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烧新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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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烧新野- 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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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忠心里得意啊:这一来我阔了,我是曹丞相面前的关内侯大老爷啦!
  果真曹操赏得太多了吗?在汉朝的时候,特别到了汉朝末年,群雄纷起,各霸一方,谁也不听谁的。什么关内侯、关外侯、关中侯……全是领不到封地的虚衔,这与那各镇诸侯是两回事,是曹操把糖涂到人家鼻子上,拉拢手下人的一种手段。
  宋忠退下来,就有人来恭维他。人就是这么一回事,来时把他当奸细,绳捆索绑,现在丞相封赏了,马上就有人办了酒肴,大碗酒、大块肉让宋忠吃起来。跟着宋忠的四个随差也一起有得吃喝。连宋忠骑来的马也被牵去喂草、喂料。
  宋忠吃着酒就想了,丞相说重重赏我。我也不想挑出来,抬出来,只想一托盘托出来就够了。他吃着酒想着,一刻儿工夫,果然有个当差的一托盘托出来了,一边是黄的,一边是白的。黄的是金条、金叶、金豆、金元宝,白的都是上份量的大珠子。另外里头有关内侯的札子跟回文。宋忠谢过恩后,把关内侯札子跟回文在自己身边收藏好。金珠等等分成四个小包袱,让四个随差背在身上。由曹操这边的人把他们一站一站送到大营门口。到了大营门首送行的人就跟宋忠禀禀手,说声“我们襄阳再会”,就转身进去了。
  宋忠这个时候了不得啦!好像走路都得横过来走,一只手叉住腰,一只手大拇指翘着,走了离曹操大营下来有这么两三箭远,宋忠冲着手下人:“呔!将马牵过来。”“是,老爷。”宋忠上了马,四名随差仍然是两个在前,两个在后,一路直奔襄阳。今天,离襄阳渡口已经不远了,宋忠就想了,先前,我来的时候,还是蔡瑁面前一名当差的,如今我见曹丞相投递了降书降表之后,已经是关内侯的身分了。想这襄阳渡口一些船只,凡是好的官船,都由蔡瑁面前的人掌管,我现在不能轻易赏脸把他们,要叫我的手下人去跟他们要船,还得要好船。宋忠想定,招呼随差:“呔!你到码头上跟他们要好船,就说我老爷回来了,不能耽搁。过了江,重重有赏!”“喳。”其中一个随差快步跑往码头。
  随差到了码头一望,咦?码头上没得船,船只全聚在中流。这个当差的就站在码头口,望着中流喊了:“船上人听着,宋差官回来啦,身边有要紧公事啊,放号船过来啊,不能耽搁,过了江,重重有赏啊!”中流船上的人就望着这一边喊道:“拿得来啊!”“啊!还没有过江,倒要赏啦!”“赏啊!这个词听不惯,你走哪里来的啊?”“走宛城来的。”“不能怪你,走外路来的,跟你说啊,离得太远了,说起来费劲,你掉过脸望望就明白了。”宋忠面前的这个随差掉过脸一望,看见远远来了个百姓,手上抓着一根竹签子,笑嘻嘻地奔码头来了。宋忠面前的这个随差迎上去问道:“老兄,你手上抓的什么东西?”“你问我这根竹签子啊?告诉你,这个地方设了卡,有人盘查了。要过襄江,要先去拿筹子。船上人看到筹子,才肯放船过来。这一边有人发筹子,那一边有人收筹子。”“噢,照这一说,老兄,你把筹子把我算了。”“我把你?我呢?”“你再去领啊。”“哪个?再去领?你说得太轻松了。为了这根筹子,告诉你,话说了两长串,汗要淌掉若干,我不能把你。喏,指一条明路把你吧!你顺着我的指头看,就走这一边下去,离这个地方大概里把路的样子,有一方树林,树林里头有一位将军,我们不晓得他尊姓大名,黑脸皮,我们就喊他黑脸将军。这位将军脾气很大,有人就喊他淘气筒将军,你到淘气筒将军面前领筹子吧!我的筹子不能把你。”
  宋忠面前这个随差想想,人家不肯拿筹子让把我,罢了。他望着这个百姓到了码头口,把筹子竖着,望着中流船上晃了两晃。嗨!果然有一号船放过来了,这个百姓上船走了。
  宋忠面前的随差只好回头,奔到宋忠马前:“回老爷,这个码头口没得船。”“怎么能没得船?”“哎,这个地方已经设卡有人盘查了。要过襄江,必须先到那边树林子里去领筹子,船上的人看见筹子才能调船过来,摆渡过江。”“噢。”宋忠点点头,心里有话:这都是蔡瑁的玩意头,他晓得我走宛城来,身边一定有财帛,生怕江边藏几个坏人,把财帛刮了去,所以派人在这块收筹子、放筹子。现在我已经是曹丞相面前的侯爷了,何能受你这些管束?不能把这个脸给他们,还是叫手下人去办。“呔!还是你去,跟他们要根筹子,就说我老爷回来了,不能耽搁,待过了江,重重有赏。”“是。”这个当差的去了,宋忠的马停在这个地方等着。
  时间不大,这个当差的跑回来了,脸色都变了,满头大汗:“哎,哎,老爷,老爷!……”“怎么?”“这位将军实在是个淘气筒子,我跑了去一望,看到他那副样子,哪里敢跟他说话?因为我身边有老爷的金珠财宝,生怕被他看见。如其被他刮了去,小人就是卖身也赔不起,还是请你老人家自己去领筹子吧!”“哼!瞧你这么大个子,这么点小事都办不成。接马过去。”“是。”这一位随差忙把马嚼环扣住。
  宋忠下了马,这一个牵着,在前头领路,宋忠走在当中,后面三名跟差随着。他一手叉着腰杆,一手大拇指翘着。宋忠这副架子,也有个美名。叫什么?叫茶壶架子。怎么叫茶壶架子?左手叉着腰杆子,像茶壶把子,右膀伸得笔直,像茶壶嘴子,头上戴着个帽子,像茶壶盖子,道地的人茶壶。宋忠嘴里嚷嚷:“人在哪儿哪?人在哪儿哪?”
  牵马的这一个随差,在前头走着,见离树林不远了,手一指:“老爷,人在,嘘……”
  宋忠顺着他的手往前一望,“啊!”不由打了个寒颤,茶壶架子顿时就散掉了。“啊咦喂,是个淘气筒子,这副样子怕人呢!”何以?看见树林边上站着一个人。这人身高一丈,头似斗圆,漆黑的一副脸。这副脸黑得好看,犹如锅底下抹了一层桐油,黑而发亮。两条海参眉,仿佛一支梅花参发足了,一劈两半,趴在额角上。眼如鸡子,仿佛两个鸡蛋煮熟了,壳子剥掉,染了黑漆凸在脑瓜子外面。大狮子鼻子,赖口,一部绕腮短秃钢须,根根如铁线,铺帖在颏下。头上镔铁打就荷叶卷银盔,有一条金络索挂耷脑后,朱缨倒射,身穿玄缎短袄,一路排门密扣,玄缎丢裆叉裤,薄底麂皮快靴,靴凹上扣着两个铜铃,一动步铜铃响亮。就在这个黑头身边树桠巴这个地方,竖着一根六十四斤镔铁大棍。宋忠一望,怎么不打个寒颤?再看他后面,不下五六十个人,一个个都是黑布缠头,额前用黑布打了个英雄疙瘩,身上黑布短袄,一路排门密扣,黑布丢裆叉裤,黑布快鞋,每人手上也拎了根棍子。宋忠想想,这一定是打闷棍的。不然,要这么多棍子做什么!这是哪一个在这个地方?其实,用不着我多说,听众一听就晓得这是周仓。
  周仓怎么来的?仆随主行,关羽到了。关羽怎么到这个地方来的?因为这一块地方正在动摇,既不属曹操这一边,也不属刘琮这一边。拿现在的话来说,就叫真空地带。在这种真空地带,强盗特别多,百姓就受罪啦。有人报到地方官那里,地方官也不问。因为他们不晓得早上做官,到晚上还做得成做不成。胆小的官就溜了,胆大的官仍然在这个地方捞。来这里的百姓实在受不了了,他们想,我们不能有冤无处伸啊!有几个岁数大的就说了,顶好推几个人赶奔新野县,刘皇叔仁义过天,能管天下事,请他来给我们做主吧!于是襄江渡口的百姓们,推了几位年高德劭的赶奔新野县求见刘备。刘备跟军师一商议,诸葛亮说:“这件事最好叫令弟二将军至襄江渡口吧。”所以关羽就带着本部五百名关西大汉跟周仓到了襄江渡口。
  关羽到了襄江渡口一望,见离着渡口二三里路的地方有个僻静的山崖,就在那里扎了一座营盘。并关照周仓带着关西大汉在这一边放筹子,收筹子。又派了几个关西大汉到襄江那一边的渡口放筹子,收筹子。你若要过襄江,非要领到筹子不可。这样,就可以将来往人等一一盘查,使坏人难于混迹其中。这样一来,襄江渡口果然太平不少。
  宋忠呢,他不认得是周仓,看周仓这副样子不好看,因此滚热地上来,笑嘻嘻地禀禀手:“嘿嘿,老兄,请了,请了。”
  周仓是天生的大喉咙,自来亢,两手叉着腰杆,头仰着:“罢了,罢了,不要磕头了。”宋忠心里话,啊咦喂!麻木得很哪。“你从哪里来的?”宋忠想:不好,耳鼓被喊得震震的,说话亢亢的,哎,不能跟他说实话,顶好要说谎。宋忠说谎了:“我走襄阳来的。”“嗯,到哪儿去?”“还是到襄阳去。”你们听听,这个话周仓可听得下去?你走襄阳来的,要先把筹子交把我,这块再领筹子过襄江。为何我不晓得这回事?周仓忍不下去了:“嘿!谅你不是好人,抓了!”后面的关西大汉,噗噗噗噗窜出来几个先把宋忠抓住,捺翻在地,在他身上搜索。四个随差见势不妙,打算溜,来不及了。几个关西大汉窜出来,一把一个,把四个随差也抓住,捺翻在地,在他们身上搜索起来。宋忠急得喊起来了:“不要动手啊!不要动手啊!”什么意思?关内侯大老爷的札子在随差身上呢,一旦丢掉了就没处到任了。这些关西大汉哪里容他分说,上来一查,把这些东西都搜查出来了。
  几名关西大汉来到周仓面前:“回老爷。”“怎么啊!”“在这四个随差身上,搜出金珠若干。”“不要动他们的。”“是。”这就是周仓他们的道理。作兴人家是好人呢?“在这个差官身上,搜出书信一件。”“嗯!拿来。”有个关西大汉把札子交把周仓。周仓接过,颠过来倒过去望望。
  周仓不认得札子上的字怎么办?“谅他不是好人,带着走!”几个关西大汉上来把宋忠和他的随差,一个个四爪攒蹄朝起一捆,杠头一穿,抬起就走,直奔关羽营盘。
  关羽坐在帐蓬里没得事,捋着颏下美髯在看《春秋》,因为他来到襄江渡口之后,一些小强盗慑于他的威名,逃的逃,溜的溜,不逃不溜继续作案的被抓住杀了几个。因此最近襄江渡口安然无事,太平得很。周仓这时进来了:“禀君侯:沿江抓获奸细五名。”“何等样人?”“一个差官,四个随差。”“有何凭证?”在四个随差身上,搜出金珠若干。”“不可妄动。”“是。在差官身上搜出书札两封。”“将书札取来。”周仓随即把札子递过去。
  宋忠这个奸细,还真被周仓猜中了。关羽接过来一望,是一书一札。札子上写着:关内侯宋忠。关羽想想:这个没得用处,是赏下来的空衔。刷!撂掉了。哪晓得宋忠四爪攒蹄绑在帐篷口,望得清清楚楚,看见关羽把关内侯札子撂掉了,他心里急啊!这一来糟了,没处到任了。趁这刻交代,这张关内侯札子随后也没有哪个人代他拾,任凭日晒夜露,就烂在地上了。
  关羽想:还是来望望书信吧。只见这封书信的封套上眉前一炷香写着:汉大将军大丞相武平侯曹公付荆州牧刘琮亲展。关羽捋颏下美须一声哼:“嗯!”这声哼什么意思?关羽想,荆州牧是刘表,怎么玩个荆州牧刘琮?真是笑话了。姓刘的跟曹操那边没有书札来往啊,现在既有书札来往,这个里头一定有事了。关羽把封头挑开,瓤子摘出,展开一看,“啊呀!”不禁大惊失色。
  在关羽嘴里喊出“啊呀”这两个字,平生一共只有三次。哪三次?第一次,当关羽被困土山,见下邳城中火起,犹恐百姓遭殃,二嫂丧命,心中惊惶,曾喊过“啊呀”一声,这是第一次。今天是第二次。第三次呢?是在关羽失荆州,走麦城朝外冲时,座骑被绊马索绊倒,“啊呀”喊了一声,就这三次。其余遇到再惊慌的事,顶多心里惊慌,不会现于气色,也不会喊出口的。且慢啊,照你这一说,头一件事不小,临了这件事有性命危险,也不小今天这件事看来有限啊,为什么如此惊慌呢?哪个说的?没得关羽的学问,也不能看穿这件事的利害。关羽想:我家哥哥在新野县每天都有探马回报,说曹操兵扎宛城,准备攻伐新、樊两县。对于这件事,哥哥一点也不惊慌,因为背后有倚赖,就倚仗着有荆州这个大椅背子做靠山。现在荆州这个椅背子倒掉了,刘表死了,刘琮已经归降了曹操,这一来曹操必然更加肆无忌惮,新、樊两县弹丸之地,如何经得住曹操这五十四万人马践踏呢?这一来如何是好?会不会又像当年在徐州下邳那样,再使兄弟分离?故此惊慌。
  关羽把书瓤子叠起来,套好,收在身边:“周仓,将这差官带来。”“是。”周仓应答,随即命关西大汉先把宋忠的绑绳松了,带到关羽面前,让他跪了,关羽问道:“你家老主人什么时候死的?怎么立了刘琮?为什么又归降曹操的?”宋忠跪在下面,心里话,宋忠啊宋忠,你弄得不好可真要送终。怎么办?我不能说实话,说实话,立刻就有性命危险。要说谎。所以宋忠头抬着,望着关羽在编谎话了。
  关羽一望,嗯,不好,这个人要说谎。关羽怎么晓得他要说谎?嘿嘿,人要说谎,心里就发虚,眼神就不对了。关羽看到宋忠眼珠子空转,晓得他要说谎了。关羽捋颏下美须,二指指着宋忠,一声哼:“嗯!”宋忠打了个寒颤,编好的谎话才到嘴边,没敢说出来,又咽回去了。赶快实情相告吧。于是就把刘表亡故,蔡瑁私立刘琮为荆州牧,后威逼公子投降曹操,由头至尾说了一遍。
  关羽一听,“唉!”一声长叹:唉,我呆在这个地方,办了一段时间的事,哪晓得是代曹操做的。喏,襄阳已经不属于我们啦!关羽随即招呼:“周仓,你赶快前去,叫那一边关西大汉将筹筒带过来,船只仍归两岸,我们拔寨起程,回去吧!”
  周仓迅疾前往码头,他的喉咙又大,一声喊,中流船上的人都晓得了。当即有船摆到对岸,把那边发筹子的关西大汉渡了过来。周仓把人聚齐,来见关羽。关羽招呼:“备马抬刀!”“是。”周仓牵过赤兔胭脂马。关羽上骑,抬过青龙偃月刀,一声招呼:“将宋忠及其随差带着。”几个关西大汉上去仍然把宋忠和四个随差,一个个四爪攒蹄朝起一捆,杠棒一穿,抬起来,奔新野县而去。
  谁知他们刚走不远,就见远处渡口的百姓纷纷拥了过来,一路喊:“关将军不能走!”“你这一走,强盗再来,我们百姓就遭殃了!”“我们来跪留将军啊!”在关羽马前跪了一片。
  关羽倒提青龙偃月刀,捋着颏下美须,“唉!”又是一声长叹:生在乱世的百姓实在太苦了!因此说道:“我此番一走,小小蟊贼有限,只怕早晚曹兵要到,望你们赶快回去收拾收拾,远避他方,免遭涂炭吧!”众百姓一听:“不好了,曹兵要来了,兵丁过,篱笆破。我们赶快避兵荒吧!”众百姓哭哭啼啼纷纷走了。
  关羽带着周仓、五百名关西大汉,押着宋忠和四名随差离襄江渡口奔新野县。到了新野县城中,关羽一脚就奔哥哥的衙门。到了衙门口,关羽下马,大踏步奔里面大堂。里面刘备一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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