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瞻平日里都动不得太大情绪,因为先天不足的缘故,一旦情绪波动得狠了,便是要犯病。他身体不好,自知活得并不能长久,所以总是不愿将自己的时间浪费在一些无谓的东西上,所以他自小对待自己不喜欢的人事物向来都如同对待垃圾一般。然这个二弟太惹他讨厌,光是在他面前出现都叫他生气,偏偏又不会看脸色,任他怎么冷着脸都唬不退只会倒贴着脸上来,阿爹和父亲都为了二弟这事和他谈过话,只说那是他弟弟,他怎么能这样对二弟,曾经最凶的有一次和阿爹的争执,忘记了具体说的内容,但他那时说话说得过分,却的的确确是他当时心中所想,没了经过任何婉转的修饰,就这么直直地摊在了人的跟前,当时阿爹的有一句话是他到如今都记得清清楚楚的。彼时失手摔了茶盏,阿爹看着他,似乎是失望透顶:“倒是我错了,将你送进那个地方养病,竟将你养得如此薄情,倒不如当初死了干净,宋瞻,你真叫人心寒。”
他那时情绪波动太大到直接犯病,被父亲抱到床上,整个人都痉挛抽搐,折腾了一宿未眠,是一只脚踏进了阎王殿,也是自此之后,父亲和阿爹倒是不怎么提让他和二弟多亲近的话了,连二弟自己都被他那次发病的模样吓到,不似过去那般总黏着他。有时候他想,如果他能把这个二弟丢掉就好了,就像丢掉一抬损旧的家具,或是什么猫猫狗狗那样。年幼时候花灯节上,人来人往的一片,最开始的那几年父亲和阿爹总是想让他多亲近亲近宋观,他那时面色冷淡地牵着宋观的手,心里头想着这个时候若是随便将二弟往人堆里一丢,也许这个二弟就被人踩死了,又或者被人堆挤散,父亲和阿爹一时找不回,二弟就人贩子给拐走了。这样的法子多好,既不脏了他的手,又称了他的意。
阿爹说他凉薄,他想自己的确是挺凉薄的。人命在他眼里是颜色寡淡的着笔,好像死了也就死了,并没有什么可惜的。得知父亲和阿爹死了的时候,他的确是胸闷了一下,那感受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空了心里头的那么一块。但仔细想想好像也没什么,活不下去,也不外是争不过旁人,争不过这天地,是他自己棋差一招竟然叫德妃这么个他平日里完全看不上眼的人给戏耍了,本该死了的二弟没死,本不应该死了得父亲和阿爹却死了,一切都弄得跟个笑话似的。
便是因着这一出,这个叫他忽视了那么多年的人就由此进了他的视线里。他入宫这么多年,从来都没想过这个二弟,隔着许多年时差光阴,当日自刑场被他着人带回宫中的宋观,就这么立在一簇开至荼蘼的宫花旁边,失了血色的面容看着很苍白,眼眸黑沉得让人瞧不明白,只有脸颊上沾着的三两点血迹触目分明得很。他隔着远远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让人将宋观领下去洗漱了,又将去刑场接人的大太监叫道跟前,只问宋观脸上的血迹是怎么来的,并非是什么挂心,他想这只是他单纯地对掌控之外的事物的彻查态度罢了。大太监闻言诚惶诚恐地跪下后答道:“二公子在刑场并未受伤,只是宋大学士被斩首时,有血溅开了,落在了二公子脸上,这血迹便是这么来的。”
曾经记忆里灰扑扑的那么一个影子,似乎就是自那时起一点点鲜活了起来。宋瞻此刻给宋观敷着药,他俯下点身子,看着跟前那还带着点年少气息的面容,这么近的距离,他连对方因为忍痛的时候颤抖的睫毛都看得分明,眉眼干干净净的样子。太皇太后说宋观长得好,太后与他说笑的时候也说过宋二公子生得好,宋瞻仔仔细细地盯着面前的这一张少年面容。其实仔细看的话,还是能寻着记忆里头宋观年幼时候模样的影子的。
他伸手掐了宋观的脸一把。
宋观:“………………?”
尼玛大哥你又要干什么!脸都被掐变形了好吗!
很疼的好吗!还能不能好好敷药了!
宋瞻掐完了宋观的脸,倒也没再干别的奇怪的事情了,他将宋观的伤口用绷带都包好了,净过了手,宋观缠好了绷带就起来了,宋瞻坐在他旁边,手里还捧着药盒,鼻尖萦绕着的都是那药香的浓厚味道。大哥目光落在榻前一张小桌的杯盏之上,有片刻神思游离,末了突然开口:“太后说有立你为丞相的想法,你自己是怎么看的?”
宋观呆了一呆,没说话,主要这事太突然了,他完全没个心里准备好吗。半晌回过神来,心想尼玛这事情这么儿戏的么,丞相位置说给就给,太便宜他了吧,这丞相的位置是有多廉价啊,难怪原主炮灰也炮灰得这么随意,不过话说回来,这样一来的话,他能当上丞相,也是马上就要见到主角受的节奏了?想想似乎还有点让人激动。
大哥见宋观不说话,并没有催促,只是望着那刻了莲叶的杯盏:“如今局势混乱,你若是当真当了丞相,这丞相上去,自然是顶着各方压力,太后拿你做磨刀石,甚至可能直接拿你做刀,许多原本堆积着一时半会儿处理不掉的烫手山芋,都会丢给你去处理,你……”说到这里,大哥抬目看了宋观一眼,“你除了这一张脸还能看看,从小脑子里就是什么都没有的。顶了丞相的位置,我便是将我手中资源,还有父亲和阿爹那边留下的资源都给你,你也是用不好,恐怕别人忽悠两句你就巴巴地凑上去叫人给骗了。你说你想当丞相,可是丞相这位置是那么好当的吗?这件事我只问你这一遍问题,过了今次,我便不会再管这事。我问你,你到底想不想做丞相?你若是不想当,我便保证没有一个人能……”
怎么不想啊!
当然想死了好吗!
宋观说:“我想的,大哥,”为了表现出自己的强烈的决心,宋观还特意补充着说道,“我是真的特别特别特别特别特别特别想当丞相。”
“……”被打断了话语的大哥,微微抿了一下唇,并未浮现什么特别过激的情绪表情,只是将原本停留在杯盏上的目光视线抽回放在了宋观身上,两人对视良久,是大哥先挪开的目光,室内有半晌沉默,宋瞻开口说道:“我之前说得是不是不够明白?那丞相便只是个磨刀石,甚至都不是一把能够常用的‘刀’,谁都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就会折了。这种推测你不知道,我不知道,太后也不知道。也许你今日当上丞相,明日就死了,我这样说,说得这么直白,如此你可是明白了?”
宋观说:“就算知道这些,我也还是想当丞相的。”
大哥沉默了片刻,然后冷笑起来,将手里的药盒直接丢在了榻上:“是我多事了,你既然这样想,我便不会再多管这闲事,届时你做了这少年丞相,只盼你日后不要后悔就好。”
宋观心想不就是被炮灰了吗,然后又想,那叶御史不是说了,大哥同太后是有点不清不楚的,两人肯定是结盟,推了他这个宋二公子去顶了丞相的位置,说不准早就有所协议了,现在也不知道是不是在考验他的心性,反正不管怎么样,对他来说,就此事而言,也就只有一句话要说,宋观非常坚定地点头道:“我肯定不会后悔的。”
大哥拂袖而去。
因为背上受伤严重,宋观终于有了正式的在家休息的理由了。而自从那一次敷药谈话之后,大哥就再没在宋观跟前出现,更别说一起吃个饭了,不过听说朝堂之上乱得跟锅八宝粥似的,原本李丞相自请离去,一群人闹了又闹,小皇帝说了几个大概之后能做丞相的,一群人还是在闹,最后小皇帝提了宋二公子这个名字,一群朝臣更是闹得不可开交,对于宋二公子根本不可能胜任丞相这一位置罗列了种种理由,重点抨击宋二公子还没满弱冠之龄的来着,而且空降丞相一职是搞什么鬼,丞相是什么啊,百官之首,百官之首能是这么儿戏谁想当就当的吗,这种事整出来真是天下都不服的好吗。然后围绕着丞相一职这一事,众人争论足足三个月有余,中途牵连无数,又横生了各种变故,一时朝中局势大变。
太后见此事能牵扯出来的事情也牵扯得差不多了,便也是时候该收线了,丞相之位空着,但宋二公子仍是叫太后给许了一个官位,品衔是不高的,却是能想进宫廷就进宫廷,并且还能任意调遣官府衙役。望着朝堂之上众大臣神色各异的表情,太后笑了笑,其实他挺好奇若是宋二公子真的上了朝堂之后,众人又会是个什么反应。那是一种看热闹看笑话的恶劣心情,源自于他自身对于宋二公子的一种不可说的迷恋之情,因为自己身在那“泥沼”之中,所以见着旁人也一并遭遇不顺了,这才能除了心里头烦闷之感。
宋二公子上朝的头一天,其实不少人是心里存了要给宋二公子摆脸色,或是将冷嘲热讽地奚落一顿的心思的,结果见到宋二公子本人的时候,全都傻眼了。尼玛,他们本来假想里那宋二公子大概就是个搔首弄姿的轻浮形象,不搔首弄姿,去跳个毛的剑舞啊,传言纷纷扬扬的,的确是说了脸生得是不错,脸不错就不错了,那又怎样,该骂的时候照样骂人不误。但!是!我擦嘞,这宋二公子长得这么风光霁月,一脸正气是闹哪样!尼玛长成这个样子让人怎么骂!骂着骂着结果觉得是自己是无理取闹是怎么回事!骂着骂着就感觉自己好羞耻啊这可怎么办!
等等……
众人想到了摔断腿的叶御史,那叶御史自从一时冲动爬了宋府的墙头却摔了腿后,就被太后勒令在家养伤思过四个月不准出自己的府邸来着。
诸臣:“……”
众人觉得自己真相了,他妈的叶御史当时绝逼是看人脸看呆了才摔断腿的吧!
而在上朝的时候站得离宋二公子比较近的那几个朝臣,简直控制不住自己的眼角余光忍不住就分神往那个方向瞟啊瞟啊,排在左列末位的宋二公子察觉到旁边看过来的视线,便有些莫名地微微偏过了头看了回去,被回看了的那个简直要吓尿,就跟被火烧屁股了似的赶紧扭头扭到另一边。那人脸是红了,但内心哭嚎得跟死狗一样,苍天啊,感觉以后这上朝的日子,好像要没法过了啊喂……
第九弹人人都爱宋丞相()
自打宋观入朝为官之后,大哥虽说不算是同宋观彻底翻脸,但也的确是不理宋观了。临渊道观一闭门,大哥是谁都不见,无论宋观说些什么都是不听。宋观被拦了几次之后,有点无奈,虽然眼下这境况完完全全就是“热脸贴着冷屁股”的写照,但大哥的大腿他还是要抱紧的,因为大哥的人设简直就是金大腿一样的存在,以后若是出了什么事情,宋观觉得自己约莫到时候还是得找大哥,所以现在不过也就是持之以恒地贴一贴冷屁股,又不少块肉,眼下这么做了,他总归还是能唤起点同情分的,也总好过届时出了事情,大哥却偏偏见死不见,然后自己哭爹喊娘求爷爷求奶奶地全都一点都没用。
打定了这注意,这要人拿热脸贴冷屁股的行为,就算对方的“冷屁股”冷得跟冰坨似的,也不是那么让人难受了。宋观隔三差五地还是会去临渊道观外头转一圈,但大哥现在完全一副不想看见他的样子,宋观心想着你不见我,那我写个信总是可以的吧,纸笺信封装好了,脱了门口的小道士代为转达,没成想下一次来的时候,小道士喏喏地将那信封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说临渊道长不收信,还放话说若是下回再收到什么信件,一定当面撕了这些纸张。
这事太后娘娘后来也知道了,如今宋观下了朝之后,十天里头总有个三四天是会被太后娘娘留下来用中饭的,于是午饭的时候,太后就跟宋观就大哥闭门不见人这一事好好聊了一会儿。太后给宋观的建议,大致提炼概括一下就是虽然宋观大哥现在是不理宋观了,但是宋观还是要好好想办法跟大哥沟通的,就算大哥扬言要撕了他的信,就算大哥到时候真的就撕了他的信,但是宋观这信还是要写的,哪怕对方看不到,宋观也应该表明自己的态度,太后还说了,大哥只是面冷,其实心还是很热的,应该是在意他这个弟弟,但是只是不会表达罢了。
宋观谢过了太后的分析,用完午膳出了出了明德宫,他有时候会在路上遇到小皇帝,小皇帝依然是小白兔的模样,总给人一种若是突然冲上去吓对方一下,白兔子一样的小皇帝就会蹬腿晕倒了的错觉。一个男孩子柔弱成这样,也是挺让人担忧的,而且对方还不是什么寻常人家的男孩子,而是一国之主,于是就越发让人担忧了。相信许多保皇派的臣子都是这样的想法,不过这担忧在宋观觉得反正也是总归落不到自己身上的,小皇帝并不是太后亲生,其生母早逝,没什么背景,性格又软弱,而太后伙同曾经的贵妃搞死了皇帝,现如今垂帘听政,虽朝堂之上算不得只手遮天,却也是呼风唤雨,并且将小皇帝牢牢地攥在手心里。国主年幼,而太后又太年青强势,真是感觉分分钟就要上演朝堂撕逼大戏,就是不知道到时候是太后撕了小皇帝,还是后来小皇帝反扑撕了太后。
宋观研究着大纲总觉得后头的剧情发展应该是小皇帝反扑撕了太后,各种细节都彰显出来主角受应该是站在皇帝这一边的,主角光环一笼罩,也不知道最后太后和他大哥会怎样。不过那都应该是他死了之后的剧情了,实在同他没什么关系,想了也白想,所以也就无需多想。宋观留在宫中用膳,他有大于一半的几率能在宫中夹道之上遇着小皇帝,不过两人这样遇着了也都没有说过话的。宋观是头都不许抬地跪在夹道边上,小皇帝坐在御撵上由人抬着而过,两人实在没什么交集,也本来就没什么交集,就像朝堂上一样,宋观位列在百官末位,小皇帝隔了那么老远,连对方脸都看不大清楚,且宋观平日里也没什么折子需要上奏,自然一句话也说不上。
小皇帝在宋观心里,也就是好像受到点风吹草动就会红了眼眶的脑补小白兔形象,当日花灯节一别,也就是再没接触过的了,这宫中夹道上偶然遇到了,宋观也就是远远瞥见一个坐在御撵上小小的一个人影,再没有其他然后。若不是后来有一回小皇帝掉了巾帕,两人可能也就一直这个样子。不过这巾帕也是掉得让宋观蛮醉的,那绢白颜色的布料被风吹得直接糊在他脸上,巾帕的香气毫无距离地亲密地糊了他一脸,宋观当时扯下了糊在自己脸上的巾帕,连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尼玛这香的,简直是倒了整整一瓶香水在丝巾上的即视感,香得能让人的鼻子都掉下来,
宋观打喷嚏一直打到停不下来,后来还了巾帕给小皇帝,隔了那么多时间之后他对小皇帝说的第一句话是:“……阿嚏。”
宋观:“……………………”
小皇帝有些紧张地伸手握住了宋观的手,他还只是个半大的孩子呢,手只有宋观一半大,白皙柔软的,皮肤很薄,如果仔细地凑近了看了,能看到小皇帝手上那白皙皮肤下的淡青色还有淡紫色的细小血管。小白兔的小皇帝巴巴地看着宋观,吱唔了半晌,有些磕磕绊绊地说道:“宋……宋爱卿,你没事吧?”
宋观被小皇帝握着了一只手,倒是想说没事,结果一张口,扭头捂着了嘴又是一个“阿嚏”。打喷嚏打到停不下来,也是要命,最后眼泪都要出来了,他才说出完成一句“臣御前失仪,让皇上受惊了”。
回了家之后,鼻子还是觉得难受,小饼听了宋观的描述症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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