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合肥一战后,吴侯的兵法韬略大有长进啊。”
随着吴军四个前锋方阵的全数压上,鱼鳞阵前锋位置突然空缺出来。
孙权大手一挥,下令道:“徐盛、韩当率部递补前军位。甘宁、周泰率部补中军位。”
随着传令兵将他命令传至,吴军各阵突然动了起来。各部都是临时配合,难免有些混乱。
好在韩当、甘宁、周泰、徐盛四人俱是军中宿将,混乱只持续了一小会儿,即归于平静。
******
汉军本阵。
法正见齐头并进的吴军方阵,微微一笑,道:
“若非摆出鹤翼阵型,孙权怎肯主动发起进攻?只是这变阵一事,君候万望慎重!”
关羽冷冷一笑,回道:“只怕他不来!”
他旋即挥舞手中令旗,快速发号施令:
“传令,两翼骑兵各自退后一百五十步。”
“傅肜部虎步左军左首进十步,右首退十步,原地列阵接敌!”
“陈式部虎步右军右首进十步,左首退十步,原地列阵接敌!”
“张南部虎步中军往前行二百步接敌,列阵接敌!”
“王平部往右后方向缓步后撤五十步,列阵接敌!”
一时,传令兵如流水般飞奔战场各处。
纵然虎步营一直在蜀中,从未接受过关羽的指挥,也不熟悉关羽的战法。
但胜在关羽的指令十分简单清晰,随着传令兵将指令陆续送达,各部主将纵不能领会他的意图,但按令行事也不难做到。
就在姜维、张苞各自引骑兵退出战场的同时,傅肜、张南等人皆开始向自己的方阵传达主将之令。
此时汉军阵中,除了各部主将的吆喝声四起,只剩下落点快慢不一的脚步声,以及随之而来的漫天飞扬的灰尘。
不一会儿,从两军的指挥高台可以看到,汉军阵营四个方阵已经从最初的鹤翼之阵,渐渐转换为一轮巨大的内凹形的偃月阵。
偃月阵,全军呈弧形布置,形如弯月,月之锋线看似薄弱,实则暗藏凶险,用以防守,可谓击之不动。
孙权站得高看得远,惊怒道:“两军交接之际,刘备居然还敢变阵!当真太也托大!”
须知临战变阵是极为凶险之事,士兵如未能及时领悟主将意图,进退失据,变阵极有可能失败。
再者说,假如在旧阵已失、新阵未成的情况下,被敌方抓住时机打上一波,全军也很有可能就此溃散。
汉军本就处于劣势,还敢临战变阵,这让孙权感觉到被轻视;与此同时,他也极想抓住汉军变阵的机会打上一波,于是银牙一咬,暴喝道:
“令骆统领一万人助阵,加重擂鼓,加速前进!”
‘咚!咚!咚!’
战鼓声如雷,响彻原野。
三里宽的空地上,吴军三万大军排成五个方阵,每个方阵之间只相隔数十步,正如海浪般一波一波向汉军阵营涌去,巨大的脚步声整齐而有力道。
远远望去,长矛密集如林,寒气逼人,杀气腾腾,
每个方阵中都竖有了一杆大旗,从左到右依次为“宋”、“谢”、“李”、“刘”,代表着各阵主将的名号,“骆”字大旗稍在其后,但也旋即追上。
汉军方面,得益于关羽精确到步的高超指挥,各部早已干净利落地变阵完毕,丝毫没有拖泥带水。
此时此刻,汉军将士们皆屈膝前视,严阵以待。
姜维此时已经领着羽林卫退出战场,他高坐在马背上,看得清晰,心中感叹道:
“若无丰富的指挥经验和如炬目光,数万大军如何能做到这般如臂使指?君侯高傲,果然有高傲的本钱。”
细看一阵,更觉此阵精妙异常,不禁再次叹道:
“传闻剑法练到极致,便可不凝滞于物,从此草木竹石均可为剑,无招更胜有招。君侯打了一辈子仗,年轻时虽然也有败绩,但临老却越发老而弥坚,从偏攻的鹤翼阵,到偏防御的偃月阵,阵型间的切换衔接随意自如,浑然天成,直教人叹为观止!”
他知道这一阵没骑兵什么事情,于是打起精神,细细观摩学习,努力要把关羽用兵之精髓领会贯通。
而此时,两军已经接近到只剩三十步。
第一百六十章 夷陵猇亭之战(七)第三更()
吴军由长矛步兵、刀盾步兵组成,第一排、第二排的将士身披两档铠,皆士气高昂,杀气冲天。
正所谓一鼓作气,吴军前锋闻得身后鼓声如雷,顿时在高声嘶喊间,开始奋勇冲杀。
只花了不到二十息,吴军步卒便跑完了这三十步路程。
只是,两军甫一交接,最前排的吴军将士就觉得不对劲。
方才冲阵的时候,身处第一排的士卒可用余光看到两侧的战友,只是堪堪冲到敌阵的时候,身边的战友忽然都落后自己半个身位!
这感觉就好比,两方人马打群架,你孤身一人冲得太快了,而队友尚未跟上!
陡然面临这般情况,人最本能的反应便是,停下脚步,等一等队友。
但打仗不比打架,战阵冲势一起,后排战友依次补进,想要顿住,谈何容易?
如是,吴军第一排将士怀着一丝疑惑不解,重重与汉军锋线交织在一起。
说起来,这正是偃月阵的功效!
从汉军指挥台居高临下可以看到,在偃月阵的加持下,吴军锋线成外凸的形状,而汉军锋线是内凹的形状。
以内凹对外凸,隐隐形成围攻的态势。
这种感觉落实到具体,则以双方第一排将士的感受最为强烈。
平均每五名东吴士兵都要面对七名汉军的围攻,相对而言,每五名汉军士兵身边都多了两名战友作为侧翼援护。
吴军前锋将官察觉到不对,已是来不及。
两边的鼓声俱是震天响起。战阵一旦交接在一起,想要散开,只能等分出胜负!
骆统、宋谦、谢旌、李异、刘阿见状,只能号令部下奋勇杀敌。
张南、傅肜、陈式、王平亦大声疾呼催战。
天地之间充斥着刀剑互击的声音,枪盾撞击的声音,将士搏命时的嘶吼声……人人皆面容扭曲,战况正是激烈。
汉吴双方不断有人倒下,但缺口旋即有人填充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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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军左右翼各有千余名弓箭手,分别由杜路、刘宁二将统领。
一俟两军步军交缠在一下,传令兵立即给他们带来关羽的命令:
“杜路部越过左翼傅肜部,朝吴军阵中射击!”
“刘宁部越过右翼陈式部,朝吴军阵中射击!”
杜路、刘宁二将得令,旋即大声招呼麾下士兵奔赴指定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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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万吴军对阵两万汉军,其阵容厚度远胜于汉军。
然而汉军借了偃月阵型的优势,伤亡的速度又远远慢于吴军。
两相厮杀了约莫一顿饭的功夫,吴军阵容厚度足足薄了两成,而汉军只薄了不到一成。
总算宋谦、谢旌等将领拼死抵挡,奋力厮杀,受他们影响,吴军士气不坠,两军由是战得难解难分。
战正酣时,杜路、刘宁越过友军,迅速集结到位。一声号令后,齐齐交错向吴军放箭。
他们的位置就在吴军身侧,箭矢如暴风骤雨般射向吴军身侧背后,吴军后排顿时遭受重创。
总算身处后排的骆统反应及时,见状立即大吼道:
“后排转身!高举盾牌,护卫前排!”
“后排转身!高举盾牌,护卫前排!”
骆统时任建忠中郎将,是吴侯孙权十分信任之人,原领三千人武射吏,凌统去世后,他又统领凌统的军队。
尤为值得一提的是,他麾下不少原属凌统的旧卒为丹阳籍贯的老兵,曾随旧主转战南北,训练有素,反应迅猛,乃是吴军中少有的精锐。
此时闻见呼唤,旋即分出一排盾牌手护卫。
而杜路、刘宁害怕伤到友军,不敢让弓箭手抛射,只以平射伤敌,而丹阳兵结得盾阵正克汉军弓箭手平射,伤亡由是大减。
只是这一番骚动已让前排的吴军产生一波小小混乱,谁也不愿意腹背受敌。
吴军前军的军心由是不稳,若现状持续下去,只怕可能会溃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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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飞看得兴起,一拍大腿,笑道:“这一阵,我军又胜了!二哥当真好本事啊!”
刘备却迟疑道:“弓箭手如此靠前,孙权派骑兵一番冲锋便要溃散,此行太过于冒险,云长当见好就收。”
法正忽笑道:“观君候之意,怕是想以弓箭手来试探孙权。”
关羽瞥了他一眼,抚须道:“不错。若孙权引骑兵来攻,则此战必定艰苦。不过,闻孙权将麾下骑兵视若珍宝,若不来攻,则我军胜券在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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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孙权在高台上看得咬牙切齿。
五千前锋中了刘备的阴线计谋,败了也就败了,怎么三万打两万,还打成这幅模样?
阵中的甘宁看不下去了,忙飞奔至指挥台,大步而上,来到孙权身旁,劝道:
“主公,赶紧派兵增援啊,不然这三万人就算葬送了!”
孙权也知前军危急,当即毫不犹豫下令道:“韩当、徐盛二将火速率部支援前军。”
甘宁又劝道:“蜀军弓箭手环列,危害不小,请主公派武卫骑加以驱逐。”
孙权考虑半晌,默然不语。
吴地不产马,这三千匹战马,是他通过海路从辽东公孙氏处购买的。
辽东至江南,何止千里之遥?更兼海路危险,每买来十匹马中,倒有七匹因水土不服倒毙于运输途中。
故而这一营三千武卫骑兵是他费劲心血打造,每一名骑士都是资质上佳的宗室勋贵子侄充当,所用兵器甲胄无不是按照最好的规格配置。
可以说每一名武卫骑兵都是弥足珍贵,死上一人一骑都能让他心疼上半天。
但汉军的弓箭手确实讨厌,的确得想个办法解决,他列一沉思,问道:
“我军弓箭手压上对射如何?”
甘宁摇头道:“战场在蜀军那半方,距离我军足有三百步。若我军弓箭手上前,只恐蜀军骑兵突击,到时我方中军定然支援不及啊!”
孙权看了看身后精神抖擞的虎卫骑兵,终觉有些不舍得,缓缓道:“容孤三思……”
甘宁心急如焚,心道:怎么主公此时还在保存实力。。。。。”
随侍咋侧的朱然忽然发声劝道:“主公可令韩当、徐盛将军分别击敌侧翼,一来驱散蜀军弓手,二来蜀军侧翼腹背受敌,必不可久支。如此蜀军偃月失去两翼侧卫,亦将不攻自破!”
孙权眼睛一亮,连声称善。
第一百六十一章 夷陵猇亭之战(八)()
却说张飞在台上韩当、徐盛两部旌旗飞扬,齐头并进,便侧身问道:
“二哥,孙权终究没派骑兵前来。只是,你说这两部吴军步卒,是要去击支援中间的月轮处,还是去夹击两翼的月牙处?”
月轮处为汉军的张南、王平部所在,两人正统帅着虎步中军和上庸兵两支部队,严守阵线的中间段,与吴军的李异、刘阿部厮杀得难解难分;
而汉军的傅肜、陈式两部,分别位于月弧的左右两侧,正与吴军的宋谦、谢旌两部对垒。
凭借着弓箭手的压制,不论是月轮还是月牙,汉军都占了明显优势。
此时吴军中军一万人开拔,张飞一时判断不清他们会去增援哪一边,故而有此一问。
关羽目不转睛盯着场上,道:“两军交战,阵中兵士密集,即使援军来了,也只能等前面的士兵撤下或者战死,才能递补而上。翼德,换了是你,你做何选择?”
张飞不假思索道:“俺若有兵力优势,自然要去攻击月牙处,辟出新的战线!”
关羽颔首道:“不错,韩当、徐盛二人也算知兵之人,他二人定会如此!”
果不其然,韩当、徐盛两部齐步越过战场中央,倏忽分开两拨,韩当向右去击陈式部;徐盛朝左去击傅肜部。
此时的陈式、傅肜两部正死死压住刘阿、李异两部,倘若教韩当、徐盛两部赶到,那将反变成被夹击的局面。
张飞见状急道:“二哥,还等什么,赶紧派白毦、虎贲两部前去支援啊!”
关羽道:“白毦、虎贲两部拱卫本阵,不到决胜之机,不可轻动。“
张飞急道:“那当如何?“
关羽冷笑道:“难道我军战阵,他想去哪儿,便能去哪儿吗?“
他蓦然神色一凛,举旗高喝道:“传令姜维、张苞二部骑兵,绕至我军两翼护卫,只管恐吓,不许交战!“
张飞闻罢,双目一亮,笑道:“好!好!只消我军骑兵能够驱赶韩当、徐盛两部进入中间月轮部分,凭借阵型优势加以消耗,时间拖得越久,对我军越是有利!“
关羽抚须道:“翼德,你且准备一下。”
张飞大喜道:“可算轮到俺了?”
关羽回道:“孙权小儿不果断,但甘宁定然不会坐视不理。某若是甘宁,此时必要挺身而出,打破眼前这温吞局面。某久在荆州,深知甘宁骑队之能,一会儿他出阵之时,便是你出阵之机。”
张飞大笑道:“方才小子们大意,让他侥幸逃脱一命,俺一会儿定将这厮的狗头拧下来。”
复观双方战阵之间,韩当领着本部五千步卒突然转道向右,眼看再行百五十步就能奔到蜀军傅肜部身侧,与宋谦部形成夹击之势。
蓦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轰击声,韩当放眼望去,正见方才于阵中击败周泰的玄甲白马小将领着千余骑手高速冲击而来。
他见状大为惊惧。须知步卒面对骑阵,在不结阵的情况下,一轮冲锋可被击溃。出于谨慎考虑,韩当连忙下令停顿结阵,准备接敌。
他满以为汉军骑兵要正面冲阵,哪知羽林骑亦在隔了五十步后,齐齐定住——由是汉吴双方、一骑一步两阵就此遥遥相对。
身后的战鼓“咚、咚、咚、咚”敲个不停。仿佛在提醒场中各部,过了河的卒子没有停步的权力!
韩当无奈地摇了摇头,他不可能为了劈开一条可以攻击到汉军左翼的道路,而主动攻击骑阵。
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得避开姜维骑阵护卫的汉军左翼,转而冲入月轮之中。
同样的情况也在徐盛部发生。
姜维远远望着被吓退的韩当、徐盛两部,心中暗赞不已。
大抵骑兵之威在机动,在威慑。何为威慑?蓄势以待、引而不发才是威慑。
只要自己的羽林骑和张苞的虎骑一直拱卫汉军侧翼,便可源源不绝地将吴军步卒驱赶到口袋之中。
“在正面战场之上,君侯对局势的把握,对兵种的了解,果然非同小可。”
如今阵中的情况是,吴军的前军五个方阵越打越薄,劣势益显;彼消我长之下,汉军锋线上的将士士气高涨,节节进逼。
但随着韩当、徐盛两部生力军加入,吴军阵容厚度增加,前军得了支援,蓦地士气振奋,溃败之势顿时被遏制住。
但其颓势也仅仅是稍缓而已。
汉军四个方阵分散在偃月锋线上,依旧不停地收割人命。
韩当、徐盛两部的虽然加入战场,却只能挤在狭小的战场中段,并不能马上加入战斗——
毕竟交锋的面积有限,在前军撤退或者死绝之前,他们能做的只有焦急等待。
吴军阵容厚度增加,最欢的便数汉军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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