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衾何以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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衾何以堪- 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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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关于一今的直接信息。虽然只是淡淡的两个字,从那个才华横溢的男人的口中说出来,又带着种奇妙的色彩。

他说:不谢。

如此没有前后的短短一句话让人不禁有了些遐想。这样的男人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是内敛是张扬……似乎都无法定论。

桑无焉看着收音机,许久之后带着种奇怪的心情枕着那声音入眠。

第二天下午,她没有课,本来也不是上下班的高峰期,所以101路车上的人更加稀少地可怜。桑无焉上了车,找到后排靠窗的地方坐下。

101路是A城的一条观光公交线,从市区到景区,在城市的各个著名景点迂回盘旋,本地人不常坐。一来是很绕道,二来又比普通公交贵一些。

可是,要是闲来无事,桑无焉时常会花三块钱坐在车上,绕着这个城市转悠大半天。大多数时候乘客都少,稀稀拉拉的,她就喜欢一个人听着音乐呆呆地望外面想心事,这是内向的桑无焉。她从小在陌生人面前胆小内心,直到成年以后上了大学高年级,自己的性格才慢慢地开始活跃起来。

就在这趟车上,桑无焉偶然听到昨天聂熙采访一今那个节目的重播。

此刻窗外正下着纷纷的细雨,初秋的雨有些缠绵,整个城市空气在雨水的清洗下也变得清新起来。

车里人不多,车上的广播里她又一次听到那个男人的声音。

这一次,听得很清楚。

成熟的男音,低缓深沉,还夹杂着些冷淡。聂熙每问一个问题,他都会沉吟一下,回答的很简单。话极少。

“为什么您会想到走上铺词这个道路,小时候有写诗的梦想么?”聂熙问。

“无心插柳柳成茵,以前没有想过。”他回答。

“一今先生,面对您这么广泛的歌迷群体,你为什么要刻意地回避公众呢?”聂熙问。

“保持私人生活空间。”

“只是因为这个?”

“那还有什么?”他反问。

“你在这个圈子这么成功,却听说你还有其他职业,或者说作词只是你的副业?”

“是的。”

这个问题他的回答没有迟疑。两个字的简洁,给人一种恃才自傲的感觉,而坐在最末一排的桑无焉,却轻轻了笑了起来,也许他是想谦虚一下,当时聂熙一口气就问了两个问题,于是他懒得再多费唇舌就一并肯定了。

然后便插了一些广告。

或者……

过了一会桑无焉望向窗外,又想。

或者,他原本就是这么骄傲的一个人。

“一今先生,您留的艺名有什么含义么?一朝一夕,所以寓意一今?还是为了纪念什么事情?什么人?”

“没有,单纯的笔画少。”他淡淡说。

桑无焉有点佩服聂熙了,和这样个性的人一起搭档都能把节目有条不紊的主持下去,若是自己肯定会冷场。

“数月前,有个女歌迷在网络上冒充您,您当时为什么不出来辟谣呢?”

“脑袋长在别人脖子上,他们怎么想,我无所谓。”

“您写的很多歌感动过不少女性歌迷,比如《天明微蓝》《利比亚贝壳》,里面有您自己的故事吗?”

“没有,我……”

这是整个节目他说的最长的一句话,却被公车到站的站名给掩盖过去了,然后上了不少人,收音机也随即被司机关掉。

他的声音便从她的上空悠悠消失。

桑无焉心里升起点点失落。

第二章 2

桑无焉复习考研的同时,也在忙着自己的毕业论文。

于是,到了期中的时候,每个人都分配了实习任务。李露露一组人被调到A城市郊的高度戒备监狱做心理矫治。

“什么叫高度戒备监狱?”桑无焉好奇地问。

“就是里面全是十五年以上的重刑犯。”李露露云淡风轻地回答。

桑无焉立刻瞪眼:“都是杀人犯?”

“不一定,”李露露微微一笑:“也有绑架的,贩毒的,走私的,拐卖妇女的。”

“……”

“幸好你这些娇娇女没去,不然要被惊吓到。”

的确,桑无焉那个组最轻松被分到社区的一所残疾人学校。学校有些特殊,要他们开春再正式过去。

那一天,桑无焉去交实习表,从办公室走到操场,正好是孩子们的第二节课时间。

桑无焉从一楼的一间小教室经过的时候,她听到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

然后桑无焉从窗户那里看到了那个男人。

他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白色衬衫站在讲台旁边,很闲散的样子。

孩子们在写作业,他埋着头,不发一言地静静。

“苏老师!”一个扎着羊角辩的女孩儿在另一处喊。

原来他姓苏,桑无焉轻轻一笑,一动不动的在原地看着他们。

他的盲杖并没有用在教室里,他脚步缓缓地走到了女孩儿那边,看起来对这里的一切他都很熟悉。

男人弯下腰说了几句,随即蹲在一张小书桌前继续耐心地和女孩儿交流。他的声音和电梯里听到的感觉完全不同,柔软又轻盈,甚至让人觉得他似乎在微笑。

终于等到下课,等他出来的时候,一直在窗外偷窥的桑无焉踌躇了几秒钟以后,便学着像那些孩子一样也喊了声:“苏老师。”

他敏感地转过身来,瞳孔没有焦距,目光穿过落在桑无焉,似乎是落在很远的地方。他问:“我们认识?”

一面之缘而已,并没有期待他会记得。

“好像也不认识。”桑无焉并不失望。

他闻言居然露出一副有些释然的样子,然后一手杵着盲杖,一手扶着扶手准备下楼梯。

桑无焉见状便又问:“你要去哪儿?需要帮忙吗?”话一刚出口,她就有点后悔了,她无意施舍怜悯。

他却第二次转过身,继而略微沉吟了一下,缓缓地说:“我好像见过你,在电台。”

“电梯里。”桑无焉补充。

当时她也好心的说过“需要帮忙吗?”相同的五个字。

还好他记性不错,桑无焉庆幸的想。

“我是新来的实习生叫桑无焉,苏老师呢?”

“苏念衾。”

“念情?”桑无焉颇为意外,于是重复了一次。

“不。是衾。”苏念衾纠正了一下她的发音。

她是南方人,以前就在前后鼻韵上的发音含混不清,所以在学校电台老是这个原因使得自己的节目被台长刷下去。如今,自己说准了,但是听别人说却总是搞不清楚。

苏念衾似乎感觉到她的茫然,便加了一句:“今衣,衾。”

今衣,衾?

桑无焉不好意思地笑笑,她语文不好,不认得什么今衣衾。但是也不好意思再次追问,免得显得没文化,只好装作明白了的样子。

晚上,桑无焉在家背单词的时候,突然想到他的名字。

她已许久没翻过中文字典,费了点功夫才在一列同音字中找到它,今衣,衾。

她看到注解,原来是被子的意思。

“念衾?那一定是小时候家里很穷,没有被子。”程茵在一旁无趣的分析着。

“万一出生的时候名字就取好了呢?”桑无焉反驳。

“那就是他父母结婚以前很穷,中国父母嘛,都爱把希望放在孩子的名字里。”程茵继续着她的无趣。

桑无焉终于投降,不再与这泼人冷水的女人讨论此类问题。

苏念衾。

桑无焉躺在沙发上捧着字典默默地念叨着三个字,回忆起白天他和她说话的情景,不禁浅浅一笑。

男人的普通话说得字正腔圆,但是独独在念自己名字的时候,会将原本平声的“衾”字的尾音略微上扬一些。他应该是本地人,因为A城人就会将普通话里的一声模糊成二三声。当他说其它的字,让人感觉不到口音,却是在自己的名字上似乎改不过来。

“无焉。”程茵打断她的思路。

“嗯?”

“赶紧擦擦嘴,乐得口水快流出来了。”程茵说着还像模像样地递了张纸巾给她。

“……”

第二章 3

第二个星期,桑无焉帮一个学弟交表,又去了趟那所小学。刚才教务汪主任的办公室,正巧碰到他要去上课。

“小桑,你先等会儿,我下课就来。”主任吩咐。

“哎,没事儿,您忙您的,我不急。”

汪主任前脚走,上课铃声后脚就响起来。桑无焉环视了一下这间办公室,找了沓报纸,随即便在藤椅上坐下来。

教学楼是那种老式的四层建筑。每一层楼的过道夹在两边教室的中央,所以显得走廊特别狭长,容易有回声。一般情况下,大部分教室上课的时候,都会掩着门,避免相互串音。

而汪主任的办公室正好在四楼走廊的尽头,离教室比较远,所以显得略为安静。

那厚厚一沓报纸无非是各级党报教育报之类的,没有花边没有八卦没有噱头,因此桑无焉几分钟就看了个遍,翻完之后更觉无趣。

她抬眼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才过了七八分钟,于是泄气地将下巴搁到办公桌上,昏昏欲睡。隐隐听得见有孩子们的读书声传过来,她趴到桌面上,闭上眼睛。

朗读的是什么呢?

好像是白居易的《忆江南》,“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忽然,有一个钢琴声夹杂在这朗朗读书声中。

桑无焉虽说是音痴但也知道这歌是《一闪一闪亮晶晶》,很简单的几个单音被人轻松地过了一次后,第二遍却成了断断续续的单音,并且来来回回,翻来覆去。就这么一次也好,可是她居然就听见那人这么弹了三四次,而且还弹琴的人丝毫没有停歇下来的意思。

她有些没好气地站起来,抓了抓头发,随即第N+1次看了下挂钟,离下课的时间还有那么漫长……

桑无焉走出办公室,发现钢琴声是从对面的琴房发出的,而且门是虚掩着,没有紧闭,所以才有小小的声音泄露了出来。

她怕是有孩子们在里面上课,所以走到门缝外面悄悄了探头。结果,里面和她想象中不太一样,只坐着一个人。

而那个人正是最近时时刻刻都在桑无焉脑子里晃悠的身影——苏念衾。

他左手按着琴键,右手握着一支笔在一个小板上记东西。那种小板子在汪主任的办公室里也有,是盲文板。他紧蹙着眉,一边按琴键一边记着盲文。看他的模样,似乎是在备课之类的,大概正在冥思苦想着怎么教那群孩子们。但是,好像又被难倒了。

苏念衾按下两个音,下笔记了些什么,随即又去摸了摸琴键,又顿觉不对,不禁摇摇头。桑无焉见他如此折腾了好几番,于是得以明白那烦人的琴声是如何得来的了。

只见他的好脾气似乎已经消耗殆尽,写盲文的手越来越急不可耐,下手也越来越重,到后来每一笔下去几乎都是狠狠地戳到上面。

最后一次,苏念衾终于爆发,直接将钻头笔狠狠地拍到盲文板上,“啪——”地一声响。

桑无焉不禁被吓了一跳,顿时晓得这人脾气绝对是非常糟糕,一个人都能跟自己较劲儿。她立刻有些想闪人,免得被他发现自己居然在此偷窥,被当成城门边上的那条鱼给水煮了。

但是……

她也想留在这儿。

就在此刻,苏念衾伸出左手食指在琴键上重重地滑过,从右至左,接着又是从左至右。闭着眼睛来回折腾了钢琴两三次以后,他的手指已经从原来生气时的僵硬变得柔软了,神色也稍微缓和下来。

他沉沉地叹了口气后,双手平放在琴键上,微微一顿,随之熟练地弹出一首曲子。那曲子异常低缓,透着一丝中国风,此时被他娴熟地用钢琴奏出来又别有一番情调。

很好听的歌,要是填上恰当的词,也许更妙,桑无焉正这么想的时候,突然一阵风灌进走廊,忽地将琴室的门吹动了稍许。

门的合页有些陈旧,发出“吱呀——”一声。

桑无焉怕他发现响动,急忙拉住门,让它不再晃动。没想到,苏念衾已经听到声响,于是琴声一滞,将头转向桑无焉这边。他的脸朝着桑无焉微微一定,然后侧了侧头。

桑无焉顿时觉得懊恼,本来风吹门动是件多么寻常的事情,自己却画蛇添足了一把。她赶紧屏住呼吸,停止一切动作。其间,只能隐隐听到走廊那一头的孩子们还在念《忆江南》,除此以外就是风声——深秋的风吹过楼下枯竭的梧桐叶簌簌落地的声音,还有就是冷风呼呼地挤进过道里的声音。

须臾,苏念衾淡淡开口:“谁在那儿?”

这一句话问得桑无焉有些措手不及,便下意识地回话说:“是我。”

原本是一句被亿万个中国人使用频率最高的答案,却见苏念衾蹙了蹙眉:“你是桑……”

他略微一顿,桑无焉急忙欣喜地接嘴道:“无焉,桑无焉。”

“你在这儿干嘛?”苏念衾缓缓又问。

发现他的神色已经比方才一个人发脾气的时候明朗了许多之后,桑无焉也就挺直了腰板:“我在对面办公室听到了好听的歌,所以凑过来看看。”

“那我现在已经弹完了。”他说。

“呃?”她一时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你可以走了。”他说完之后,别过脸去,重新拿起笔。

桑无焉怔了一怔,面对这种直白的逐客令有些窘迫,于是在原地呆住。没想到苏念衾根本不给她思考的机会,头也没抬地又附加了一句:“麻烦你带上门。”

桑无焉木讷地关门,转身,走回办公室,一系列动作完成的是那么鬼使神差。直到半分钟以后,下课铃响起来,她才回过神,顿时气急:“拽什么拽!”语罢还提起脚狠狠地踹了一下跟前的藤椅泄愤。

第二章 4

临近圣诞节的时候,电台要做一个当年经典节目集锦的重播。桑无焉在编辑室无意中又听到了几个月前聂熙对一今的那个访谈。

她假公济私,自己带着耳机听了一遍。

“没有,单纯的笔画少。”

桑无焉听到这句,又暗自傻乐了小半会儿。

做完事情从电台的大楼走到街道上,遇见精心准备圣诞的一对对情侣。桑无焉突然就想起了魏昊和许茜。其实在她心底远远没有表面的那么蛮不在乎。

因为毕业论文时间提前,桑无焉也就提前去聋哑学校上任。她在学校,因为业务不熟,就跟着一位姓李的老师实习。

有的时候,李老师开会,或者重复上平行班的课,她就一个守办公桌里复习英文。

某个雨天,看到了又一次出现的苏念衾。

A城的冬天极少下雪,但是时常下雨,有时三四天都不见放晴。她的心情又几乎是和天气挂钩,所以老是提不起精神。就在她对着窗外发呆的时候,看到了远处走来的苏念衾和一个年轻女子同撑一把伞。

雨还在下。他一手撑着伞,折叠的盲杖收了起来握在另一只手中。而旁边的女士,轻轻托住他撑伞的胳膊,他借助着她的引导,缓缓地穿过操场旁的小径向教学楼走来。

办公室除了她以外,还有两位老师在伏案改作业。桑无焉看了他们一眼,装着想透气的样子,推开窗户,伸着脖子,就为看清楚雨中这一对男女的举动。俩人动作很亲密,却也没有多余,走到楼下,就什么八卦也没让桑无焉瞧到。等了一会儿,那女撑起另一把伞走向雨中,留下他一个人。

知道他马上要上来,桑无焉立刻关上窗户,走到李老师的办公桌前端正地坐好,还像模像样地找了本教育刊物拿在手里,假装正在看。教音乐的吴老师,抬起头看了桑无焉一眼,目光落到她手中的杂志上以后,变得奇怪起来。

桑无焉这才发现自己将书拿反了。于是,冲着吴老师傻傻一笑,随即急忙又换了过来。

然后,她时不时地瞄了瞄门口,再瞄一瞄手上的书。

他走得真慢,几分钟才上来,而且声音很轻。待他出现在办公室门口的时候。两个老师先后和他打招呼:“苏老师来了啊。雨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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