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以后上车,车子又开了一小段路程,在一栋三间黑房子前停下。宋晓丹和王雨佳 立即下了车,司机拿出一瓶矿泉水,打开了,咕嗵咕嗵地喝起来。
这是一座普普通通的山区农家小院,三间房子挺旧,院子却收拾得挺干净。她们进了大院, 没有狗咬,没有鸡叫,一切都是那么安静,就像三间小房里没有人一样。宋晓 丹边看边小声地问:“能是这家吗?怎么没有人呢?”
王雨佳说:“那妇女告诉的就是这家呀!”她们边说边走近房子,这时,房门开了,杨芝从 里面走了出来,她穿了一件很旧的上衣,脸是黄色的,眼坑也陷进去很深,她推门没有细看 ,开口便问:“你们找谁?”
“杨芝。”宋晓丹和王雨佳齐声叫着。
杨芝的目光落到了王雨佳的脸上,又转到了宋晓丹的脸上,她惊叫着:“王老师,宋,宋校 长。”说着,就扑了过来。宋晓丹和王雨佳一齐把杨芝抱住。没等她俩说话,杨芝已经忍不 住呜呜地痛哭起来。
进村的汽车和杨芝的哭声,把女邻居引进了院子,她就是上次送杨芝到校的那个女人。见面 她就开口道:“你们当校长和老师的真行,还能到咱这穷山沟里来看看。杨芝这孩子啊,命 也真苦呀。这不,她老爸病重了,是我到校把她找回来了。”
“那咱们快去看看。”宋晓丹马上开口,杨芝打开房门,她们走了进去。昏暗的屋子里,炕 上躺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他面目清瘦,脸色蜡黄。见有人进来,他想坐起来,可是挣扎 了两下,硬是没有坐起来。
女邻居先说话了:“这是杨芝学校的校长和老师,看杨芝来了。”
一听说是学校的校长和老师,男人眼睛一亮,他又挣扎着,杨芝上前扶着他,他终于坐了起 来。他脸上强露出一点笑,说话的声音挺小,没有什么力气:“这孩子,不,不省心,又, 又回来了……”
宋晓丹问:“他得的是什么病?”
杨芝说:“我爸爸原先身体挺好,根本没有过病。两年前我妈妈病死了,爸爸跟着上了不少 的火。后来爸爸就不怎么爱吃饭,我入学前,他总说自己胃疼,我们也没在意,现在胃疼得 更厉害了,吃不下去饭。”
“去医院看了吗?”宋晓丹又问。
“我领爸爸去乡卫生院看过两次,大夫也没说出是什么病,开了一些止痛药。回来吃过了, 也不见好。”杨芝说。
“去乡卫生院怎么行呢?要到市里医院查呀!”王雨佳在一旁插话说。
“可不是嘛。杨芝这孩子这次从学校回来,就是要送她爸到市里医院看病的。这不,这几天 正张罗着要卖这房子呢,卖了房才有钱去市里看病……”女邻居在一旁开口。
“别卖房子了。走,跟我们到市里看病去吧!”宋晓丹说。
“这……”杨芝张开嘴,说不出话来。
“这,这可使不得,使不得呀!”杨芝的爸爸连连摇头。
“走吧,赶快收拾东西。到市里看病都由我负责。”宋晓丹下着命令。
杨芝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她望着宋晓丹,两眼的泪水哗哗地流淌出来。
女邻居高兴地叫道:“杨芝啊,你是遇到大恩人啦!你遇到大恩人啦!快,快谢谢校长吧!”
杨芝站在那里,泪水已经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扑通”一声,跪到了宋晓丹的面前。宋晓丹 和王雨佳一见,赶忙把她扶起来。“杨芝,你不要这样,快给你爸爸收拾东西。”宋晓丹说 。
“宋校长,王老师,我……”杨芝只开口说了一句,下面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她一边流泪 一边收拾东西,一会儿收拾好一个小包,都是给爸爸换洗的衣服。她爸爸伸手扯开炕上铺着 褥子的一角,从里面拿出仅有的二百元钱,用颤抖的手递给了杨芝,声音微弱地说:“孩子 ,拿着这钱,这是给你读书的钱……”
杨芝痛哭着接过爸爸递过的钱。看着这活生生的一幕,王雨佳先忍不住哭了。女邻居也忍不 住哭了,她从兜里拿出五十元钱,递给了杨芝:“这钱你拿着,我也没有多,给你爸看病 吧!”宋晓丹强忍着,没有让眼里的泪水流出来。她紧咬着嘴唇,上前扶着杨芝的爸爸,走出了屋 子,上了外面的轿车。村里的人来了十几个,都围在轿车旁,不知道杨家什么时候有了市里 的亲属,还能坐着红旗轿车来山里。
女邻居一边挥手一边大声说:“你们进城里安心看病吧,家里由我看着哩!”
黑色轿车在山里人极其羡慕的目光中,驶出了这个村落。
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以后,李振东发现,赵俊飞的学习成绩下降很快,六科考试,竟然有三科 不及格,另外三科也都是六十至七十分左右。这样下去,高考是没有什么希望的。再说,他 的学习成绩怎么下降这么快呢?在成绩没有公布之前,他把赵俊飞叫到了办公室。
赵俊飞低着头,不敢看李老师一眼,好像知道李老师找他是什么事。李振东微笑着让他坐, 他连连摇头,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还没等李老师问话,他脸上的汗就已经下来了。见此情 景,李振东就更不好说什么了,他想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俊飞,你觉得近来学习怎么 样?”
“我……我挺用功的。每天晚上,没有十二点钟之前睡觉的。”
“我和其他老师留的作业有那么多吗?”李振东不解地问。
“没有。可我妈,给我找了几个家教,一门一门地补,每科都留作业。做完了学校的还要做 家教的。”
李振东有些不解地问:“既然你这么用功复习,又请了那么多的家 教老师,为什么这次考试不理想呢?”
“我,我妈妈告诉我,这一个多月的补课,家里花出了五千多元。妈说花了这么多的钱,成 绩一定要提高上来,每科都要上升十分。她越这么说,我越紧张。家里钱本来就不多,爸爸 连惟一的嗜好抽烟都不抽了,为了省几个钱给我补课。一想到这,我心里就揪揪着。考试的 时候,我拿笔的手都抖个不停,根本写不了字,所以……”赵俊飞低着头,说话的声音越 来越小。
李振东什么都明白了,他安慰了几句,就让赵俊飞回去了。他决定晚上去他家家访。
如今,班主任家访已经是很少见的事情了。大多数是家长到学校开家长会,听老师的教训。 再就是老师打个电话,说说学生的情况。能够到家里来,齐菲芳是绝对没有想到的。她正在 给孩子做饭,听有人敲门,以为是孩子放学回来了,就把门打开,见班主任李老师站在门外 ,她竟然愣住了,好半天没有反应过来,“你……你……”
“不欢迎我来吗?”李振东微笑着问。
“是不是俊飞这孩子出了什么事?在学校被人打了,还是……”齐菲芳说话时非常紧张,脸 色都变了。
“什么也没有。我就是到你家来看看,也就是家访家访。”李振东说着进门,在门厅处主动 换鞋。
“家访?那好。欢迎,欢迎。”齐菲芳这才缓过劲来,让李老师进了房间。她找出一盒烟, 拿了过来,李振东摇头:“我不会。”她又赶紧从冰箱里拿出一个饮料,李振东又摇摇头: “我不喝。”
齐菲芳坐在李振东的对面,用目光上下打量这位不抽不喝的“不速之客”,开口道:“李老 师来家访,这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肯定是有事啦?”
李振东听了点点头。
“我知道你今天是来干什么的?”齐菲芳满脸是笑地说。“你知道我来干什么?”李振东重复了一句,接着反问道:“你说说我来干什么?”“你是来向我报喜的。”“报喜?报什么喜?”“刚刚期中考试结束,我儿子考试成绩报出了冷门。你是专门到我家来报喜的。”齐菲芳胸 有成竹地说。
“哈哈哈”。李振东忍不住笑了,他没有想到,赵俊飞的母亲会说出这番话来。
“快告诉我,俊飞学习进步了多少?进班里前十名没有?”齐菲芳迫不及待地问着。她的脸上 ,洋溢着自豪、幸福的神情和无限的快乐。李振东真不想把真实的情况告诉她,以破坏她这 么美好的感觉,只是用目光默默地看着她。
“快说,你快说呀!”齐菲芳已经控制不住了,她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正向李振东走来。此 时不说已经是不行了,李振东只好开口了:“我很难过地告诉你,赵俊飞期中考试成绩非常 不好,三科没及格,还有三科……”
“什么?三科不及格,这,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齐菲芳像突然受了惊吓的母虎一样 ,大声吼叫起来,她的眼珠瞪得大大的,嘴也张开了一半,像是要吃着什么。
“我说的是真的。我来找你,就是想了解一下这是为什么?是不是你们当家长的,给孩子的 压力太大了,他承受不了呀?!”
“这不会呀!我为了帮助儿子学习,帮他找了全市最好的家教老师补课,这一个多月补课费 就花了……”说到这,齐菲芳没有往下说,怕把钱数说出来刺激班主任老师。
“我刚才找赵俊飞同学谈了,他告诉我,他心里特别紧张,考试的时候手都在抖,脑子里什 么都想不起来了。”
“这……不对。我儿子不是这样啊!”齐菲芳说着,用目光看着李振东,她像突然想起什么 似的,提高了嗓门,“我听孩子回来说,你们期中考试搞了什么无人监考,这是过去从来没 有 过的事情。对了,我儿子没考好,肯定跟你搞的什么无人监考有关。”齐菲芳一下子找到了 证据。
“这怎么会呢!无人监考就是要让学生放松,自己教育自己,自己……”李振东还没等解释 完,齐菲芳又吼了起来:“我敢肯定,我儿子这次没考好,完全是你们搞的什么无人监考造 成的。你想,我儿子平时考试都有人监考,他心里才正常。现在无人监考了,他心里能正常 吗?还有,你们搞这种东西,和高考完全是两回事。高考的时候有没有人监考?肯定是有人监 考。你们现在不是好好模拟高考,还搞什么所谓的改革,这是要影响孩子高考和今后前途的 。我,我要到市委、市政府告你们去。”齐菲芳越说气越大,越说劲越足,她就差一点要动 手打李振东了。
这时候赵志下班回来了。他见妻子在跟来家访的李老师发火,就劝了几句,谁想话刚出口, 被齐菲芳顶了回去。“你少开口,一边站着。官当不上,钱也挣不来,这家有你 说话的地方吗?”被老婆当着老师的面抢白了一顿,赵志的脸一红一白的。
这种气氛下不能再谈什么了,李振东只好忍着一肚子的气,离开了赵俊飞的家。
下午两点多钟的时候,红旗轿车开到了市中心医院。在车上,宋晓丹打电话找了院长,说自 己有一个亲属要住院检查治疗。一听说重点高中的校长有事,院长连连点头,说一切都好办 。院长早就想有机会结识重点高中的校长,以便关照自己和医院职工的孩子。车子一停下, 院长领着几个医护人员已在门口等待。院长上前和宋晓丹亲切握手,满脸微笑地问:“宋校 长,这是您什么亲属?”“我挺至近的亲属,你们一定要好好给检查呀!”宋晓丹说。
“没问题,您尽管放心吧!”院长说着,几个医护人员已经把杨芝的爸爸抬到了小车上。院 长走过来看了看消瘦的病人,知道是病得不轻,他对几个医护人员说道:“不用上门诊检查 啦,直接入院吧,手续过后再补办。”
一个护士答应着,推着小车就走,杨芝紧跟在后面。王雨佳说:“晓丹,我跟着去看看,你 先回学校吧,还有好多事情等着你呢!”
宋晓丹点点头,叮嘱道:“雨佳呀,你多上点心,晚上我再来。有什么事情打电话。”
院长在一旁说:“宋校长啊,您今晚有没有空啊,我早就想请您啦!”
宋晓丹笑了笑:“实在对不起,我今晚没有空。不过,我答应你,近期一定请您一次,但您 可要把这个病人治好。”
“不是您请我,是我请您。给这个病人治病没有问题。”院长爽快地回答。
宋晓丹回到办公室,已经很饿很累了。她接了一杯矿泉水,一口气都喝干了。她用手绢擦擦 嘴角,刚要到总务处去,门开了,钱庄走了进来。
今日的钱庄,穿戴朴实,手上已经没有了硕大的钻戒,脸上有的是动人的微笑。“宋校长, 我来找您几次了,总是没有看到您。”
“是啊,我这段时间比较忙。您请坐,快请坐。”宋晓丹客气地说。
钱庄很小心地坐到了沙发上。他的目光在宋晓丹的脸上扫来扫去,却不见开口。宋晓丹只好 先说话了:“钱经理,您有什么事吗?”
“事……有事,也没事”。钱庄说话有些仓促不安起来。
“有事您就说吧!”
“这…是这么回事。这些日子听儿子回来说,襄安一高中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搞了许多的改 革,深受全校师生的欢迎。我开始还不信,后来偷偷地搞了一些调查,还真是这么回事。我 挺佩服您的。我虽然是搞企业的,可我钱庄佩服的人并不多,特别是让我佩服的女人,那, 那基本上就是没有的。”
听了这话,宋晓丹的脸上红了一下,她摇头道:“钱经理,您这话肯定是过了。学校发生了 一点变化不假,但是不大。即使是有了一点变化,成绩也不是我一个人的,是全校师生员工 共同努力的结果。”
“这话不对。这话不对”。钱庄听了立即反驳:“火车跑的快,全靠车头带。一高中还是过 去的一高中,人也是这堆人,地也是这块地,为什么短短几个月就发生变化了呢?就是因为 有了你这么个好校长嘛!头几天我跟市委牛书记吃饭,我还一个劲地赞扬你呢。牛书记都说 ,老钱啊,在咱襄安市,让你看得起的人不多呀,这个女校长,你是不是……”钱庄说到这 ,没有往下说,而是用目光看着宋晓丹。宋晓丹好像是明白了他的什么意思,她的目光一闪 ,躲过了他的目光。
屋子里沉默了一会儿,宋晓丹站了起来,“钱经理,您要是没有什么具体事,我……”
“别,别,你别走,我有话说。”钱庄有些慌张起来,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严,又 上了锁。往回走了两步,细想一下又不对,又赶紧回去把锁着的门打开,又把关着的门打开 一点小缝,这才回到沙发旁。他见宋晓丹站着,自己也没有坐下,他想了想,鼓起了勇气, 开口道:“宋校长,我钱庄这个人没什么文化,可我喜欢直来直去。怎么说呢,自从认识你 ,开始恨你,后来呢,挺理解你,现在呢,挺喜欢你。我听人说,你现在是一个人,带一个 儿子过日子。我呢,也是一个人,孩子他妈几年前病故了。我也只有一个儿子,在你校念书 ,这不说你也知道。我,我想,我们能不能交个朋友?”
这突如其来的问话,使宋晓丹毫无思想准备。离婚这么多年了,尽管有朋友,同志提过介绍 对象,可当事人直接了当的找自己,当面提出这样的问题,这还真是第一次。她不知道怎么 回答是好。她低着头,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