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第二十八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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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第二十八辑)- 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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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突然改变主意,放下屠刀,背着对方翻过那么高的围墙一样。
  我说:“是我先开的枪,一共打了三枪,我把子弹全部打到天空中了。”
  检察员没再纠缠,他们放过了我,问第二个问题,就是,乔渊朝红色出租车射
击的三枪,是什么时候打的。是我开了第一枪以后,还是第二枪以后,还是三枪全
部打完?
  我想了想,记忆有些模糊。我又用我的脑想了想,觉得我可能动作快一些,因
为,我练好了我的眼,乔渊没有。当时,我已经拿眼盯住了那辆车,乔渊做不到那
么敏捷,他会落后很多很多。
  我说:“我打完三枪以后,他才开枪,也是打了三枪。”
  检察员问:“你的三枪跟他的三枪,它们中间,有没有间隔?间隔了多长时间?”
  我说:“我说不准,但肯定有间隔。也许是三秒,也许是五秒。我能肯定的是,
我的三枪跟他的三枪中间,肯定有间隔。”
  检察员结束了发问,开始论证他们对乔渊的指控。乔渊涉嫌犯的是过失伤害致
人死亡罪。他们的依据大致如下:第一点,乔渊没有首先鸣枪警告,而是直接朝闯
卡车辆开枪射击;第二点,是检察人员发现的一个重要细节,就是,歹徒乘坐的是
一辆红色夏利车,而乔渊枪击的,是一辆红色富康出租车;第三点是人所共知的,
就是他打死打伤的,并非实施了抢劫行为的歹徒,而是三个无辜的人,其中包括一
名正过10周岁生日的儿童。两个检察员认为,乔渊主动参加搜捕歹徒,并无不当,
但没有严格按照警察使用枪械的规定去做,并且造成了极其严重的后果,一定程度
上触犯了刑律。他们要求法庭,据此对其定罪,给予必要的处罚。
  被告律师调整方向,来对付两个检察员。他反驳说,刚才证人作证时,说得很
清楚,他已经向空中一连开了三枪,三枪过后还有间隔,也许是三秒,也许是五秒,
这就是鸣枪示警。然后,被告才举枪射击。因此,公诉人指出的第一点,说被告没
有示警就直接开枪,不能成立;第二点,关于富康不是夏利的问题,被告律师指出,
从价格上看,夏利低于桑塔纳,桑塔纳又低于富康,夏利当然不能跟富康相提并论。
但从外形看,富康跟夏利极其相像。而且,这座城市的富康出租车,都跟夏利一样
是红色的。被告律师说,实际上,富康司机就是想钻空子,当谁把富康误看成夏利,
坐进去时,司机一声不吭,到了目的地以后,他才提醒这是富康,让你付富康的钱。
后来,在激烈竞争中,富康不得不降价后,司机又玩起了新花样。有人坐进去时,
他嘘寒问暖,说长论短,逗你讲话,辨别你的口音,若是当地人,他按夏利价格收
账;若是外地人,他会隐瞒真相,让你付富康原价。被告律师说自己不止一次经历
过。他声明,他之所以颠三倒四这么说,是要证明,从外形看,红色富康跟红色夏
利很难区分,何况,那是一辆强行闯卡的车,在高速行驶下,既没有时间,也没有
条件仔细辨认。因此,公诉方的第二点指控,也不能成立。被告律师对第三个指控,
干脆嗤之以鼻,他说,如果一死两伤的不是无辜者,而是抢劫钱款的歹徒,那么,
他的当事人,此时此刻,肯定不会在这儿当被告受审,而会到某个庆功嘉奖大会上,
接受勋章。
  他们互相对着干,干得真像那么回事,一直把所有的焦点争论完毕,才闭紧嘴
巴。接着,庭审进入下一个程序,由被告做最后陈述。
  乔渊一开口,就害了他自己。他说话时,没动动脑子,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
该说。他根本没练他的脑。他啊,想到什么说什么。在那一刻,做最后陈述时,他
突然想到开枪之前,跟那个红色夏利司机吵架的事,他由着性子胡来,就说了这件
事。乔渊说,那人嚷着出城,要接私营企业主赶乘飞机,怎么也劝阻不了他,他不
肯调转车头,而是让它停在路边,两只车灯像眼睛似的,瞪着那个县城方向。他嘴
里骂骂咧咧,拿脚拼命踢车轱辘,还说是骂他自己,骂他的车的。乔渊承认,当时
自己真是被那人气得发疯,脑子炸成一团,这时,那辆红色出租车风驰电掣一般冲
撞而来,强行闯了卡点,还将他拖倒在地,打了好几个翻滚。这样一来,他的满腔
怒火腾腾地烧将起来,不可抑制,当时,忘了用脑子想一想,实际上,他说自己想
都没想,就举起枪,朝它开了火。
  法庭裁定乔渊罪名成立。他的不动脑子的最后陈述,恰好印证了公诉方的指控,
害了他自己。法律对“过失犯罪”的定义是,应当预见而没有预见,或应当预见,
由于当事人疏忽大意而未能预见,造成了严重后果的,以过失犯罪论处。乔渊符合
后一种情况,他应当预见到,举枪直接朝红色出租车射击,会造成车内人员伤害,
但他沉溺于暴怒之中,想都没想,就朝它开了火。他以过失伤害致人死亡罪,被判
处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二年。与此同时,他得赔偿受害人合计53202万元,其中包
括:死者丧葬费,伤者医疗费,死者亲属及伤者精神损失费。
  宣判完毕,坐在旁听席上的刑警们,包括李队长,都拿还算平静的目光,看走
下被告席的乔渊。然后,他们把目光转向了我。这些目光可不怎么平静,很不平静。
他们竟然拿眼盯了我一下,我确确实实感到,我的那些刑警队的同事,每个人都拿
他的眼,不是朝我看,而是,像烙铁烙人似的,盯了我一下。

                  9

  李队长让我找借口避一避,哪怕几天也成。他说,大家都被一个问题弄得很烦
很烦,他自己也这么想,就是,那天事发时,我若是拿练好了的眼,用穿透靶心、
击落飞碟的好枪法,开枪打瘪那辆红色出租车的轮胎,哪怕只打瘪一只轮胎,让它
老老实实趴在路边,动弹不了,就不会发生乔渊开枪伤人的悲剧。可我呢,没有那
么做,竟然把枪口移向天空,还一连开了三枪。
  李队长说:“你要明白,我永远不会伤害你。”
  我想起了对爷爷的承诺,打算趁这段时间,去看看我的姑姑。可我妈抢先一步,
把电话打过来。我妈是听我爸说这事的,我爸是听他的生死之交李队长打电话过去
说的。我妈说:“正好,你外公要从台湾过来,你就陪陪他吧。”
  我说:“嘿,他终于敢回来了?”
  我妈说:“你说什么呢?”
  我说:“他不怕人家向他讨还血债了?”
  我妈说:“你怎么这么说话?”
  我说:“妈,外公他对我们的政策,真的有信心了?”
  我妈生气了,她说:“孩子,你不该这么说你外公!”
  我听出了我妈话里的复杂情感。现在,她已经习惯说“你外公”这个词了。在
较长一段时间里,在她很小很小的时候,她对我外公可不那么恭敬。在公众场合,
她说他是个手上沾满人民鲜血的、十恶不赦的大坏蛋,当时,她确实是这么认为的。
在背后,在没有外人时,她称他老不死的,当时,她确实这么恨他。后来,当我出
世、成长、稍稍懂事的时候,她偶尔也这么说。再后来,她闭住了嘴巴。特别是近
几年,我想,或许是她年龄越来越大,脾气变得越来越温和的缘故,或许是,她认
为这辈子可能跟他见不上一面的缘故,她的“大坏蛋”和“老不死的”这两个词,
收收叠叠藏起来,已经习惯说“你外公”了。
  我妈在电话里,让我先去车站接她,然后一道去机场。她乘坐的列车,正点是
下午三点整, 外公那班飞机,四点一刻降落,从火车站到机场,乘出租大约走三
刻钟左右。我接了我妈再到机场,估计还得等上半个小时。
  我到了车站,没接着我妈,那班车晚点了。我一直等到四点过后,我外公乘坐
的那班飞机差不多要降落的时候,我妈从晚点的列车上借手机,打我传呼联系上了。
她责怪我太不灵活,说我应该直接赶去机场。她说,不能把我外公一个人孤零零地
丢在那里。
  我赶到机场,那班飞机很准时,落地足有半个小时,人基本走光了。留在那里
的,看模样是些等下一个航班接客的人。我转了两圈,发现了目标。我认定那人就
是。他就坐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身旁放着两只大旅行包,手里拿样东西,低头
看着。我从他的侧背面,一步步走过去。 看清楚了他全白的头发,看见他手里拿
着的是一张照片。我认定,他看的一定是我妈的照片。我再走近,想证实猜想,然
后再叫他。这时,他发现了我,把手里的东西收起来。
  我到了跟前,看了看那张脸,实质上,我盯了他一眼。仓促之间,我没来得及
找到这张脸跟我妈那张脸可以联系起来的什么痕迹,我看到的是颓然和失望。
  我说:“老先生,请问……”
  我问了个空。真是莫名其妙,他拎起他的两只包,走进旁边的洗手间。我赶快
跟去,他已经进了蹲间,插上门销。我出来等,等啊等啊,等了那么长时间,他竟
然呆在里面,就是不肯露面。直到我妈赶来机场,我们娘儿俩才想办法将他老人家
弄出来。
  我们的办法是,请机场广播找人。喇叭里大声喊着我外公的名字,告诉他,他
的女儿因为列车晚点,没能准时接机,现在她赶来机场了,正在三号洗手间旁边等,
请他马上过去,跟她会面。稍过片刻,那颗雪亮的白头,从三号洗手间,冒了出来。
  我妈跟我外公碰了面。这是我妈来到人世,第一次见到她亲生爸爸。同样,也
是我外公第一次看见自己亲生女儿。两个人就在那儿,在洗手间旁边,一下子找着
了对方的目光。这父女俩的目光相遇时,像是两个完全不相干的人在路上擦肩而过。
那种目光,根本就是陌生人,漫不经心地随意一扫。可过了那一刻,目光变了,像
是仇人遭遇,先是骤然受惊,再是相互盯着不放。再过这一刻,两道目光变软、变
柔,变湿润了,变成了亲人的温情凝视。
  他们相拥着,脸对脸看着,紧紧地搂在了一起。我听到这父女俩,嘴里嘟哝个
不停,随后,又啜泣个不停。我站在一边,看见我妈把脸贴在我外公胸上,像个挨
了外人揍,找到亲人哭诉的女孩。这是我出世以来,第一次看见我妈像个孩子。我
外公也是,八十多岁年纪,老泪横流,抽抽噎噎,活脱脱一个受委屈的老小孩。
  他们父女俩哭够了,高兴得差不多了,这才想起了我。
  外公责怪我妈:“你只说你到机场来接,没说有第二个人。”
  我妈说:“可我以前说过,我有个儿子。我为您生了一个外孙,我肯定会带着
他来,我应该带着他来!”
  外公说:“我知道我有个外孙,可你没说他是干这一行的。你从来没有告诉过
我,他是个警察。”
  我们把外公安顿在天磬饭店,要的是6层靠东南角上的房间,外公是608号,我
妈是606号,我外公坚持给我也要了房间,610号,在他隔壁。这是一家四星级涉外
饭店,客房全部依着山坡建成,总高只有8层。它处于城市中心部位一个满是绿树的
小岛上,四面环水,外公把房间的窗帘拉开,阳光斜射进来,他朝窗外看了一会儿,
告诉我们,他一抬眼,就看到了十分宜人的景色,绿树啊红花啊碧水啊蓝天啊,这
些差不多都齐了。他说,他对这个地方非常满意。
  这父女俩,又提起刚才在机场的事,我妈忍不住取笑我外公,说他见了自己的
外孙,不马上相认,还躲到洗手间,迟迟不肯出来。
  外公说:“你只说你,没说第二个人。”
  我妈说:“可我说过,您有个外孙。”
  外公说:“你没说他干什么,哎,你怎么不告诉我他是个警察?”
  我妈说:“那次通长途,我本打算说的,可给他爸一打岔,忘了。”
  我知道我妈撒了谎。这是第一次,我妈,当着她儿子,还有她爸爸,公然撒了
谎, 竟然连脸都不红一下。实际情况是,那次通长途之前,我妈跟我爸商量过,
要不要说我当警察的事。我爸说算了。我当时恰好在家,听见了那句原话。
  我爸说:“我看算了,不必再搅扰他老人家,嗯,那颗惊魂了吧?”
  我妈撒了谎,煞有介事地撒了谎,她忘了我当时在场。当时,我爸还说,我外
公可能算是最后一个不敢回大陆的台湾旧军人了,他说,如果我外公哪天回来,就
让我妈一个人到机场,他不去,就让这对从未见面的父女俩,单独相认。
  半夜,我妈睡下以后,外公溜进了我的房间,他告诉我,我一到机场他就注意
到了,但没想过是不是自己的外孙。他看到的,是一个正儿八经的警察。他说,我
转了两圈,朝那边走过去,接着,就用那种目光,不是看,是拿眼啄了他一下。
  他说:“你想想,我这种旧身份,被一个穿制服的大陆警察啄了一眼,会怎么
想?”
  我告诉外公,我这是练眼练的,我已经习惯盯点什么,随时随地,不论是什么,
可能是人,是动物,是根草,是块石头,我都可能盯住不放。我这是按照爷爷传授
的那一套,练我的眼练出来的习惯。
  外公也把话题转到我爷爷身上,他问,我爷爷是不是经常诅咒他,诅咒了他哪
些话。
  外公说:“从他的角度上讲,我确实欠了他的血债,欠了他的人命。可是,假
如从我的角度上讲,他也一样欠了我的。”
  我说了爷爷的情况,我告诉外公,从我记事起,爷爷基本处于模糊之中,近来
越来越糊涂了。当然,他老人家偶尔会清醒,非常非常清醒,比任何人都清醒,即
使在这种时候,我也从来没听爷爷提到过他,没提过他一个字。至少,我本人从没
听到过。
  外公认真看看我,相信了我的话。可他仍然不想睡觉,想说点什么。他想来想
去,竟然向我说起了他的那一套。
  我看了看表,早过了12点,我耐下性子,听他说。我听了一会儿,慢慢弄明白,
跟我爷爷教打枪有所不同,外公并不是向我传授什么,他说他的那一套,实际上是
想让我理解,或者是,他想辩解,他年轻时犯下的那些事。
  外公的那一套,十分荒谬。他的那一套是,一个人长大成人,若想做一番事业,
一般说来,只能投身所处的社会环境。他举例说,他跟我爷爷两家隔一条河,当年,
河那边是共产党,这边是国民党,他跟我爷爷就走了不同的路。后来两人都带了队
伍,双方拼得你死我活,一开始,并不是他跟我爷爷有私仇,而是奉命行事。这种
事古代就有,叫各为其主。比如说,三国时代,关羽为刘备卖命,吕蒙为孙权卖命,
关、吕两人以命相搏,不是个人有仇,都是各为其主。他把话兜了一圈,又转到什
么从我爷爷的角度讲、从他的角度讲上面,最后,他说,他当年双手沾血,并不是
他本人生性好杀,嗜血如命,而是,他在履行自己的职责。
  我不得不教育我外公。比如说,河两边并不是对等的社会环境,而是一方代表
光明,一方代表黑暗;一方是新生的标志,一方是腐朽的化身;一方是人民,一方
是敌人;一方正义,一方邪恶,等等等等,诸如此类。我教育外公,首先,当年他
应当渡过河那边,加入革命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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