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车暂借问 钟晓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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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车暂借问 钟晓阳- 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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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天晚上,她就回沈阳去了。
  她变得非常懒,老窝在床上想心事。吃不想吃,睡也睡不着。往年这时节总把母亲的书搬出来晒,现在也没有了。只有熊应生来了,她会出来聊一聊,笑一笑。他休假使两人结伴去看一场电影吃一顿馆子什么的。旁人冷眼看着,都觉得他们挺登对的,相处得也融洽,就等谈论婚嫁了。
  应生重提婚事,宁静考虑一下:也好,不用爽然再为她为难。但她没有赌尽,留了后路,提议先订婚。应生答应了,便择了吉日在饭馆请几桌席。赵云涛本要请林家,然而宁静坚决反对,只得取消了。应生送她一只刻双喜足金戒指,即席给她戴上。她牢牢的瞅着它,竟不大信,差点儿没把它当场拔下来。她送他的也是足金戒指,戒指面无雕无琢,空白一片。
  她朗日下走走,会伫足就着太阳欣赏指上的戒指,金扎扎的搠人眸子。那喜气洋洋的两个喜字,教她安心许多。
  再见爽然,已经过了白露日。是爽然来找她。宁静订婚了,佣人款待他的目光自是另一种,但他一点都不觉得,他沉醉在炽烈的期望的心情中。他什么都想好了,旗胜没有了,他仍然可以和宁静结婚,然后到上海。他舅舅家的绸缎生意需要他帮忙。当日回东北,他舅舅还因为他没能留下帮忙而深表遗憾。旗胜的烧没,使他灰心绝望了好一阵子,如今想来真是不必要。
  宁静看见他无事人般的笑着,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只是紧张的坐在她戴了戒指的右手上。他始终讪讪的,望着她憨笑,白牙昭昭。宁静打量他道:〃怎么瘦成那样子?〃
  他抚抚脸颊,喃喃道:〃是吗?不可能吧。〃他借惜抚着,疑惑起来。
  她忍笑道:〃那么久,哪儿去了?〃
  他期期艾艾的:〃到……到……到杭州去了。〃
  对,到杭州去了,不告诉她一声。他什么都不告诉她,等做了,爱讲再跟她讲。他永远是那样子。她就那么不配和他分担!
  〃你有没有念过大学?〃她忽然问道。
  他不解地乜乜她,摇摇头。
  她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其实她真的没兴趣知道这些。问一问,完一完礼似的。
  那只戒指梗痛了她,她想他终会知道的,倒不如由她告诉他。爽然正踌躇着不知该怎么向她开口求婚,得小心一些,他这小姑娘是最敏感又心思叵测的,他几乎对她敬畏。万一她拒绝,他可是会死的。他们互相估计了一刻钟,同时说出个〃我〃字,两人都笑了。爽然刚才本是一鼓作气,气一泄,没那么容易再提起来,便笑着宠宠地向她翘翘下颏儿,要她先说。她俯低头,慢慢又不得已地挪出右手,那一刹她软弱不堪,右手的骨头都化掉了,只得靠左手把它提起来放在腿上。
  黄黄的金戒指黄蜂似的钉入他眼中,他立刻什么都明白过来,简直怕她启齿,但已经来不及了,她是这样说的:〃我和熊大夫订婚了。〃他愣望着她,完全不能领略她的神情,只盯着她小巧的嘴一翕一张,作践他的命运。她独自幽幽地说:〃我想我订婚了,你就可以和陈小姐结婚了,不用老决定不了。而且……我们到底还生分。〃他不敢站起来,怕站不稳;但也不敢面对她,怕会失态。只觉喉咙里一阵翻涌,快要把持不住了,终究还是走到门边,扶着门框立着。她就那么没耐性,一点都不为他等等。害他病榻上朝思暮想,夙筹夜划,都为的这一天。好在让她先说了,要是他先说,真不知怎样收场。但他永远失去了她。 
  他无论如何该说些祝贺的话,遂道:〃那我恭喜你。〃语音哽哽的。
  她鼻子酸得像要变成流质了,眼泪不能自止的猛流,幸而他背着她,看不见。她想他也是流泪了,所以头也不回,再见也不说,径直走了,走得很快,死欠着头。
  她很想撵上去,告诉他她是骗他的,跟他开玩笑而已。为什么会答允熊应生的呢?当时似乎理由十分充分。现在她一项都记不得了。她想起爽然还未告诉她他那〃我〃字下面是想说什么的,下次记得问他。
  宁静不爱想事情了,就是窝在炕上睡,愈睡愈累,头发乱乱脸青青的,一点不像订了婚的人。周蔷有空总拉她出去解闷儿,但许多宁静以前爱的现在也不爱了。世上的事物开始漠漠的待她,她也漠漠的待它们。唯有一次,她和周蔷经过一间家具店,橱窗里摆着一扇四折屏风,上面雕的元宵节,一个大白月亮,照着热闹的元宵灯市,扎冲天辫的小小孩儿你追我逐,妙龄女郎斗篷捻地,五陵少年风流自诩。宁静趴在橱窗上以手圈额看得出神,总总往日恩情一时统统涌上心头,周蔷催几次催不动,知道是哭了,忍不住把她扳过来叱道:〃你既是要后悔的,你当初为啥不想清楚再答应熊大夫。你选中他了,就得跟他一辈子。你这样遭尽自己,不是跟自己过不去吗?〃守静细想,也对,选定他了,就得尽心力跟他一辈子。她安静下来。
  她和应生每个周末去玩一次,成了惯例。他走路很快,她老追不上,他又是个不屑体贴迁就的,往往两人不见了对方,通街划啦个好半天,找到了。他总怪她只顾着浏览,不贴着他走。她喜欢的小吃零食他全不喜,专拣有名的饭馆,三口菜打发三碗白米饭。宁静必须常常提醒自己他是她选中要跟一辈子的,才可避免与他冲突。
  她喜欢一个人走在秋天的街头上。点心铺的各色月饼都出炉了,大东门果木行的秋子梨安梨平顶梨香水梨都上市了。各种香瓜摆得满街都是,空中苍徐徐漫着叫卖〃刮饟好榛子〃、〃糖炒栗子〃的声音。她看不及地看。路上秋意垫脚,各人有各人的心愿。
  入冬下雪,她更借口不出门了。周蔷说她都要把自己捂馊了。然而,她如今是连自己都可以尽抛弃。
  如往年一样,赵家院子的檐顶栏杆栖宿着无限倦意的白雪。所有白雪都是浮云游子,从天上来,终将回到天上去。因是天阴,宁静疏慵更甚,吃过午饭后,自个儿闷闷地坐在台阶上。不知怎么想起堆雪人来。她觉得这主意不错,让她活动活动,免得萎顿下去。可是惰性未除,懒得动弹,又还延挨了些时候才起身拿铁锹去。她挑了一棵槐树下开始动工。许是久无劳累,她不久便有点气喘不支,一脸汗津津的。她休憩一会儿又继续,越堆越兴头,堆出了身子的雏型。她蹲下来拢拢拍拍。这个身干她堆得极高阔,把她整个给藏起来了。她听得有人敲门。应生这时候上班,不会是他;猜是周蔷。宁静不禁笑了。这时候才来,没赶上身躯,倒赶上雪人头。
  江妈跑去开门,宁静停了动作,屏气埋伏,准备出其不意唬周蔷一跳。人进来了。她单着右眼往外觇窥,险些儿没把雪障震倒。只听爽然问道:〃你家小姐在不?〃
  江妈笑道;〃在,在,在堆雪人玩呢。〃她扭头一看,并不见宁静,便朝未完成的雪人走去。
  爽然的胸口像让什么压着似的,一手的冷汗。只见江妈向雪外咕卿一阵,一径进去了。
  他盯着那地方不放,宁静终于冒出头来,像一只畏怯胆小的小白兔。他一阵心疼,喉间哽咽起来,向她微笑一笑,起步趋近。宁静此刻见着他,只想大声喊他的名字,或者大哭大叫都好,就是不要不做声。
  他们隔着那堆雪,都觉得冷。他强笑道:〃咱们很久没见了。〃他讲了这么一句话,两人都有点愕然。他替自己打圆场道:〃你还喜欢堆雪人?〃他觉得这句更糟,她却红了脸,笑一笑,瞥瞥他脖子上的围巾,是她替他打的那条。
  他笑道:〃我帮你把它堆完?〃
  她知道他已经很努力,不能再让他独撑下去,便笑说:〃好。〃
  他们默默地拢拢塑塑,默契依然非常好。两人都有了恍惚之感,好像回到以前去了,不同的是现在怀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眷恋。她强烈的感觉到她是错的,她始终与他最亲,所有生疏都是假的,故意错导她的,而她居然上当。这般想着,她止不住落泪,爽然拉她道;〃咱们进去吧。〃
  她让他进了自己的房间,给他倒茶,火炉里添了煤,依稀觉得是一家子。
  空气一暖和,他们的情绪便没那么绷紧的。她抱枕坐在炕上,靴后跟儿蹴得炕壁跫跫然。他呷一口茶道:〃过两天儿我就到上海去……大概不回来了。〃
  她停了脚,望着他,等他讲下去,但他没有。她有许多话想问他,比如他是不是和陈素云结婚了,他为什么去上海,去上海干啥。这些她都希望他能自动告诉她,但她更知道他不会。他决定瞒她一辈子,瞒着她老,瞒着她死,哪怕他们已经如此亲。
  他踱到窗前道:〃我到上海会帮舅舅经营他的绸缎买卖,然后……〃说到这里,他发现窗上有他的名字。天冷窗内结霜,霜上可用手指写出字来。而他看见他的名字清晰玲珑的印在霜上,也是这几日天阴,未被融掉。她还是想他,怀念他的。那么,为什么呢?这问题他很久没问了。他不相信宁静像他父亲说的因为旗胜垮了,而嫌弃了他。他一直没有怪她。
  宁静正奇怪他会把事情详细告诉她,他却住口了,想是中途变卦,要保留秘密。她想问他上次他的〃我〃字下面是说什么,不过她又怕提起那天的事,便放弃了。
  〃你什么时候南下?〃她问道。
  〃约莫七月。〃
  〃到上海?〃
  〃先到北平。〃
  他回身坐到她身旁,道:〃上海的小吃多极了,你一定得尝尝。〃他屈指数道:〃有煮干丝、蟹黄包、蒸饭团、麻团……〃
  〃等一会儿,等一会儿,让我记下的。〃她忙去取纸笔,看见抽屉里半阙词,又多添一桩心事。好像什么都搁下了,都挤在今赶出来。
  爽然在高粱席上凹凸不平地把刚才那几个名目抄了,接写下去:〃……四喜元宵、烧买、凉团、三丁包、锅贴、片儿汤、春卷、馄饨、拌面(〃王家沙〃)、肴肉……〃他还给她画,两手比划着,方正的一块,这么宽,这么厚,棒极了。她又有以前那种幸福的感觉。
  他讲完了,再来的是一大段的冷寂。
  她小心的折着纸张,四边比得齐齐的,走到桌前拉开抽屉放好,拿出那半阙词轻笑道:〃你瞧,说要送你的那阙词,还没有填完呢,有一阵子不知塞到哪个旮旯了,最近才冒出来。〃他过来看,她把他推回去道:〃你坐一会儿,我马上就填。〃他瞪着那只金戒指。
  她特意找出毛笔墨盒,衔笔想了一想,蘸墨写了。写完撮唇吹一吹干,折起来入了信封,给他道:〃回家看。〃
  他们随意聊聊,都在延挨着,都不敢看外面的天色,然而天色渐渐暗了,会有人来叫她吃饭了。他起身走到她面前,她不敢看他,眼梢仿佛觉得他的夹袍动了一动,她以为他要走,猝然抬头,觉得他要压下来。
  他笑一笑道:〃我走了,你保重。〃
  她要送,他不让,她便开窗看他。暮色昏昏,她凝视着他移动的身影,心中凄切,脱口唤道:〃爽然!〃他向她挥挥手,走了。她瞧见霜上他的名字,知道他是看到了,觉得非常放心。
  爽然一出门,便拆开宁静给他的信封,借式微的天光读纸上的小楷:

  片片梨花轻著露,舞尽春阳姿势。无情总被多情系,好花谁为主,常作簪花计。
  人间多少闺门闭,门前落花堆砌。隔窗花影空摇曳,近来伤心事,摧得纤腰细。

  每个人都有过快乐的日子,属于他和宁静的,已经完结了。

  张尔珍和程立海在长春结婚,给宁静寄了一张结婚请柬。应生陪她去了一趟。
  尔珍将为人妇,比前端庄娴静了。婚宴上亲眼地拉着宁静讲许多话儿。宁静打量她半酡红的脸庞,觉得她是真的快乐。嫁一个自己喜欢的人,大概就是这样骄傲满足。尔珍问她:〃你表哥呢?〃她过一刻才想起来是指爽然,不禁百感交集,掩饰什么的拉过应生来介绍。大家谈起三家子问路的一段渊源。只觉得人事难料,都唏嘘惊叹不已。
  这一年七月,宁静离开东北南下。此去料定没什么机会回家乡了,自不免离情外更添伤感。她翻出地图找印尼。那样远而陌生,香港近得多,就在广州下面。后来她知道是去香港,开怀了不少。亲友间多有请客钱别的。她自个儿爱去的地方多去溜达溜达,有时候周蔷陪她,原打算爱吃的也多吃吃,但好胃口没有了。
  同行的有熊柏年夫妇、熊顺生,当然还有应生。到了北平,他们在旅馆下榻。第二天到机场接应生母亲。
  应生母亲原名潘惠娘,广东梅县人。常对系一条垂地紫底彩花沙龙裙,上衣印尼人管它叫谷拍雅(KEPIJA),紧紧的抿出一环肉来,有时候也穿穿旗袍裤子。她颈腕上的哩嘟噜戴着金链金镯,右手无名指上套一只玉戒指,缀着她粗糙的浅棕皮肤,有一种土豪乡绅的珠光宝气。她的相貌倒是和蔼的,应生却并不像她。随潘惠娘来的是一个望五十的瘦削妇人,熊家都管她叫三嫂。
  初听客家话,宁静觉得简直身处异域。在她,客家话有不可抗拒的排斥意味,一锥锥钉得她千疮百孔。过几天儿她略略能听了,简单的、慢板的。那是一种教她孤独的语言。
  宁静很快就感到潘惠娘和三嫂对她的敌意。潘惠娘除了机场里上上下下把她审阅一通,就压根儿没正眼瞧过她。她告诉应生了,他说她敏感。
  他们在北平逗留十多天,行程安排得很松动。熊柏年是识途老马,充当导游,领他们逛天坛、故宫、颐和国、北海、西山、长城……他们老一大堆人挤到一块儿,宁静一个人拉在后头,也没人睬。她印象最深刻的是长城了;临风伫立城上,长城外是她大豆高梁的家乡,长城内是她独在异乡为异客。
  然而日子逐渐难过,她惊觉她是一个人离乡别并,另外的一大堆人,在她生命中什么都不是。
  到上海的火车上,他们买的是软卧。潘惠娘硬要宁静出去坐硬座。宁静听不大懂,只见她一只手一味往外扇地赶她,她辫子一甩气冲冲地出去了。熊太太让她进熊家的软卧厢她也不接受。
  火车〃公洞公洞〃的在轨道上驱驰,田畴绿野刷刷地飞逝。应生出来陪她坐。
  她硬声道:〃你妈又没要你出来。〃
  〃她老人家,你何必和她计较,我陪你就是。〃
  当时你大可以为我争取争取,她想。
  那样的女性,年轻的时候让婆婆踩,自己当了婆婆,理所当然地踩媳妇儿。这根本是因袭的恶性循环。
  应生道:〃你就将就点儿,老人家,哄哄她不就结了。〃
  宁静怒道:〃我还不够将就,你妈存心转登我你看不出来?别忘了我还不是熊家的人呢。〃
  他忿地盻盻她,不再吭声。
  熊柏年在上海市的西郊区盖有西式洋房,应生的堂哥哥熊广生和堂妹妹熊丽萍就住在那儿。抵达上海的那一天,大家都累,不打算再到哪儿,晚饭后便在客厅里济济一堂地喀嗒牙儿。宁静缺席。应生劝他留下,省得别人问起他难交代。宁静多半听不懂,干瞪着眼发呆。潘惠娘或三嫂开腔时她浑身汗毛都警惕地竖起,随时预访她们又在弹劾她。往往也听到。〃赵宁静〃三字被提起,赶紧收慑心神聆听,但话已经讲完了。有时是她听错了,有时是她错过了。熊丽萍特地邻着她坐,撩她说活儿。丽萍是典型的上海时髦女性,二十二三岁年纪,浓妆艳抹,花里胡哨儿的。随时脚一跺,发一蹦,又活澄又跳脱。宁静陡地听到潘惠娘说她,捉摸不着说什么,只听丽萍道:〃大娘,你有一个长得这么俊的媳妇儿,还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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