痒痒的;伸手一摸;原来是田田近近地站在身后。田田说要不我还是回去一趟吧;年底了;也不知有没有机票。秦阳扬了扬手里的纸条:“大小姐;都给你打听过了;只有大韩航空公司还有一个座位;明天晚上的。要在西海岸停;还要在汉城停。等你转来转去到了家;就是小年夜了。明天一上班;就找老板请假;耸人听闻一点;就说你爸中风;瘫痪;病危。”
田田不说话;却将两手环过去;从背后搂住了秦阳。
田田的飞机出了点小小的故障;在汉城停留了一天。到达北京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的夜晚了。走出机场;街上很是冷清。过了十几分钟;才来了一辆出租车;车上下来一个穿着军大衣的司机;慢吞吞地帮着田田把行李卸进车厢。车剪破一街空旷;驶进清冷的夜风里。司机丝毫没有搭话的意思;一路沉默地抽着烟。烟很呛;田田低低地咳嗽起来;却隐忍了;只专心致志地读着公路两边的广告牌。虽然只隔了几个月的时间;广告牌显而易见已经换过了一茬;上面的内容对田田来说已经有了几分生疏。虽然看懂了每一个字;却没有完全看懂那些字和字中间的连接挑逗和暗示。在熟悉的街景里;田田突然感到了一丝外乡客似的陌生。
突然间;嗖的一声;天上蹿起了一束烟花。烟花是淡紫色的;先是极高极孤独的一根;然后渐渐地蓬松肥胖起来;如一把撑开在夜幕里的伞;然后又如细雨丝似的缓缓落下;带着咝咝的声响消陨在地上。司机沉沉地骂了一句“找死呀;不让放的”。田田仰着脖子等待着第二束;第三束;可是它们却始终没有到来。夜空虽然还是黑暗;却因有过了短暂的浮华痕迹;这黑暗便也与先前的黑暗有了些不同。已经五六年不曾在家过年了;田田暗自感叹难道这就是北京的除夕了吗?
出租车在家门口停下;田田付了钱;司机打开后盖取了行李;却没有走的意思;只将两只手笼在袖子里;目光炯炯地看着她。田田突然明白了过来;就打开皮包掏出一张票子;塞进司机的袖笼里。司机伸出两根手指;将票子夹出来;对着路灯看了一眼;认出了那上面的绿颜色;就嘿嘿一笑收了起来;说这年头美元也疲软了;比不得从前了;大姐你新年慢慢地吉祥吧——方慢吞吞地开走了。
田田拖着箱子一层一层地上了楼;每一层楼道里都流淌着从门缝里溢出的喧闹;一式一样的鼓点;一式一样的旋律;一式一样的经过无数次操练的字正腔圆。田田一下子听出了那是春节联欢晚会的节目。到了自己家门口;却是静静的;并无电视的声响。放下箱子;将一口气喘匀了;才去揿门铃。刚揿了一下;门就开了;父亲仿佛是靠在门上等候着她似的。
父亲从门里软软地走出来;穿了一件银灰色的中式对襟丝棉袄;前襟印着星星点点的菜汁油迹。衣是新的;很是厚实;腋下和胳膊拐弯处绽出条条肥粗的皱纹。在这样厚重的冬衣里;父亲依然看上去很冷;人中上流着一条半干未干的鼻涕;身子抖抖的仿佛憋了一泡找不着去处的急尿。脸肿了半边;鼻孔四周烧着一串燎泡;嘴唇颤颤的;半天才扯出一句小田你;你回来了。田田没想到一向整洁利索的父亲一下子就这样落魄了;心里一酸;嗓子就喑哑了。
屋里四下清冷;只有电视机上那两张印了些洋文的贺年卡;才是这一片灰暗里的唯一颜色——那还是自己和元元分别从加拿大和德国邮寄过来的。田田呵呵地清了清嗓子;说爸我带你出去吃饭吧;我也饿了。父亲摇了摇头;说你可真是洋鬼子了;怎么不知道这是大年夜;除了宾馆大饭店;谁都关门了。田田说那我们就去宾馆吃饭;豁出去大出血一次。父亲说宾馆早一个月就订完位置了;轮不着你我这样的百姓。说着就去开了冰箱;端出一个大海碗来;说昨天就煨了排骨汤等你的;你没来。咱们不如吃排骨面;再加一点白菜;热腾腾的;也是好吃的。
父亲就开火;放水;下面;热汤。依旧有些笨拙;却已经不是从前的那种不知所措了。田田便知道这几个月里;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