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探佚推考,似乎合理而能解书中元春的〃判词〃与〃曲文〃。
如今,最难的一个就剩绿珠了,只因石崇是暗比宝玉,在此〃前提下〃,必然是怡红院中诸女儿在宝玉日后受逼落难时,毅然不被强者夺去,以身命而争,忠于职,殉于情……
这似乎也合情理,但困难是〃五美吟〃中明言〃石尉〃不重此女,随势一齐抛弃……明义之诗也说〃青娥红粉归何处,惭愧当年石季伦〃了,哪儿又曾有个〃绿珠〃可比?
这可真是问得人哑口无言。
怡红诸女儿,八十回前已知其结局的:晴雯死,芳官被逼为尼,二人而已。稍后可预知的也只袭人嫁与蒋玉菡,一人。其余均未离开。麝月是终身供奉者,且随湘云同为宝玉旧人之仅存者。这样,重要的应属檀云、碧痕、秋纹、绮霞等三四个……再小的,身份难比绿珠了。而这四人中,有谁是能像绿珠而与宝玉〃同归〃的呢?
这个疑问不易答。也因为宝玉并未如石崇之被害,谈不到有〃坠楼〃之人。
也许,宝玉是落难而系狱了,此时有一个甘愿同他入狱的,也有〃同归〃之义。假若如此,她又是谁?
这问题留给探佚高手,自愧无能为力。
〃碧痕〃是通行本之名字,古钞本或作〃碧浪〃。今必以为怪。她的情节不多,无可推测。
〃秋纹〃之名也怪,竟不知何所取义?宝玉秋日即事诗有〃苔锁石敛留睡鹤〃之句,〃纹〃在怡红院中此为仅见。难道秋纹能比绿珠……她本来不受王夫人青睐的,后因送荔枝而得赏了衣服,自谓荣光无上。
五美之中,有四可定,也就不算考论无功了……可是还有一个破绽:西施喻自沉于水的黛玉虽合,而西施乃吴、越之争的关键人物,黛玉早夭,与吴、越何涉?
只有一个可能:黛玉之死,虽然病、药、悲、谗……多种压力有以致之,而多种原因也竟同样包含了〃双悬日月照乾坤〃的政治搏斗而遭到了株连,未可知也。
诗曰:
五美寻踪四美明,绿珠何属触文惊。
西施本是工颦女,小字颦颦有异情。
第42节:〃宝钗〃的联想(1)
〃宝钗〃的联想
薛姑娘取名〃宝钗〃,艺术联想何在?也很耐人寻味。雪芹在书中已然引了唐贤〃宝钗无日不生尘〃之句。今人又引〃宝钗分,桃叶渡,烟柳暗南浦〃(辛稼轩词)。在我看来,这〃钗〃还是与杨贵妃有文史关联,今亦试作一草略推考……
将薛宝钗多次多处比作〃杨妃〃,已是向来习知之文情,不劳多举。这个比喻,寓意甚丰,并不仅仅是〃体胖〃、〃肌丰〃的一点外相问题。她佩戴的金锁,镌字是〃不离不弃,芳龄永继〃,正是从反面暗示预伏了她的离弃和年寿不永。杨贵妃因玄宗在蜀道中〃六军驻马〃,逼她自缢,即是又〃离〃又〃弃〃。贵妃与玄宗定情在天宝四年七夕,在长生殿上密语,愿生生世世结为连理……而定情之信物,正是金钗钿合。依照陈鸿《长恨歌传》、白居易《长恨歌》,当邛都道士寻见贵妃时,她即托付道士,将钗、合〃各拆一半〃交与〃上皇〃(玄宗当时已由〃明皇〃转为〃太上皇〃)。这儿,〃钗〃是贵妃命中最要紧的标记,故薛姑娘取名曰〃宝钗〃,是微妙的关合。至于〃钿合〃,本是一种首饰,后世误解为〃盒〃,合与锁,本有〃锁合〃一义,则也十分显然。
正因此故,让人想起重读陈、白的《传》、《歌》,便发现了不少新的妙谛奇思。试看:贵妃在道士眼中所见的衣饰,是〃冠金莲,披紫绡,佩红玉,〃凤〃……这就太有趣了!紫绡、红玉都见于《石头记》的正文:红玉是小红的本名〃林红玉〃(相对于黛玉);紫绡则是讹误而〃迷失〃的另一丫环之名,也在怡红院。
更令人遐思远想的是等到道士寻见了贵妃时,她已不再用〃贵妃〃原称,而变成了〃玉妃〃了!这个〃玉〃又复出现于此的涵义,绝不偶然,而雪芹对此实有联想,而且加以运用的痕迹可证。
第43节:〃宝钗〃的联想(2)
从文义而言,研究者早已指出:黛、湘好像是暗寓娥皇、女英,人所易知。未料宝钗竟也与〃妃〃暗有关联……可真是常人智力难测雪芹的高级灵慧匠意之心,玲珑四照,无所不通。
由此诗可悟:太真(即杨贵妃)本以喻宝钗,而入于海棠诗时,此〃太真〃又以喻指湘云了……因为海棠乃是湘云的化身幻影,以〃海棠〃名社,即是此社所作之诗都同样咏赞湘云者也。〃西子〃本以喻黛玉,在此又以喻指湘云:这也就是湘云兼有钗、黛二人之美也。
在写宝钗的琐细处总暗示着她与贵妃的关系里面必有文章。如今再看元妃归省时所点四出戏更有所悟:一、《一捧雪·豪宴》,脂批〃伏贾家之败〃。二、《长生殿·乞巧》,注〃伏元妃之死〃。三、《邯郸梦·仙缘》,注〃伏甄玉送玉〃。四、《牡丹亭·离魂》,注〃伏黛玉之死〃。然后又注明此乃全部书的四大关键。
在此,须先悟知这四出戏是交互关联的,不是各自孤立。因而看出《一捧雪》的故事与元春之死是相牵涉的大事故。
显然,在贾府来说,宫里有个〃杨妃〃,家里又出了一个〃准杨妃〃。此二妃,与贾家之败都紧紧贴连……这可即须尽先探究薛宝钗,除了名〃钗〃之外,为何又单单姓个〃薛〃字?原来,〃薛〃是〃雪〃之谐音取义,〃好大雪〃,〃晶莹雪〃等句,早已表明了。但问题仍然落在为何单谐音于〃雪〃?于是,很快领会了雪芹的笔法:在《一捧雪》这本戏文中,是〃两雪〃的悲剧情节,十分震动人心:一个是那纯白如雪的玉杯,一个是美貌无双的雪艳娘,人亦如雪。
雪芹的文心,是一面将宝钗比作宫中的杨贵妃,事涉〃双悬日月〃的政争大事,一面又比作家里的雪艳娘。由此而演出了〃家败人亡〃、〃忽喇喇似大厦倾〃的巨变。因此,宝钗不但〃雪艳〃,而又〃冷香〃之故,住〃梨香〃之院,然而她又〃吟成蔻才犹艳〃!在这儿特笔点出了这个〃艳〃。她有如莫家的雪艳娘。
这当然须简介《一捧雪》的剧情,剧情可以佐助我们悟知这些〃伏笔〃的重要意义……明朝嘉靖年间,太仆寺卿名叫莫怀古者,家藏奇珍玉杯〃一捧雪〃,为权相严嵩之子严世蕃所羡,谋夺取之,以至抄莫之家,〃害〃莫之命。坏人汤勤,绰号〃汤裱褙〃从中作恶,谋夺莫之美妾雪艳娘。莫有义子名莫诚者,代主死,以救莫怀古于死。而雪艳娘亦于〃洞房〃之夜刺杀汤勤,然后自尽。
这样,就发生了一个〃探佚〃的课题:荣府的〃对头〃向他们谋夺古玩珍宝,而又有坏人挑唆〃王爷〃向荣府索要美女。大约钗、黛等皆是都城闻名的闺秀,如南安太妃见了钗、黛、探、湘四女赞不绝口,即是〃伏笔〃。似乎宝钗初来即为〃待选〃,至此无计逃离,而袭人献策自愿乔装代钗去应付。这就是袭人后来含冤受诬,担了恶名,到〃忠顺府〃嫁了蒋玉菡(戏子,当时贱民最下层)的曲折情节的真缘由。
书中冷子兴是〃古董行〃,贾雨村与之交好……二人于贾府之败,是主要启端乱事之祸首。第五十一回薛宝琴的《怀古诗》,咏〃马嵬坡〃一首云:〃寂寞脂痕渍汗光,温柔一旦付东洋。只因遗得风流迹,此日衣衾尚有香。〃〃温柔和顺〃是对袭人的判词,是她代替〃杨妃〃到了〃东洋〃……〃东洋〃二字奇甚!这些线索,当有探佚专家留意。
第44节:宝钗〃待选〃
宝钗〃待选〃
《红楼梦》于黛玉入府之后,紧接即写薛蟠送妹晋京,是为了〃待选〃。很奇怪,这一笔露了端倪,以后再无任何照应,那句话成了孤笔、虚笔,甚至有人说是〃败笔〃。
薛蟠打死冯渊,不当一回事,竟自将命案〃交给〃家人,扬长而去……晋京去了。据书详叙:他之北赴京师,目的有二:一为送妹〃待选〃,二为店铺结算账目。后一条不必再表,单说〃待选〃一节,那文交代特别清楚详细……
近因今上崇诗尚礼,征采才能,降不世出之隆恩,除聘选妃嫔外,凡世宦名家之女皆报名达部,以备选择,为宫主、郡主之入学陪侍,充当才人、赞善之职。
宝钗乃重要女主角人物之一,晋京又是偌大名堂和职分,岂容随便下笔,下笔之后就忘得一干二净,在雪芹来说,断无此理。然则,这又当如何解释呢?
当然,宝钗刚入都时,不到应选之年龄,可留为〃空白〃,但据拙考她初来年当十七岁,至元妃省亲,已然十八岁了。贾母给她〃过第一个生辰〃,是为已到〃及之年〃的确证(详见拙著《红楼梦新证·红楼纪历》)。既达此年,则待选的前文,就该提到话下了……可是总也未见任何解释。
我觉得这内中定有事故,作者不言,留一〃漏洞〃以待读者识破,而读者至今终未留心措意,〃放〃过去了。我想这儿一个关键点是选嫔妃以外,还要选宫主(雪芹原笔。与〃公主〃不同)、郡主的侍女。郡主者,亲王、郡王的女儿是也,选上之后,不是入宫,而是进府当差服役。
要注意书中的王府甚多,内中可就有特大〃文章〃了!
第45节:〃史湘云〃解(1)
肆 谁是红楼梦里人
〃史湘云〃解
喜读《红楼》之人甚多,喜读而读不全懂的人更多,我自己就是这样,时以为〃乐中有苦〃。如今我拿雪芹给书中人物取名作一例,就是我总想做努力读懂的尝试。我以黛、钗、湘三位作〃攻坚目标〃,写了这三篇短文,次序也是按照她们在书中出场先后而执笔的,所以讲完黛、钗,方解湘云。
〃湘云〃一名,在我的有限的知识圈内,最早看见唐诗名家张籍就用过〃湘水湘云〃字句,后来又于宋朝人史达祖的一首小令中遇到此二字,就已经是个真实的女流芳名了。词人访她不见,很想念她。再后来,我悟到〃湘云〃之名应与东坡居士之忠诚不渝的随侍者〃朝云〃有其文心史迹的微妙关联。这都与宋玉赋巫山神女〃朝为行云,暮为行雨〃是一脉薪传的中华文学传统接承而又运化的美妙手法。如不能知,那么读《红楼》还有多少意趣可言呢?
当然我们今日要想把雪芹的文心匠意都解透了,实不可能,只成妄想。我所以说与朝云关联,也因为雪芹自己早已提名了……他借书中人讲论〃正邪两赋〃时所举女流,即是红拂、薛涛、崔莺、朝云,有迹可寻。但〃朝〃所以变为〃湘〃之根由,还不能忘掉《楚辞》的《九歌·湘君湘夫人》。谁能背得出……
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
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
白兮骋望,与佳期兮夕张。
鸟萃兮中?罾何为兮木上?
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荒忽兮远望,观流水兮潺。
麋何食兮庭中?蛟何为兮水裔?
第46节:〃史湘云〃解(2)
朝驰余马兮江皋,夕济兮西。
闻佳人兮召予,将腾驾兮偕逝。
筑室兮水中,葺之兮荷盖。
荪壁兮紫坛,播芳椒兮成堂。
桂栋兮兰,辛夷楣兮药房。
网薜荔兮为帷,擗蕙兮既张。
白玉兮为镇,疏石兰兮为芳。
芷葺兮荷屋,缭之兮杜衡。
合百草兮实庭,建芳馨兮庑门。
九嶷缤兮并迎,灵之来兮如云。
捐余袂兮江中,遗余兮澧浦。
搴汀洲兮杜若,将以遗兮远者。
时不可兮骤得,聊逍遥兮容与。
你看,这多么趣味盎然:一,湘云在全书时序上是〃秋〃的象征,她第一次出场已是秋季咏海棠了……春节归省,夏节〃打醮〃,全不与她〃相干〃,何等明白。所以,名句〃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就是她的季节。二,〃思公子兮未敢言〃,正是宝、湘遭变,被迫分离的好注脚。〃灵之来兮如云〃,多么清楚,湘云的〃云〃,出处就在此处,可以无疑。
至于湘云为什么姓〃史〃?一时尚难测度。我此刻只提三个线索,以供研讨:一、雪芹之意若曰,我写黛写钗,尚有艺术性的渲染、假借、增饰、点缀之笔;唯于湘云,则纯用〃史〃笔,不假虚词。二、〃湘云〃女流,见于词人史达祖词中,遂乘势借以为姓氏,亦〃机上心来〃也。三、李氏之祖李耳,为柱史,乃古史官,故以〃史〃代李(湘云之原型姓李)。孔子云:〃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史乃野,此谓文学素养气味与〃史笔〃一义……既以史实为据,又有文学的胜境……各居一面,非矛盾也。
总之,只以〃林〃、〃薛〃之取姓,皆属于〃荒唐言〃之列,独湘云取姓则〃真事隐去〃之真事在,即〃史〃也……〃一把辛酸泪〃,在此不在彼。此方是全书用笔之大旨,最为紧要。
又有一友解云:〃史〃者,北音谐〃室〃,室即宝玉室人之义,谓湘云方是宝玉的真正配偶夫人。〃绛芸轩〃者〃红香室〃也,又正是湘云之真居处也。
当然,讲《湘夫人》篇,应与《湘君》合看,君与夫人的互念,是悲欢离合的情意申述,双方一致强调的是桂舟的航行,江波的安全,筑室于水中(〃水困乎堂下〃亦同),屋室一切全是各种芳草构成……而又都说〃时〃之难得,要一同把握和享受这珍贵的时刻。
第47节:〃史湘云〃解(3)
这是否也与雪芹书中后来宝、湘如何离别、如何重会有所关合?总之〃湘云〃之名取自《湘夫人》,而此篇写得也就是舜妃、娥皇、女英的故事,与〃潇湘妃子〃都联在一起,耐人寻味。〃红学〃发生、建立了〃探佚学〃,不是天上掉下和师心自用的附会之说。
因重读《湘夫人》,又悟及一点湘云的〃云〃,未必属于她本身,却应解为暗指宝玉……〃灵之来兮如云〃者是指湘君,而非夫人自指。是故湘云的酒令中又有〃日边红杏倚云栽〃之句。此句湘云与探春并得,探春是〃得贵婿〃,湘云是〃配仙郎〃,湘云又号〃枕霞〃者,其实即是〃倚云〃的同义变换词。
为这个解释寻求佐证,或可参悟〃芸〃字,〃绛芸轩〃是一处点睛,贾芸认宝玉为〃父〃,是再次〃间色法〃。〃行云流水〃,云属宝玉,水属湘云,〃云散〃、〃水流〃,太虚幻境先闻歌声取此二句,此又一义。
是耶非耶?
第48节:人比黄花瘦(1)
人比黄花瘦
戚晓塘序《石头记》,说是雪芹之笔竟能一喉而二声,一手而两牍,实为天下之奇,赞叹惊绝。这奇,向何处寻一较便之小例,以昭示于大众呢?我想最好就举菊花诗为证。
菊花诗是紧接白秋海棠起社而拓开、而畅写的一段奇文重彩。看他句句是菊,然而又句句是人,叹为观止。
这〃人〃,谁耶?〃东道主人〃史大姑娘是也。
五个人,十二首诗,次第分明,章法严整,乃是湘云后来的一篇〃诗传〃……也是宝、湘重会的传神写照。
我愿稍稍加细逐次说解一下,看看拙解是否妥当。
第一首是〃忆〃菊,出于宝钗之手。忆者,怀念也,牵挂也,相思也。
第一回〃风尘怀闺秀〃,第五回〃怀金悼玉的红楼梦〃,俱用〃怀〃字。此处则曰〃怅望〃,用〃闷思〃,其义一也。怅望乃连绵词,不可分讲……如同说怅恨,惆怅,怅惘,不是用眼去看的意思。
〃怅望〃二字领起,先得〃忆〃之神魂矣。
怅望西风抱闷思,蓼红芦白断肠时。
空离旧圃秋无迹,瘦损清霜梦自知。
念念心随归雁远,寥寥坐听晚砧痴。
谁怜我为黄花病,慰语重阳会有期。
此时,全在〃怀念〃之际,相思最苦,断肠抱病,而雁不传书,砧�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