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华如烟 by gra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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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华如烟 by grace- 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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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纪令辉也挂起应酬的笑容:“大小姐,别来无恙?” 
  “嗯,多谢。这位是?”秀媛有丝急切,稍欠礼貌。 
  “这位是苏青眉,”纪令辉一顿,用看似平常的口气介绍:“我的太太。” 
  “……?”仿佛一个当头的晴空霹雳,秀媛完完全全没办法说话。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她好像知道,又好像不知道。 
  纪令辉和、和谁好像在她面前站了二三秒钟,然后,下一位客人到了,他们便走开。 
  然后,她继续像之前一样致欢迎词,但好像又和之前不太一样。她的嘴在讲、脸在笑,灵魂却像剥离了身体,恍恍惚惚间看着自己,听着自己的声音。她一半的头脑正努力压着一件事实,不让自己思考更不让自己明白;另一半的头脑则应付着一切场面。 
  ……正常,一切正常。没有人看出有何异样。秀媛催眠了自己一半的思想,要的就是这样的结果。 
  ……英国领事到了。美国领事到了。远在南京的总统也派了特派代表来。——该来的怎么还不来? 
  新领事德雷克吕兹公爵夫妇、罗朗爵士、陈若槐先生及夫人、米歇尔神父到了。——好,该来的都来了。 
  接下来还要干什么?秀媛想,使劲地想,除了该干什么外,什么也不想。 
  欢迎致词。感谢致词。宴会致词。答礼词。介绍词。串联词。翻译词…… 
  秀媛除了随主团周旋外,不朝任何中外宾客瞟一眼。她很忙,席间根本没怎么吃东西。可她还想更忙。忙到舞会开始,可以让她独自安静一会儿的时候,她想,她有很重要的事情要想。 
  转了几圈,主团马上转到商会总联合会那一席。 
  纪令辉除了应酬时间,一整晚的眼光都跟着秀媛,可从没一次碰上她的眼光。 
  他看着她忙,看着她东转西转,看着她不肯吃东西,看着她特别努力的说笑……好不容易,看着她要朝自己这边过来。还差几步的时候,突然,他又看见她不知对主团里的人讲了什么,竟调头就走,眼角余光都没朝这边瞥一记。纪令辉深吸一口气,握紧双拳,命令自己不要起身追她而去。 
  坐在一边的苏青眉,同样内心忧虑,直觉给了她极强的危机感。 
  好像过了几百年,宴席撤尽,舞会终于要开始了。随着乐队奏响舞曲第一声,秀媛长长吐出一口气,双肩挎下,整个人的精力仿佛瞬间抽干。 
  正欲退避到无人的小厅时,有人过来请她跳舞。她拒绝,明知这样不礼貌。 
  这位刚退下,又来一位,她还是摇头;马上后一位男士准备替补过来,秀媛干脆一转身,当作没看见,提着裙摆急步离开。 
  她绕过舞蹈的一对对男女,穿过大厅,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在寻寻觅觅。 
  一路上,碰见舅舅、舅妈,她胡乱应了两句;遇见蔡曼迪和顾承培浓情迷意的,她强笑了几声;撞见其俊、其佳和他们各自的舞伴,她根本不及与他们搭话;还差点打翻侍者端来的酒水……就这样奔走,奔走,直到闪进一间小偏厅,掩上门,秀媛扑倒在沙发里。 
  想什么?该想什么?什么都还没想,眼泪已经刷刷地流下来了。 
  还用想吗?其实她什么都一直记着,根本没有一刻忘怀。——他有太太,他早就结婚娶妻了,那个女子,那个叫苏青眉的女子就是他的爱妻! 
  那自己呢?自己算什么?充其量一个自作多情、自以为是的笨蛋傻瓜! 
  可是,他为什么不说呢?——这一刻,秀媛几乎要怨恨纪令辉。但转念一想,他又为什么要告诉自己?她本来就不是他的谁,顶多只是10年前,他善心大发的时候有过一面之缘的小丫头。再回忆后来的几次碰面,他又何曾开口说过什么?都是自己在那里一厢情愿!都是自己一厢情愿而已! 
  可是,可是,她真的那么那么欢喜他呀。从10年前的相遇开始,她就从来没有忘记过他,从来没有啊。自成年后,就有不少人向舅舅提过亲,但秀媛从未考虑过。一直到那天与他重逢,秀媛才真正明白自己的心思。她欢喜他,10年前便种下的情根,经过这10年来,她不住的回忆、思念,到如今,早已深植于心、无可变更。仿佛她这10年来,就是为了等待与他相逢,圆自己的长长久久、缠缠绵绵的梦。 
  可是,这个梦,来不及沉迷,就醒了,很彻底的被粉碎了。自己怎么那么笨,为什么从来不考虑这10年来他是否已娶妻生子?娶妻生子?呵!真好笑,说不定,他家中早就有孩子叫他“爹”,而自己还在这里做春秋大梦! 
  噢,可笑的春秋大梦!秀媛一边抹眼泪,一边想要安慰自己。记得去祭奠爸爸妈妈的时候,她就在他们墓前傻傻地问过,“十年一觉扬州梦”,自己的梦何时会醒?还把这些感慨写在纸上烧给了他们。真快啊!爸爸妈妈果然收到了,答案来得真是好快啊!现在就该是她清醒的时候了。难怪每次想起他,与他相遇,秀媛总觉得像一场梦。果然是一场梦!一场幻梦!而且,在刹那间分崩离析。 
  眼泪还是不停的掉下来。上一次,她这样哭是什么时候了?对,那时妈妈去世,是Michel安慰她,爸爸妈妈在天堂,天堂里有天使——天使,小时候,她曾坚信他是她的天使;不久前,她还相信他是她的“守护天使”,可是,为什么,一眨眼,一切都变了样?他不再是她的“天使”,不,一直都不是。他的生命中,自有一位叫做苏青眉的幸运女子由他守护,不是她,真的不是她。怪谁呢?小时候,她可以任性的怪爸爸、妈妈、舅舅、Laurent,可现在,她发现,除了自己,她怪不到任何人。她真得不怪纪令辉,不仅觉得自己没理由怪他,而是打从心底里没办法去怪他。一个在心中默默思念了10年的人,一个那样帮助过自己的人,哪能说恨就恨呢?若要秀媛说,她还是这般欢喜着他,可现实是,她不能! 
  上帝!她该怎么办? 
  秀媛将头埋在膝盖里,抱着头,任眼泪溢出眼眶后直接淌在礼服的裙摆上:“是我笨、是我傻、是我一厢情愿、是我自作多情、是我自作自受……” 
  “都是我不好!” 
  突然的声音介入,打断了秀媛的自言自语、自怨自艾。 
  诧异的抬起头,沙发前站着挺拔的身影。虽然小厅灯光昏暗,自己泪眼模糊到看不明他的脸,但是,纪令辉的身影和声音,早已烙印在心间,何须分辨清楚? 
  “请你走开!”秀媛勉力维持骄傲的语气直叫人心疼。 
  纪令辉倏地蹲下身子,单膝跪在沙发前,双手揽过秀媛脆弱的身躯,让两人脸对着脸、眼对着眼。 
  但此刻,秀媛却半拢着睫毛,再没有勇气像前几次那样,用乌黑发亮的杏眼直视他的眼睛。 
  这样的秀媛了无生气,揽在臂弯中,也像个迷失了灵魂的精灵。纪令辉抓住她双肩的手不由扣紧。 
  如果可以,现在他很乐意砍自己一刀,只要秀媛莫再哭、莫再伤心。看她哭到抽噎,自己的心脏也随她一阵阵抽痛,一时半会儿,连他也说不出话来。只好掏出干净的方帕,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可是没用。刚拭去旧痕,新泪又滚滚而下。 
  纪令辉头一次尝到不知所措的心慌滋味,突然狠狠地把秀媛拥进怀中,紧紧紧紧地拥抱她。 
  外面的一支舞曲结束了,很快又奏响另一支。也不知过了多久,秀媛的抽噎声渐渐停了。她好像也清醒过来,开始挣扎着要脱出他的怀抱。 
  纪令辉不肯放手。怎么肯? 
  “你放……” 
  “秀媛,我欢喜你!” 
  怀中的躯体一震,停止挣扎。 
  纪令辉轻抚着娇柔的背脊,微微侧首,贴上她耳际秀发,低沉的声音发自肺腑:“对不起,秀媛,对不起!” 
  一秒钟、二秒钟、……,终于感觉秀媛双臂软软的圈上自己,纪令辉竟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越发抱紧她。 
  “你何必跟我说对不起?是我自己傻。”仍然带着哭腔。 
  “是我不好!我欢喜你,春天在龙华寺初见你,就一直想着你,那时候,动着脑筋想,想要娶你做姨太太。”秀媛身子动了动,纪令辉按住她,接着说,“后来我查出来你便是10年前我抱过的小丫头,可如今已是个大家闺秀。我就放下了这个念头,总对自己说,‘我只要看看你就好,顶多只要看看你,没别的了。’天地良心,每次碰见你,我都拼命控制自己不要亲近你,可是,……” 
  他的口气里带着些许苦涩、些许不甘,秀媛的心也跟着抽紧。没办法,她还是见不得他难受。“我懂的,我,我不怪你,真得不怪你。可是,我真的,真的很欢喜很欢喜你,从10年前到如今,都没变。以后,以后大概也不会变了。我的天使。”越说越发心酸。 
  “秀媛,我纪令辉只是个江湖粗人,整日间在刀头上讨生活。而你那么美、那么聪明,该有更好的人……” 
  “可我只要你!我只要你!我只欢喜你!只欢喜你!”秀媛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只好把头埋进纪令辉的肩窝里。 
  轻轻拍着她,这样的一个女孩子,他又如何舍得将她交给别一个男人? 
  “纪令辉,你,你有孩子吗?”秀媛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 
  一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答道:“没有。”想证明什么似的,紧接着说:“我结婚7年了,都没有孩子。” 
  秀媛也没在意,又问道:“那你有姨太太吗?” 
  “没有!”说的急切,“你以为我见一个娶一个?我唯一动过脑筋的女人只有你,欢喜的也只有你一个!别的,来来去去,都不当真。” 
  “……你离婚好不好?” 
  “什么?” 
  “你离婚,娶我,好不好?”秀媛好似来了精神,壮着胆子,红着脸,和纪令辉面对面直视。 
  “……不成。” 
  “……为什么不成?你怕丢脸?” 
  摇摇头,“青眉是邢师母那边的亲戚,也是个孤女。我的婚事,是邢师母牵的线、做的媒,她待我如同儿子,我不能……” 
  “那又怎么样?你,……我爸爸也是离婚娶我妈妈的,还跟爷爷奶奶闹翻了。你为什么不成?” 秀媛知道现在的自己如同无理取闹,但,如果这辈子上帝只给她唯一一次无理取闹的机会,她便要用在现在。赌一次!也是赌一辈子。 
  “秀媛,我们江湖中人,最重‘恩、义’。比方,比方你上教会学校,信的是天主基督,我知道,你是万万不肯做人姨太太的。我说这话,不是要你委屈,而是说,我们身在江湖,自有江湖中的一套信念。我从小无父无母,邢师母待我恩重如山,我决不能让她伤心。”纪令辉的话,命中罩门,叫明白事理的秀媛无从反驳。 
  “那,为了我也不成吗?”几乎已是乞人怜悯的语调。 
  纪令辉停了半晌,最终道:“秀媛,对不起!” 
  OK!愿赌服输! 
  愿赌服输?愿赌服输。 
  秀媛“霍”的站起身,也许之前哭累了,身子不稳。然而,有跟着起身的纪令辉扶牢她。秀媛缓缓甩开他的扶持,轻轻地道:“你就宁可让我伤心。” 
  言罢,旋身欲走。他不由自主伸手拉住她的手腕。 
  “我的裙子湿了,脸上的妆也坏了。我想去换件衣服,补个妆。” 
  纪令辉缓缓放开手。 
  秀媛慢慢走了两步,背着身,轻声道:“我说过不怪你,以后不要再跟我说‘对不起’了。你不是习惯讲这三个字的人。” 
  纪令辉咬住牙关,浑身僵硬,刚放开她的手紧握成拳。他没资格留她! 
  看着她一步一步走向门口,却仿佛一步一步走出他的生命。这一刻,纪令辉才明白,秀媛说的“天使”有什么意义。若他是她的天使,那么她,一定也是他命中唯一的天使!看着她离开自己,牵起的竟是心底深处全部的苦涩和痛楚。 
  将到门口,他的天使转过身,却见她柔柔的一笑,泪光尚未隐去,有若粼粼水波。“过会儿请我跳支舞吧。今晚的第一支舞,我想跟你跳。”随即,提起裙摆飞奔而去。 
  纪令辉立于原地,满眼,都是那一瞬倾城的笑颜。 
  (三) 
  这支舞快结束了。纪令辉斜倚着大厅的石柱,一门心思等待秀媛出现。不管跳过舞之后,秀媛想要怎样——从此不相见也罢、相见不相认也罢,他都认定,她是他这辈子唯一爱惜、珍视的女子。 
  雨浓曾过来拉他,这家伙永远风流不改。 
  “来来来,令辉,一个人傻站着有啥味道?今晚美女如云,还有这么多金发碧眼的,怎不好好享受?!” 
  “你就不要来管我了。当心到时候抢走你的‘仙女’吴蝶!”纪令辉没白站着,招子可是雪亮的。 
  说到吴蝶,戴雨浓忽然敛起放浪不羁的神情,似是感叹,又似自言自语:“这个女人,这个女人!……明星就是明星!” 
  一手搭上他的肩,纪令辉轻描淡写地道:“雨浓,人家有老公了。” 
  戴雨浓明显沉下脸,举目在满池的莺莺燕燕中搜寻让他惊为天人的女子。待见到吴蝶风情万种的托着高脚红酒杯,与她的丈夫躲在角落里笑作一堆,他双眼眯起,透出危险的锐利,像准备掠夺的鹰。 
  “别太认真了。”还是纪令辉淡然的声音。 
  戴雨浓“哈哈”笑了两声,却什么也没说,步回舞池继续他的寻欢作乐。 
  眼光一转,看见顾承培和蔡曼迪玩儿得也正高兴。纪令辉居然有点眼红,这小子一整晚牢牢巴着女朋友不放,多少男人想靠近蔡曼迪都没机会。他们可以这样光明正大、肆无忌惮,而自己,却在刚才,辜负了今生最爱的女子! 
  这支舞曲结束。 
  换过新装的秀媛缓缓走出来,在他眼里,就像一个天使,让人间的繁嚣黯然失色。她在数步之遥的地方停下,纪令辉正欲过去邀请她共舞下一曲,一只手横空出世死死拽住他。 
  纪令辉向那只手的主人问候:“邢师母。” 
  邢太太的身边,怯怯地立着的人儿,正是苏青眉。 
  “我说令辉啊,难得你带阿眉一道出来,怎么也不同她跳个舞,把她一个人摆在旁边就不管了?不行,下一支舞,你一定要同阿眉跳!” 
  邢太太一头对纪令辉说话,一头拿眼直瞅秀媛。 
  秀媛微笑以对,美丽的眼睛只看纪令辉。那眼光中包含了许多许多不能说出口的情愫,有眷恋、有伤怀、有不甘、有无奈、有期待、有酸楚……唯独缺少挂在她嘴角的笑意。 
  新的舞曲奏响了。 
  一个外国人走到秀媛面前,礼貌的邀请她。秀媛转过头,最后的眼光全部化成失望与灰心,她慢慢伸出戴着白色织网手套的右臂,交给那个外国人。 
  突然,她的手被另一截黑色西服袖口外的手握去,人也被顺势一扯,拥住她的怀抱充满了梦寐以求的温暖气息。 
  “这支舞,我请她跳!”淡定的语气蕴含着不容忽视的坚持。与其说这句话是说给那个一脸错愕的外国男士听的,不如说是说给尚不及反应的邢太太和苏青眉听的。 
  纪令辉和史秀媛在舞池中亮相,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两人的亲戚朋友们不少,纷纷对他俩行注目礼。当然,鲜少会有人多想别的。这样大型的舞会,谁请谁跳舞都很正常,只不过,两人都是今晚的光鲜男女中最出色的,难免引人注意,渐渐的,也就好了。 
  各自压抑着汹涌的情潮,纪令辉和秀媛于旋转间相对无言。 
  过了一会儿,秀媛终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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