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队快九点才匆匆回来,进了屋把帽子往桌上一扔。“大家过来一下,把那案子分析一下……”我拿着稿纸凑过去。刘队看了我一眼:“你的任务完成了吗?”我把手中的稿纸挥了挥,他接过去看了一会,从他脸上的神情,我知道,那报告通过了。“小子手快啊,写得不错!”这不是表扬,我突然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从今天起,队里所有的报告就不需要那位什么的洋洋公主完成了。
正当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丢汞的案子,来了一个电话,王勇接完电话向大家说:“刚才量具厂保卫科来了一个电话,说丢失的汞已经找回来了。”大家都如释负重,柴姐也深深松了一口气:“我的妈哟,吓死我了。找回来就好啊!”这时,刘队一抬手制止住大家:“王勇,你跟小柴马上去一趟量具厂,看看这汞是在哪里找到的,我总觉得这事有点太蹊跷了。他们自己的保卫科也不是没找,我们去了也没见到,这怎么说回来就回来了呢?”“头儿,你看现在都几点了?”“今天的事情就别拖到明天!赶紧去。”王勇跟柴姐得令而去。
我一时揣摩不透刘队的分析,东西丢了,找回来不就行了吗?但是看着刘队态度坚决的样子,似乎也觉得这件事情没这么简单。
大家都在那里等消息,刘队把一张没开封的手机卡递给我:“自己买个手机,这卡是局里配发的。别挑什么号了,都这玩意。”我有点疑惑,警察还发手机卡?后来用了才知道,电话费属于公免。
眼看着墙的钟已经快到十一点了,但是因为王勇他们还没回来,所以大家都没走,有的看报纸,有的看电视。刘队则回到他的办公室里不出来了。我这个时候才想起来,厕所里还拷着一个呢,我捅捅看报纸的肖克:“肖哥,厕所里那个怎么处理啊?”他一扬头:“那小子,几进几出了,一会有人来提,现在先关着再说吧!”继续看他的报纸。
时间已经接近零点了,王勇和柴姐才回来。并且带回来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柴姐打开审讯室的门,猛地一推:“进去,好好想想。”王勇喝了一口水,看看大家:“头儿呢?”“在楼上,我去叫。”我几步上楼,门开着,刘队伏在桌子上,我走过去轻轻推了他一下。“刘队,王勇他们回来了……”
案子正如刘队所料,汞的确是丢了,但是为什么后来又自己回来了?
在审讯室里,肖克跟我看着那个女人,那女人看上去很老实,外表也没有那种盗窃犯的神态。
“说吧,自己交代,别让我们自己问。”肖克声音不大地说。
我在笔录上飞快地记录着。
她始终低着头,所以感觉声音是从凳子下传出来的:“前天,我正好去库房领工具,趁老吴没注意,就把那瓶汞装在了兜里,今天上午,我看见你们去了,我很害怕,下午就又放了回去。”
“你拿它干什么?”
“我听同事说,那东西很值钱。我儿子马上要上高中了,他学习很好,我想让他上松蕾中学。但是我们家实在是没钱,他爸前年工伤死了。”
“没钱就偷啊,那是不是谁没钱都偷国家的财产啊?”肖克显然有些生气。
“那东西值多少钱?”我是很关心这三公斤的工业用汞的价值。
“我听同事说,好象值四五万吧?”那女人低声地说。
我手里的笔抖了一下,并不是因为四五万的价值让我震惊,而我知道,我眼前的这个女人从今天开始就回不了家了,虽然她已经把那汞送回去,但是她的行为已经构成盗窃罪,而且正如她所说,那三公斤的汞居然价值四五万元。
“准备卖给谁?继续交代。”肖克冷冷地说。
“我也不知道卖给谁?”
“你不知道,你就偷了。”
“我真不知道……东西我已经送回去了,我可以回家了吧,孩子还在家等着我呢。”
“你回不去了。”肖克说完了站起身。
我让她在笔录上按完手印后,她问我:“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家?”我同情地看了她一眼,也许是为了自己的孩子能上一所好的中学,可是她将为此付出沉重的代价。而我此时却不知道怎么回答她。
我合上笔录,跟着肖克走出审讯室,她今天晚上就会转到分局的拘留所。我问肖克:“她要被判刑吗?”肖克点点头。“说实话,我看着她对孩子的那份心,我真想把四万改成一千。”我由衷地说。他停住了脚步:“我说兄弟,干我们这行不能有同情心的,明白吗?犯法了,就由不得人情存在了。”
王勇他们在外面,看我们出来就问:“怎么样?撂了吗?”肖克点点头。我凑到柴姐旁边:“柴姐,你们怎么发现她的?”柴姐放下手中的茶杯说:“上午我们去仓库仔细地看过现场,很确定当时汞的确是被盗了,而下午这汞又飞回原位了。”“然后呢?”我似乎还没明白具体细节。王勇在旁边把话接过去说:“仓库的进出是有登记的,下午前前后后只有八个人进过仓库,挨个梳一边,自然就把案子破了。”我有些疑惑:“柴姐不是说,现场没留下什么痕迹吗?怎么就知道是她呢?”柴姐很神秘地一笑说:“看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看了一眼,里面什么也没有。我还是摇摇头。肖克拍拍我:“眼神会出卖自己的。没什么值得奇怪的,做贼心虚,低智商犯罪。”看了一下值班表,今天我和肖克值班。给家里打了一个电话后就合衣在上下铺上睡着了。
已经后半夜了,有人砸门,我打开门,外面停了几台车,从车上下来几个人,为首的是一个个子不高的,小平头的男人,脖子上戴着宽宽的金链子,腋下夹着一个小包,走路摇摇晃晃的。“你们找谁?”“什么他妈找谁?你新来的吧,把我哥们关哪了?”“你说话客气点!”“哎呀,你知不知道我是谁?”“管你是谁呢?外面呆着。”我把门“咣”的一声关上,“谁呀?”肖克走出来问。“不认识,还挺嚣张的。”肖克打开门,“这不是福利嘛!这么晚什么意思?”“哎哟,我真以为这里没人认识我呢,那小子是不是新来的,连我都不认识。”“现在不是认识了吗,说吧,有什么事?”“我说肖同志,你们把我哥们给抓进来,也不跟我说一声,是不是有点太不够意思了。”“哪个啊?”“跟我画圈呢吧?又不是什么大事,放了吧!这都几点了。”“放不了,我们头儿说了,这小子身上有事,要不你给他打个电话吧。”“我真不愿意跟你们条子打交道,得,我给老刘打电话……”他走到一边打电话去了。过了一会,他拿着电话递给肖克,我听见肖克说:“好,好,我马上办手续。”肖克撂下电话对福利说:“我们头儿说了,交五千保释金。”“不就是五千块钱嘛!”我站在一边,冷冷地看着。我去厕所把那小子拎出来,“大哥,你怎么才来啊?他们快要整死我了。”“活该你,谁让你不遵纪守法了。快谢谢政府!”我给他打开手铐,那小子低声跟我说:“我不会让你白打我的,等着。”手铐打了一半,我一用力又掐回去了,“咔咔”几声,锯齿深深嵌入他的手腕里。“啊!我操!”我一笑,“对不起啊,弄反了。”这个福利走过来看看我说:“小兄弟,以后要记住我。”那几个人上车走了,我问肖克:“这小子什么都没招,就这么放了。”“别问那么多,头儿的意思。”
一宿没怎么睡,回到家的时候,看见连野跟邵年正在跟我爸妈聊天。我把衣服挂在门后,正准备跟他们讲讲今天的案子,连野站起来:“昨天的饭局你都忘了吧?”“什么饭局?”“别废话了,赶紧的,现在过去。”我这才想起来,前天晚上跟大平“约”好的。但是说实话,我真不想去。或者说是不想认识这样的人。
路上,连野给我们讲了在他爸那里了解了一些关于那个大平的背景:动力区比较有名的一个社会人,年轻的时候,就因为重伤害,判了七年,出来不到一年,在广州抢银行被关了十二年。前年出来后,不知道突然就有了钱,开了这个酒店。
我们到了酒店门口的时候,看见门口停着很多车,现在正好是饭口时间。我记得昨天大平的“意见”,今天没穿警服。我们三个走进去的时候,正对面的四张大桌坐满了人。大平正在搂着一个人的肩膀喝酒。服务员把我们领到单间就出去了,我们几个喝着茶等大平。过了好一会,才看见大平推门进来。
“来了些道上的朋友,都需要过去打个招呼。”他很刻意地把“道上”两个字咬得很清楚。“昨天你们怎么没来?”“我那儿有案子!”
酒过三巡,连野跟邵年就有点多了。我面前的一杯白酒,倒的时候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我坚持没喝,我也不去看大平看我的眼神,这些把戏对我没用。连野拉着邵年去厕所,房间只剩下我们俩个人。大平端起酒杯:“说实话,我大平认识的朋友里,你们是最小的,但是我看得出来,你们能干一番大事业。”我一笑,我不知道他所指的大事业是什么。他看我没说话就继续说:“虽然你是警察,你信吗?你会有求到我的一天,你不信就回去问问老刘。我大平底子是不干净,别看你是警察,但是我还是希望认识你们这几个小兄弟。”他说完了,碰了一下我面前的杯子,把一杯酒干了。我仍然无动于衷。他把酒杯放下,有些不太高兴地问我:“兄弟怎么称呼?”我不知道当时是出于什么目的,“少白!”“恩,名字不错。你们哥三,我觉得你很稳重。但是我当大哥的送你一句话,警察不是这么干的。”话音刚落,连野跟邵年就回来了,俩个人肯定是刚吐过,小脸煞白。
我坐在那里看着他们喝酒,琢磨着大平的这句话:“警察不是这么干的!怎么干?”
这顿酒喝了一下午。天色都暗下来,我们三个才出来,连野他们俩吐了几场,大平送我们到门口,他拍拍我肩膀:“少白,你们兄弟有事就来找我。三楼还有台球,以后没事就过来玩。”
回到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折腾,就是睡不着,我总是想着那个女人此时在拘留所的样子,她一定还在惦记着她的儿子。
第二天早上没起来,没有象以往起来跟老爸去中医学院活动活动,我知道老爸推开门看了一眼就自己出去了。
到队里,一上午也没什么事,我去厕所的时候,发现那小子居然还在厕所里拷着。已经没有了昨天的嬉皮笑脸,不知道谁给他的手铐换个位置。他现在神情疲惫地蹲在那里。我看了他一眼,就出去了。时近中午,王勇他们抓回来一个女犯人,据说藏毒、贩毒。我捧着大缸子一边看报纸,一边吃午饭,她就蹲在暖气片旁边,低着头也不说话。许久,我听见她有气无力地说:“小兄弟,你多大了?”我白了她一眼没搭理她。
“一个月多少工资?”
我有点不耐烦了,“好好蹲着,哪那么多废话!扣子松了吱声,我再给你紧紧。”
“咱们做个交易吧,你如果把我放了,我给你一千万,你一辈子也赚不了这么多的钱……”
我仍旧没有搭理她,脑海中没有一千万的概念,继续吃我的饭,看我的报纸。
“一千万啊,小兄弟,你考虑一下!”
我抓起桌上的台历,扔过去,砸在她的头上,“你他妈给我闭嘴,什么东西!你不知道毒品害死多少人。”
“是我害他们吗?你觉得他们不该死吗?”
“别人我不知道,我就知道你该死!”
她不说话了,但是仍然是仔细地看着我。
“小兄弟,你很精神。有对象吗?”
“你他妈的……”我刚想发作,但看看手边也没什么可摔的了,就继续吃饭,看报纸。
这时候,刘队吃饭回来,推门进来。“出去溜达溜达,我看会儿!”
“不用了,头儿,你说多有意思,她让我把她放了,说给我一千万。”
刘队看看我,“一千万,挺大方啊!那你为什么不放啊!”
“放她?刘队你不是开玩笑吧?她携带一斤多的毒品,这是一个重犯,我把她放了。怎么可能。”我很认真地说。
刘队笑笑,拍拍我的肩膀。“呵呵,之所以你能抵住诱惑,是因为你没看见那钱,如果把一千万搁你面前,那时候才是考验你的时候。”他好象想起了什么接着又说“对了,你有对象吗?”一句话问得我脸热了一下,自从复员回来之后,找我妈妈给我介绍对象的人真有几个,但是我觉得让别人介绍很没面子,所以就让老妈一一推掉了。这时候,刘队一问我,我却突然觉得很没面子了。
“陈局今天跟我说,想让我帮他物色一个人选。我一想,咱们队都是有家有口的了,就你小子才工作,就想着把你介绍给他女儿,你看怎么样?不过,他姑娘好象比你大点……”
“啊?不会吧!”
刘队没继续说下去,就冲我诡秘地一笑掩门而去。
我把饭缸子放在一边,继续看报纸,不时地看看蹲在地上的那个女人,我不知道她因为什么,总盯着我看。
下午三点多,刘队急匆匆地跑进值班室对我说:“你看家,我们出现场。”我一把拉住刘队的胳膊,“刘队,多让我接触接触。我需要的就是多实践!你不能总让我留守吧?”刘队大概是觉得我说的有点道理,就叫过来一个人替我,肖克看看我说:“是不是觉得新鲜啊!见到死人别吐啊!”
《我的黑道病历》32006…12…15 20:25:29
(三)
案件发生在一座刚刚竣工没多久的小区,此时楼下围了很多看热闹的人。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我看了一眼这些人,便跟着他们上了六楼,还没到事发现场的时候,就已经可以闻到了一股很浓烈的酒味。屋里站满了各处的同事,门边也围满了看热闹的人。地面满是积水,已经漫过门槛,流到楼梯上。我象他们一样,把鞋子上套上塑料袋,走进去,客厅的地板上盖着一具尸体。掀起盖在尸体上的床单,看了一下,那是一具女尸,体态丰满,一看就是那种养尊处优的贵妇人。她的面色有些苍白,却有些很健康的粉红色。尸体旁边放着一个蓝色的塑料水盆,听早到的痕迹科的同事说,刚发现的时候,这个人的整个脸都浸在水盆里,拉出来的时候,脸部的皮肤表皮已经全部脱落,正当我仔细地看这个尸体的时候,刘队碰了我一下,“小子行啊!还以为你会怕尸体呢!注意观察。”我点点头。其实他不知道,我们在部队的时候,经常是配合当地的法警执行枪决任务的,第一次看枪毙人的时候,我只和被执行死刑的人距离不到十米。那年我才十七岁。尸体见多了,已经没什么可怕的了。我看到她手指上的钻戒的时候,透过浅浅的水,我看见地板上,有几条很清晰地刮痕,我伸手测量了一下,那分明是手指甲划出来的。我指给旁边的同事。他们从水里,抬起那只手,仔细检查女尸的指甲,果然,指甲破碎不堪。有几个已经折断翻过来,在卫生间里找到两个空酒瓶,据说案犯为隐藏气味痕迹,将两瓶白酒都倒在地板上。
在卫生间的浴缸里还泡着一个男尸,赤身裸体,神态安详,就象熟睡中一样。但已经被泡得象一只白条猪一样。本身就臃肿的身材,把浴缸塞得满满的,就象浮在水面上一样,走廊上的水,都是从这里溢出去的。浴缸了的水是淡红色,直觉上看,死者应该是被人杀死在浴缸里。但是当同事将他的尸体拖出来的时候,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