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第六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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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第六辑)- 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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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全还给大明,他才能在一碗泉安心呆下去。他欠了大明的,一听到金梅和大明吵
架,他就心惊肉跳。

    小枝躺在床上睡熟后,钟忠走出小木屋,坐在鱼池边的那块大石头上。季节已
经是深秋,月亮隐在一朵朵淡淡的云层的后边,微弱的光让这淡云一滤,泻下来就
有些像水,凉凉的,映雾一样的远。他坐在冰凉的石头上,他感觉不到这种凉气。
夜风吹摆着他的头发飘飘荡荡的,像是招展着什么又像是在天与地的结合处追问着
什么。后来星星就冒了出来,一颗两颗无数颗,钟忠就觉得自己置身于一座不朽的
宫殿里。他的上空布满了他人点亮的灯盏,他的四周又有蛙鸣声演奏着动物世界神
秘的音乐,这是从夜晚的寂静里升腾起来的幸福和梦想。

    大明来到钟忠的身边,他靠着钟忠坐下,他感到了石头的冰凉,其实他的心比
石头更凄凉。金梅现在越逼越紧,她逼他收回那三亩鱼池,她逼他追回那五千块钱。
他说金梅的心太狠毒,这是逼钟叔离开一碗泉。金梅说,姓钟的根本不是你的恩人,
我给他老婆送了一万元他才给人贷款的,你以为他会平白无故地给你帮忙呀。金梅
接着说,我和你母亲吵了一架,把她的一万元送给了钟忠,你母亲是被我气死的。
金梅有些疯狂,她继续说,你以为你是报恩,你是在孝敬你的仇人,他要是不受贿,
我就不用行贿,你母亲就不会气死。大明被金梅的疯狂惊呆了,他失态地打了她一
耳光。大明想起母亲苦难的人生和那凝着血汗的一万块钱,竟然让他的老婆拿去行
贿了,而受贿者却又是被他视为恩人的钟叔,他的脑子一时无法接受这种现实,他
哭了,但他眼里没有眼泪,心里流的是血泪。他睡不着,他走出屋子时发现了远处
的钟叔,他向钟叔走来时,他的脑子是一锅浆糊。

    大明靠着钟叔,他觉得月夜真是一个不可思议的放大器,它将现实中的一些最
卑微的事放大了一万倍,使那曾经发生过的事渐渐虚化。他感到了那虚化中的茫然,
现在又从那茫然里看到了虚无。不知为什么,他就是无法恨钟叔,也许因为钟叔是
一个老人,他就对钟叔生不出恨意来。也许他对钟叔还存有幻想,他心里认定钟叔
并不知道银兰收了金梅的一万块钱,这笔帐无论如何不能算在钟叔头上,母亲为一
万块钱气死了,主要责任在金梅,可她也是生活所迫。

    钟忠让大明这样一靠,他有了相依为命的那种感觉。钟忠说,我知道你为了我
和金梅吵了架,我很过意不去。大明想说我还和她打了架,可他说出的竟是这样的
话,他说没有的事。他和金梅吵架是为别的事,与钟叔无关。钟忠说,一碗泉真是
个好地方啊,但我明天得回城一趟。大明说,你还是别回去,被人发现了不好。钟
忠说,我这个样子,回去也不会被人认出来,我想找银兰要一些钱,把你的钱还了,
大家就都安省了。大明说,她会给你钱吗?钟叔说,我一辈子的工资都交给了她,
我只拿回我应得的那份。钟叔说让大明明天陪他回城,大明应承下来。

    第二天早晨,钟忠去找金梅,他把小枝托付给金梅,他说他要想办法弄些钱来
给金梅还债。金梅有点不知所措,她以为大明把那一万块钱的事给钟忠说了,她看
见钟叔沧桑的面容里透出的歉意和真诚,她忽然觉得心里很沉,她有点后悔她的苦
苦相逼。

    钟忠和大明走后,金梅在鱼池边喂鱼,小枝忽然晃到了金梅的面前,她用一种
孩子似的目光注视着金梅。金梅恍恍惚惚的,小枝持续发烧后身上的那股狐媚劲没
有了,小枝让金梅感到了亲切,金梅过去对小枝的成见忽然都消失不见了。金梅觉
得小枝是她的一个娇弱可怜的小妹妹。当她把小枝当成了她的小妹妹后,她就为自
己对待钟叔的态度而有些脸红了。

    小枝不知道金梅是谁,她只是好奇地看金梅喂鱼,她说这些鱼好漂亮啊,她说
这么多的鱼都是你家的吗?她说你能不能送我两条鱼我养啊?她说钟忠进城买鱼缸
去了,我先把鱼抓回去吧。金梅就抓了两条鱼拉着小枝回小木屋做饭。小枝睡着后,
金梅就把那两条鱼剥了炖进了锅里。小枝睡了一觉醒来后就把养鱼的事忘了,她吃
着金梅做的饭,她说这饭好香啊。金梅给她熬药,她说什么味啊,这么难闻。金梅
给她喂药,她说好苦。金梅说苦也得喝。她说不放糖她不喝。金梅无奈就给她放了
一勺白糖。小枝的瞌睡很多,天将黑不黑之间,她就睡着了。金梅守着她等大明和
钟忠回来,她等得太久了,在这种不明朗的等待中,她消磨了对钟忠的成见,她不
想再追回那三亩鱼池和那五千块钱了。她只是盼他们快点回来,似乎只要他们回来
了,一切不美好的东西都会被抹去,记忆中的创伤也将会被抚平。

    一碗泉的各种生灵像模糊一片的烟贴着地皮四散流淌,青蛙的叫声带着节奏穿
越在无形的空气里产生反响,有时候声音突然中断,留下空白似的寂静。这种状况
也许只保持了几秒钟,但却使人产生了那种万物静止一切生命都结束了的感觉。接
着又有单个的蛙鸣,渐渐地就有很多青蛙被引诱起来,一声声繁密,终于汇成了一
大片,从金梅的心田流过,那是一种无限温情的抚摸,却使金梅莫名地伤感起来。
她看看熟睡的小枝,她真是羡慕小枝,你看小枝睡得多香。

    金梅在这样的夜晚里没有等来大明和钟忠,她还不知道她今后的等待将会是多
么漫长。

    夜晚是这么深这么深,金梅和小枝不一样,这时候的小枝已不知道等待,而金
梅还知道,她就得在这深夜里等待下去。

    这一年的冬季一点儿也不冷,却早早地下了一场奇特的大雪。好几个冬天了,
雪总是在第二年春节来临时才姗姗来迟,而且是在大地上蜻蜓点水似地晃一晃就匆
匆离去。可是这一年冬天的雪不但下得早而且下得大,一碗泉到处都是银装素裹,
分外妖娆。雪景使寂寞的金梅和小枝兴奋不已,她俩走出小木屋去堆雪人打雪仗。

    小枝踏在雪地上,两眼惊喜地放光,打量着眼前这白茫茫的世界直吐舌头。她
的记忆里没有雪的世界,这白茫茫的世界好美啊。她边踏雪边好奇地看着自己的脚
印,她撒起欢来,捏起雪砣子朝金梅扔起来,打得金梅无处可逃。玩累了,小枝就
坐在雪地上,仰着头用手接着雪粒儿,要么喂进嘴里,要么用它搓着手抹脸。她喊
金梅和她并肩坐在一起欣赏美丽的雪景。她说,我要在这里呆一辈子,死了埋在雪
地里,多干净呀。她又问金梅,你呢?你想不想在这里呆一辈子呀?金梅说,我不
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小枝说,钟忠怎么还不回来?我记得是一个叫钟忠的男人和
我住在小木屋里,可是后来就住在这里,他说小木屋是我们的家。你有家吗?你怎
么老住在我家里?金梅不吭声,她不知道说什么好。

    金梅想起了那个远去的日子,在那个日子的夜晚,她等进城去跟银兰要钱的钟
忠和大明,但她没有等到他们。她等了一个星期,他们不回一碗泉,她就进城去找
他们。她进城后很快就弄清了他们的去向,他俩竟被关进了监狱。

    钟忠和大明竟在那次进城后把银兰杀了,虽是过失杀人,但也沦为人人须诛之
的凶手。这桩案件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媒体报道得十分充分和详尽。事后,各种说
法很多,有官方的,有民间的,也有金梅自己的。正是这过多的说法使这桩案情变
得神奇起来。按官方的说法,是穷凶极恶的歹徒闯入民宅抢钱,遇到阻拦后丧失理
智,在最后的一刻杀人灭口。这种说法未免显得太贫乏了,丝毫不能满足人们的好
奇感。民间的说法也是乱七八糟的。说银兰的丈夫在位时受贿几百万,后来怕事情
败露坐牢,就假装秘密失踪,其实是躲藏在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等风头过去,再
悄悄回来享受那些不义之财。可是钟忠在南方的花花世界里变了心,他不想要银兰
了,就派人来跟银兰拿那些钱。银兰威胁要去上告,那两人情急之下就把银兰杀了。
民间有好多种说法,但都大同小异,却没有一种说法是钟忠亲自跑回来取钱,看来
钟忠真是面目全非,没有人能够认出来他了。不知道这是他的幸运还是他的不幸。

    种种说法,虽然充满诡诈的色彩,但都掺了太多的水分。事情过去几个月了,
早就尘埃落定,但金梅却无法将这件事淡忘。她根据各种媒体和一些背景资料,还
有她个人的想象力,对这件事有了一个大致清晰的轮廓。也许她脑海中的轮廓与事
实相去甚远,掺杂了她太多的主观感受,可她还是相信这件事就如她自己想象的那
样。


             曾经与幸福如此接近

                                 花雕

    有时,我们离幸福很近,但是,却永远得不到它。

    霖负气而出时并不知道要去哪里,她只是无法再忍受枫的冷漠,已经快两个月
了,枫都是晚上12点才回来,简单地洗漱之后倒头便睡,只留着霖清醒地数着他的
呼吸而心疼得抽搐不已。

    站在凌晨1 点的街头,霖才发现自己其实无处可去,手机响了起来,来电显示
是枫的号码,霖犹豫了一下挂断没听,但心里多少舒服些。跑到朋友家借宿时,霖
只说枫临时出差,自己又忘了带钥匙。为了避免枫担心,霖到底给他挂了电话,却
是一个冰冷的声音告诉她:“你拨的用户已关机,请稍候再拨。”霖的心剧烈地抽
疼起来。

    第二天上班后到网上收邮件,枫的邮件静静地躺在那里,附件取的是中文名,
要另存到桌面才可以打开,按右键,另存,重新定义文件名,做这一切时霖只觉得
手脚冰凉,心中不停地喊道:不就是分手吗?我早就受够了!不就是分手吗?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霖:

    我想重新开始一段生活,找个贞洁而善良的妻子。

    我希望明年就会有个可爱的孩子。

    我会在这两天内搬出去住。

    枫“

    同居四年,枫绝少提结婚的事情,现在他希望和别的女人在明年生个孩子,而
与人同居、又做过一次流产的女人,是怎么也谈不上“贞洁”两个字了。看着这几
句话,霖心里反复想的竟然是:以后一定要找个机会告诉他,这样的话有多伤人。

    到行政部请假时霖还一脸笑意,甚至跟前台小姐说了句“一会儿回来给你带好
吃的”,等上了的士才觉出浑身瘫软得没有一丝力气。报了枫办公室附近那家肯德
基的地址后,霖就开始拚命地拨电话,枫的手机关机,打到办公室,小姐说他正在
接电话,过一会儿再拨过去就是枫已出去了。霖每隔两分钟拨一次电话说一句:
“告诉他,我在你们公司附近的肯德基等他,等到关店为止。”

    其实等到中午时霖就知道,无论她等多久枫都不会来的,相处这么多年,枫做
事的理智与绝情没有谁比她更清楚。但现在就回家里去等是件太恐怖的事情了,霖
试过听隔壁邻居下班开门、炒菜做饭、唏哩哗啦转各个电视频道到最后悄无声息,
然后她知道,世间最残忍的惩罚就是让一个人在寂寞中无望地等待。开始的时候霖
还会煲红豆、绿豆粥等枫回来喝,到后来就只是呆呆地坐在沙发上听各种声音,有
时她甚至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绝望而冰冷。

    当晚枫回来的时候,霖已喝了一瓶尖庄。其实喝到一半时霖就已觉得什么都无
所谓了,不就是重新开始吗,她现在之所以离不开枫,不过是习惯了与他在一起,
未必是因为什么爱情。她不是一直觉得他们之间没有激情吗,现在她有机会重新来
一次了。所以当枫看到她歪躺在沙发上想替她盖床被时,也被她瞪着眼睛踹掉了。

    
    半夜酒醒,霖只觉得头痛欲裂,但再痛也痛不过她将失去枫的事实,她摇晃地
走进卧室,借着月光端详着枫。枫并不是一个特别出色的男人,有时连霖都不确知
自己到底爱着枫的什么,但现在当她要失去他的时候,她才发现她爱枫的呼吸,爱
他的声音,爱他的每一寸肌肤,她爱得如此没有理由而彻底。她相信自己再也不会
如此深爱一个人了,正如枫再也找不到一个像她这样深爱他的女人一样。

    霖再次醒来的时候,枫已准备出门了,霖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抱住枫,狂喊道:
“不要离开我,你可以打我骂我,但就是不要离开我。”

    枫冷冷地推开她:“我为什么要打你骂你?”

    霖哑着口退坐在沙发上,她都不相信自己会脱口说出这样的话,曾几何时她还
猛烈抨击那些苦苦哀求男人的女人是最没有自尊与廉耻的,现在她也成了其中的一
个。

    霖抬头望向枫:“我们谈谈吧,为什么一定要分手呢?”

    枫有些不耐烦:“我不觉得有什么好谈的,我只是觉得与你在一起我不会有幸
福。我们都还年轻,为什么不趁来得及的时候早点做决定呢。”

    霖低声道:“我不觉得我们不幸福啊。”

    枫说:“但我觉得,如果我觉得不幸福,我又怎么能给你幸福呢?你不也觉得
这几个月很委屈吗?你不也因为受不了而发脾气跑出去过吗?如果以后都是这样过
日子,你还会觉得幸福吗?”

    霖挣扎着:“只要是和你在一起,我就会觉得幸福。”

    枫声音里有了更多的不耐烦:“你只是习惯了和我在一起,等你将来认识了其
他人,你也会习惯和他在一起的,你也会觉得离不开他的。”

    霖只觉思绪乱得再找不出一条理由来反驳,她只反复地说:“我不要分开。我
会改。”

    枫一脸鄙视地说完“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就摔了门出去。

    不用看霖也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皱成一团的睡衣,满头乱发,还有肿胀
的双眼,就像她曾在电视肥皂剧里看到的被抛弃的怨妇一样。

    霖知道了枫无可挽回的决心后,倒拿出点干净利落的性格来,当天就搬到一个
朋友的住处,并发了封邮件给枫,告诉他以后再也不必在外面捱到半夜才回来了。

    朋友新买了楼,几天后收了楼搬过去住,霖趁便续租了房子。当一切都安顿下
来,霖才开始慢慢体会到这份痛有多深。她整晚整晚地睡不着觉,最后只能靠酒精
暂时麻醉几个小时,酒醒的时候通常都是在凌晨三四点钟,想着与枫已成陌路的事
实霖就会痛得全身缩成一团。有几次霖忍不住拨了枫的手机,却都没有勇气等到接
通便挂断了,然后就是哭到精疲力竭。为了怕枫找不到她,她24小时地开着手机。
这段时间里,她为枫找分手的理由,才发现自己真的不够体贴,她没为枫买过衣物,
也从没为枫做过什么可口的饭菜,她甚至都不知道枫办公的确切地点,更谈不上为
枫舒解过什么工作上的压力了。她只喜欢买些花插在房间的各个角落,心血来潮地
寄些写着“我爱你”的卡片给枫,而她也知道,这些是枫连看都不看的。

    一个月之后霖再也熬不住对枫的思念,对自己说我只是去看看他,偷偷看一眼
就走。这样想通之后霖觉得心里突然安定下来,一个月来头一次她不再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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