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晚上,他仍然没有出来,只是叫许世绪将我叫到书房去。
书房中摆着一张棋盘,不是空的,上面已经落了子。
我并没有多看就知道这个棋局是我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为青釭阁摆下的,那时候我在这个世界上毫无目的,唯一的希望是我自己给自己的,那时候我并不了解若修的心意,却强迫她成为了我的守护对象,为我在这个世界上的存在找到了最初的价值。
但现在我根本就已经不需要这个局了,青釭阁的危机早在几年前就已经被证明来自内部,制造危机的人已经死了,这盘棋已经下完了。
但是老爹显然不这么想。他让我到棋盘对面坐下,然后缓缓道:“建成,君使臣,臣事君,如之何?”
我愣了一下,这不是《论语·八佾》中鲁定公问孔夫子的话吗?
我想了想,正色答道:“父亲,‘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这是夫子的回答。”
老爹笑了笑,笑中带着一丝凄凉,接着又道:“你的回答呢?倘若君不君,当如何?”
我想了想,道:“那就只好臣不臣了。”
老爹盯着我看了好久,才面带愠色道:“张先生教你的?”
我道:“并不是。父亲,《吕览》中言‘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之天下也,惟有德者居之’,天子失德,有德者为何不能取而代之?”
老爹的神情突然变得诡异起来,问道:“这是萧先生教你的?”
我想到早就离开唐国公府的萧老头,道:“也不是。”
老爹闭上眼沉思了一会儿,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神情和之前都有点不同了,他叹了一口气,道:“齐国公对为父曾有提携之恩,如今一朝身死……哎。”
我道:“杨……皇上如此屠戮大臣,朝臣人人自危,父亲身在朝外看来是一桩幸事。可是父亲,倘若您也伴驾出行,会如他们一样劝谏皇上吗?”
老爹想了想,又摇头道:“恐怕不会。”话语中充满了无奈。
不知道为什么,我对老爹的这个回答有点失望,虽然他如果给出肯定的回答我也不会太开心。
这种两难的境地大概就是朝中很多大臣所面临的困境,高颎宇文弼一类的人,选择了劝谏,成全自己的名节却付出了太大的代价。而宇文述一类的人,则一味逢迎,至少现在来看,他活得很好。
我又想起很久之前老爹说过他想做一个坦荡无欺的人,却不知道他做出这种选择究竟会不会不安。
我问道:“父亲,身为臣子,君王失道而不劝谏,是否有违臣节?”
老爹看着棋盘,又摇了摇头。我从来没有见到老爹这样颓丧过。
第73章 忠臣喋血(二)()
面对朝廷中的动荡,唐国公府里至少还有第三个人,反应也很大。这个人就是张文苏。我本来以为一向唯恐天下不乱的他面对杨广的如此行径应该拍手称快。他和老爹还有我一样,也非常郁闷。
我之所以知道这一点,是因为有一天下午他非常意外地要拉我去喝酒。张文苏本来是一个很少喝酒的人,他酒量非常小,几乎一沾杯子就醉。也正因此我从来没有和张文苏喝过酒。
自从宇文化及和我绝交了之后,我很少去醉鸿渐以外的地方,酒馆原来都是宇文化及拉我去,今天拉我去的人变成了张文苏。
一般去茶楼或酒馆的人分为三种。一种是和朋友叙旧聊天的人,他们一般会去楼上单独的房间,因为大厅里太吵,而吵闹声则来自第二种人,他们总爱占据中央的位置,往往端着一杯酒在那里站着大放厥词,这类人往常很多,但是今天却特别少,大厅里相对安静了很多。
至于第三种人,就是像我和张文苏这样遇到了烦心事,专门来借酒消愁的人,也只有第三种人,是真正为了喝酒而喝酒的人。而在酒馆里,其实这样的人是最少的,偶尔才能见到一两个。
因为高颎是因言获罪,我之前去醉鸿渐已经发现,来往的客人连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时小了很多,深怕一不小心自己的脑袋也会搬家。这家酒馆里的情况也差不多,大家都不像平常一样高谈阔论,大都变成了窃窃私语,只有几个不怕死的年轻人还在那里大放厥词。
有一个穿青绿色长衫的年轻人举着酒杯对旁边的人道:“哎,连宇文尚书都获罪至死,何人还得幸免?”说着把酒往口中一送,接着“呼”地吐出一大口气。
旁边是一个中年人,方脸长须,他摸着胡子并不答话,只是皱了皱眉头。我仔细看了看,这不是开府刘文静吗?
坐在另一边的一个中年人一边拉他坐下一边劝道:“这位公子,还是喝酒要紧,其他的……说得再多,也是无用,当心招祸啊!”
张文苏看着酒馆里的人,低声道:“公子以为呢?”
我道:“什么?”
张文苏指了指刚刚说话的年轻人道:“礼部尚书宇文公辅,坐罪被诛,其实无辜,他说的一点都不错。”
我看张文苏心情很差,问道:“张先生,你平常劝我胸怀天下之志。皇上此举,正好导致朝中君臣上下离心离德,张先生应该高兴才是,却为何如此愁闷?”
张文苏摆手道:“公子不懂。文苏非为朝堂之事,为国之忠良无辜遭戮耳。”
这个自相矛盾的人开始喝酒,我看着他喝掉一杯又一杯,毫无意外地,他醉倒了,而且不省人事。我突然觉得张文苏虽然比我大那么多,但可能还没有我成熟。以前我心情不好的时候见酒就喝,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却不同了,现在心情不好的时候,我根本一点喝酒的想法都不会有,因为喝酒既没有办法解决导致心情不好的问题,也不能从根本上让心情好起来。
我觉得喝茶很好,有助于思考。
看着张文苏醉得一塌糊涂的样子,我想还是把他弄回去比较好,才起身却发现张文苏身后的桌子上有一个人在喝酒,和张文苏一样似乎是喝醉了,但并没有停,仍然在喝。
他的背影很熟悉,我仔细看了看,想起了一个人——在洛阳城外的雨中碰到的吐万绪。
果然是他。
他有点醉了,但还保持着三分清醒,见我走到他面前,他半睁着眼睛冲我笑了一笑,那笑容很凄惨,仿佛是在自嘲。
我拱手道:“吐万将军,洛阳一别,别来无恙。”
他笑了笑道:“别来无恙?有恙又怎样?侍郎倒是清闲的很。”
我道:“将军何出此言?”
他又喝了一口酒,道:“没什么,这个官……老子不想当了。”他的声音不大,但邻桌还是有几个人往这边看了几眼。
我回头看了看,扭头对吐万绪道:“将军怕是喝醉了。”
他道:“我没喝醉。”说着将头凑得离我更近,俯在我耳边道,“皇上……他想杀谁就杀谁,我恐怕也死期不远了。”
我一愣,忙问发生了什么。
他道:“皇上想杀上柱国,四处派人罗织罪状,也找到了我。他让我指认上柱国出言不逊,毁谤朝政。”
上柱国,指的就是贺若弼。
我道:“此事确然吗?”
他摆手道:“怎么可能会是真的?就连齐国公,也是被冤枉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看着他喝酒。
他摇着头道:“身为天子,构陷大臣,不听忠谏,枉杀忠良,这样的皇上,我保他做什么?”他说完了似乎意犹未尽,又猛地灌了一口酒,将酒杯在桌上重重一搁,吼道,“我保他做什么?!”
这时酒馆里大部分人都朝这边看来,我按着他的手劝道:“吐万将军,您也知道他们是因言获罪,祸从口出,还需谨慎啊。”
他猛地推了我一把,又道:“侍郎,我们不是一路人,你走吧。”
我差点向后倒在地上,勉强扶住桌沿才稳住了身子,听他这样说,默然良久,竟无言以对。他说得不错,在他眼中,我或是老爹,都是只懂得明哲保身的缩头乌龟。
我从吐万绪手中拿过酒杯,满上一杯酒一饮而尽,冲他笑了笑道:“吐万将军说笑了,我哪里还是什么侍郎,白身一人而已。”
吐万绪冷冷笑了一声道:“唐国公城府颇深,既然懂得明哲保身,想要再度出仕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我愣了一下,觉得和他的谈话没有上一次投机,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话里似乎带着刺。
我有点尴尬地起身告辞,他却突然笑道:“侍郎还是安安分分地享受清闲日子吧,有些事我们不能管,也管不了,还是别折腾了。”
他的话说得很委婉,我猜他是怕我受了他的挑唆会干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所以劝我,但是我知道,无论我做什么,绝不是因为受了他的挑唆。
张文苏仍然在桌上倒着,我无奈地雇了辆车将他运回唐国公府,唯一的安慰是这个人的酒品还过得去。
第74章 再度出仕(一)()
过了没几天,唐国公府来了两个人——刚刚被调回大兴城任侍御史的裴寂和治礼郎高士廉。我知道裴寂和老爹一直有书信往来,关系很好,他来拜访十分正常。但是高士廉以前却与唐国公府素无往来。他们和老爹在书房不知道谈什么谈了很久,而且高士廉空手而来,却是满载而归。
不久之后,杨广传了一道诏书,任命老爹做了楼烦郡太守。楼烦郡地处北方与东突厥相近的地方,我觉得杨广肯定是脑袋坏了,在这个地方,老爹不是想干嘛就干嘛吗?
但是杨广显然不这么想。丁程告诉我老爹之所以被重新起用,是因为右骁卫大将军长孙晟在杨广面前说老爹有一批好马,想要进献给杨广,但是因为自己受贿被免官,根本没有机会,而且心中惶恐,所以这件事只好拜托长孙晟来做了。长孙晟还特别提到,唐国公不希望这些马是他献的……
这些把戏,我如今都懂,也明白了高士廉为什么会到唐国公府去。长孙晟娶了高士廉的妹妹,高士廉到唐国公府受了老爹的请托,最好的办法就是让长孙晟出面了,毕竟长孙晟现在在朝中也是红极一时的人物。事情就是这样按照老爹的想法发生的。
老爹要离京赴任,在走之前当然要把我叫到书房去好好教导一番,他原本也是这么打算的。
但是我进了书房还没等他开口,第一句话就问道:“父亲,您再度出仕,是有什么隐衷吗?”
这句话问得相当无礼,可是我没管那么多。
老爹也并不生气,只略略点头道:“朝野动荡,为父想到了先皇在世之时,若还能有选择,为父绝不会如当年一般隔岸观火。苟安一时,只怕并不能免祸。”
我知道老爹也后悔了,尽管当年他是被迫的。
我道:“所以父亲不惜败坏名节,贿赂他人?”
老爹苦笑了一下道:“高士廉其人,并非金钱可以诱之。为父此举,不过是为了打消皇上疑心罢了。”
我想了想道:“可我看见……”
老爹道:“长孙将军已经向皇上说明,高士廉从府中带走的金银,最后都由长孙将军献给了皇上。”
我道:“贪污纳贿,皇上最不能容忍,他怎么会起用一个行贿之人?”
老爹将整理好的书推在一边,绕过桌案走到我面前道:“建成,懂得什么叫做有恃无恐么?”
我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老爹的话。
老爹又道:“这样的人,用着才放心。”
我道:“父亲去了楼烦郡,有何打算?”
老爹只回答了我两个字——突厥。
他又道:“为父知你心性,朝堂中的那些隐暗,一向入不了你的眼。这样很好,但如今多事之秋,皇上不久便会再次用你,日后为官,有些事情不必太过计较了。”
我点了点头,突然想到一件事,忙问道:“父亲,还有一件事,我想请父亲替若修腹中的孩儿取名。”
老爹一本正经的脸上突然露出了笑容,摸着胡须想了半天,哈哈一笑道:“若是女孩儿,就叫安平,若是男孩儿,就叫承平,如何?”
安平?承平?老爹起的这两个名字和目前的世道相比显得有些讽刺。
我道:“父亲,您希望是女孩儿还是男孩儿呢?”
老爹笑了笑,道:“你母亲希望是个男孩儿,为父希望是个女孩儿。”
我一愣,因为人们大都希望有儿子传宗接代,可老爹的想法和一般人比起来似乎有点奇怪,我十分不解,问道:“为何?”
老爹道:“你母亲是替为父考虑,为父却希望这孩子不必征战疆场。”
我又是一愣,老爹考虑得不可谓不远。
果然如老爹所言,杨广在任命老爹为楼烦郡太守没多久,就派人来把我召进了宫。
我已经很久没有走进过大兴宫了,一切都没有什么变化,唯一的感触是现在真的是深秋,连道路两旁的常青树都改变不了宫中萧索的气息。我才知道杨广四处巡游,就是不想待在大兴宫中可能还有另外一个原因,距离太子杨昭的病逝虽然已经过去了大半年,宫中却仍然笼罩着一股悲郁的气氛。
他可能也是想要逃离这个环境,避免触景伤情吧。然而他最后的雷霆之怒似乎表明,就算突厥人对他再如何顶礼膜拜,就算四处修建的宫殿如何辉煌壮观,都填不平他作为父亲的丧子之痛。
我见到杨广的时候他似乎有些颓然地靠在御座上,双眼懒懒地打量着我,眼睛中仍然放着光,看上去精力充沛的样子,但是整个人却似乎老了不少。不知道老爹的手段让他重新起用老爹的同时想到我是一种什么样的心理。
他缓缓开口道:“朕……你先起来吧。”
我站起身来,看到议政殿里空荡荡的就剩下我和他两个人。
他坐直了身子,俯向御案对我说道:“朕嫉妒唐国公,有你这么个儿子。”
我心中一惊。
大殿里很长一段时间都十分寂静,我觉得这氛围非常诡异。
又过了一会儿,有宫人来禀,说宇文化及在殿外求见。我看了看杨广,他脸上浮现出一丝阴冷的笑意,不知道是为什么。
对于宇文化及,自从上一次他把剑差点插进我的喉咙,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了。说实话我甚至都不知道他还算不算我的朋友。这想起来也十分可笑,因为他已经和我绝交了,但是怎么说呢?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如果只凭他一句话就决定了的话,那对我来说也太不公平了,所以我还是尽量把他当作朋友。
在朝中的大臣接连出事了之后,我甚至想过要去找他,以前遇到这些事,如果有必要的话他会提醒我需要注意些什么。但是后来想了想,还是算了,连和他一起喝酒都已经没有必要了。
宇文化及走进来时似乎在殿门前停了一下,我没有回头,却觉得如芒在背,他一定在盯着我看。
杨广笑道:“你们二人,似乎很久没有一起站在这里了。朕有一件差事,要交给你们去办。”
第75章 再度出仕(二)()
我听了只觉得不会是什么好事,宇文化及一脸严肃地把头朝我这边撇了一下,都没拿正眼看我,只是拱手对杨广道:“请陛下吩咐。”
杨广阴沉着脸,思忖了很久,才道:“朕已决定修筑从自洛阳至涿郡的永济渠。这件事,你们去办吧。”
我愣在当场,宇文化及只低头道了声“是”。
我跪倒在地上道:“皇上,修筑运河消耗国力,而且……”
我话还没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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