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雪芹笔下的人名,字面之外,又多有谐音寓旨,这是大家皆知之事。所以又要问〃林黛玉〃三字,是暗寓何音何义?若依拙见,此三字至少有两种〃读法〃:一是〃麟代玉〃,二是〃麟待玉〃。此外还可能有更多奥秘,如〃麟带玉〃……雪芹自己已然透露了〃玉带林中挂〃了。
如今且说,何为〃代玉〃与〃待玉〃。
说来还真是诱人。第一是〃林〃与〃秦〃的问题。在古钞本中,〃林之孝〃作〃秦之孝〃,那么小红的本名〃林红玉〃就应是〃秦红玉〃了。黛玉之姓〃林〃,似乎与李后主的〃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有关,而〃林如海〃则是秦少游(观)词〃飞红万点愁如海〃的运化而成。可证〃林〃〃秦〃之若即若离的关系,因而又可悟知:麒麟的古音反切即是〃秦〃,所以〃秦……林〃亦即麒麟的古代标音法。
知此,雪芹写书,先有一个林黛玉,后有一个秦可卿,其姓氏音韵相连。然而林黛玉独无佩物,她只能妒忌带麟的史湘云。确实,湘云是佩麟而等待宝玉重会的后半部书的主角;而湘云见了宝玉,又得一金麒麟,真是二人奇缘……已都〃聚焦〃在双麟佩上……玉佩的作用反而要逊色了,是故又谓〃麟代玉〃。宝玉有了麒麟,可以不再强调所谓〃金玉姻缘〃是真是假的烦恼心事了。
是之谓〃林黛玉〃。
红学家梁归智早即主张黛、湘是从娥皇、女英化来;而女作家张爱玲则认为本来只有湘云是主角,黛玉是作者后来想象虚构出来的一个〃幻身〃人物。他(她)们两位的看法,殊为似异而实同,微妙之趣令人称绝。
[附言]
娥皇,〃秦娥〃而可称〃妃子〃者也。潇湘妃子,合乎林。而女英,正是湘云为〃英雄(或作豪)阔大宽宏量〃,〃唯大英雄为本色〃(湘云给葵官取别名谐音曰〃韦大英〃者是也)。何其两两恰切,岂偶然乎。
第35节:怜她寂寞(1)
怜她寂寞
有一位学友向我提出:宝玉对黛玉是怜惜之情,而非今之所谓爱情。真爱情是在宝湘之间。
这见解,似未经人道,有道理吗?因为这实际牵扯雪芹真本与程高伪本之争,并非枝节细故。
我以为怜而非爱,是看事透到深层的灼见真知,而俗常被伪本迷得太甚的〃宝黛爱情悲剧论〃者是难以〃接受〃的……岂但〃接受〃,连〃想象〃也是无从谈起的。
书中有证据吗?太多了。
开卷不太久,就到太虚幻境一回,宝玉所见〃判词〃与曲文是怎么说的?请看:
可叹停机德,堪怜咏絮才。
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
堪怜者,受人怜惜也,与〃恋爱〃是两回事。〃世外〃之人,少有合群至密之友,故谓这种寂寞孤独之人,十分堪怜……多情者如宝玉,能识其心,遂怜其境。多情公子的心迹是广施同情,慰藉于每一不幸者。
是以书中明文、理据俱在,非我制造什么〃新说〃〃异论〃。
雪芹的笔,是精细巧妙之极的,每一义总是安排下呼应遥通,待人自悟。寂寞之叹,到了放风筝那一回……乃至茗烟和儿那一回,都十分重要。
……茗烟那一回,是宝玉来到东府听戏,嫌那种〃热闹〃戏变成了〃杂技〃,已无曲词戏文的诗境(这是中国戏剧的文化特点,与西方不同),便想起那间小屋中所悬一幅美人图,恐怕她独自在彼,寂寞寡俦,故要来看望安慰……这是什么话?俗人以为〃疯〃〃呆〃,笑骂不齿;却正是情痴情种的心灵之光,真情至美……凡物与人一样,皆有生命性情,皆需交会感通;这和什么〃恋爱〃乃至什么〃遐思〃〃邪念〃,毫无交涉。
《红楼梦》的精神世界的不为常人所解,遂为妄人乘隙,迎合庸俗的〃婚配〃、〃性爱〃的观念,彻底痛毁了雪芹的伟大和大仁大义,大慈大悲!
第36节:怜她寂寞(2)
放风筝那回更妙。
试看:除了探春另当别论之外,宝钗的是一串七个大雁,黛玉的是一个美人,给了宝玉。这美人怎么也放不起来,气得宝玉甚至说出:若不看在是美人的面上,我就一顿脚跺烂了!
与此同时,他又听了黛玉的话,把顶线叫人收拾了,果然放起来了,可他又说,这美人一去,不知落于何处,如若落在村野,让小孩子拾去,还好;若落在荒无人烟之地,我担心她怕寂寞……又把自己的一个美人也放了去与她作伴!
这些重要的〃交待〃,一般人都当〃闲文琐语〃看待,无非逗趣而已。殊不知字字皆非轻下,句句皆有着落。
宝玉的风筝,大鱼给了宝琴(喻〃多馀〃耶?);螃蟹给了环儿(横行之人也);自己接了黛玉送的美人,还另有自己的一个!
请你听听:这都是什么〃话〃?想过吗?
事情已很清楚:第一,黛玉的风筝(美人,是她自己的象征)是放不好的,宝玉为之生气不耐烦;既放走之后,为之担心,体贴其寂寞……〃荒无人烟〃之境,即〃世外〃也,即〃仙姝〃独处之地也。生怕她孤寂难遣,又将自己的一个与她作伴……慰藉而非缠绵缱绻的〃恋〃情也。何等明白!
怎奈人们多是不思不悟,死抱着那部伪〃全本〃原著不放,大讲〃宝黛爱情〃,何其昧昧至于斯极!事情的大局已明白确定。
……那个又放之美人去作伴的是谁呢?晴雯吗?还是八十回后另有一个怡红院中之人随黛同逝者的佚文待探?
诗曰:
美人一去落花缘,寂寞无俦最可怜。
不识风筝真大事,伪文假物日嚣然。
情缘宝黛泪空垂,假相奇文辨是非。
荒漠美人谁作伴?何曾生死誓同归。
第37节:黛玉与王维
黛玉与王维
有位读者,专程投函来问:黛玉教香菱作诗,为何单让她读王维的五言律作为启蒙〃教材〃?盼我回答。平生不愿让人失望,凡较有内容的必竭诚作复;而这次却未回信,至今怀有歉意……原因很多,大约当时极忙,各地信件又多,加上他问的绝非三言五语能够说清的,何况这样的问题自己也并非早就深思熟虑过,妄言是不妥的,打算得空想想再说……这一来就〃搁〃下再也〃回〃不到此题上去了。今日记起它,还是不肯失礼,在此简答几句。
第一,小说并非〃论文〃,作者常常借机行文引趣。我的感觉是:雪芹深知,学诗应从五言学起,最是能练笔力,养风格,不塌不蔫,不庸不俗;但他虽让黛教菱读五言律,却又写她作的是七言八句……这本身就〃矛盾〃,因此揣度,他单提王维,大约只是为了讲〃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大道理,和后文的咏〃月〃七言律的作法,全非一回事。
一般讲诗的,若提王维,就说他是带佛学味的诗人,其实不然,试看那〃风劲角弓鸣,将军猎渭城。草枯鹰眼疾,雪尽马蹄轻……〃何等的健笔,多么的英气!哪儿是什么佛禅之事?我想,雪芹让人学王维,着眼点当在此处。
第二,诗文不是〃一道汤〃、〃千篇一律〃。王维能动,也能静。所以才有许多写景写境的名句。大艺术家无不如此。诗人是个〃活〃人,用笔也是支〃活〃笔,没有死条文,死规矩。从王维五言律入手,是讲领悟,不是让人〃模仿〃、〃复制〃。懂了为何写孤烟大漠,方有〃直〃字之理;懂了落日长河,方悟那〃圆〃字的境界。这是以王维为例的用意,亦即〃教学〃的艺术,不是死〃填鸭〃式的灌输。
香菱的三首七律,和王维〃无干〃。但她终于悟到〃千里白〃、〃五更残〃的时空境界,懂了〃秋闻笛〃、〃夜倚阑〃的人物心情……由这点烘托一个〃月〃来。
学生香菱自然成不了王维,师傅黛玉也不是〃王、孟〃的诗路,因为身份、境遇……都不同。但文学艺术有个大道理,却是四通八达、万变而有其〃宗〃的,离开不得。
如果以为写〃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的人,就不能写〃洛阳女儿对门居,才可容颜十五馀〃,那是以〃死脑筋〃看事情。黛玉的三篇长歌行,五言律,七言律,联句,也各有其格调声容……然而又与湘云、宝钗的手笔不相混同。香菱的诗,在《石头记》佚稿中应有发展……不知是什么情节?但我相信,雪芹设计了学诗一大回书文,却只为了三次咏〃月〃,便再无呼应作用,必无此理。因为他的章法没有〃单文孤证〃,都是〃常山之蛇〃,首尾必应的。
我这些想法,属于〃心血来潮〃,偶忆及此,未必即是。这不是小题目,希望有大方家为我们好好讲一讲。但即此区区拙见,我也无法都当〃信札〃写出来,立时答复那位读者。不知他能读到这篇小文,并能谅解我难以尽答的困难否?
第38节:葬花
葬 花
一提《红楼梦》,先想起的定是林黛玉;一提林黛玉,先想起的又定是《葬花吟》。这已成了〃定律〃,甚至有些人的感觉上《红楼梦》不过〃就是这个〃。可见其影响之大,真不可及。
伤春惜花,残红落尽,而喻之以〃葬〃,诗里最早谁创铸此词?记不得了。此刻只还记得宋代词人用葬埋一义的例子,一个是周美成(邦彦),一个是吴梦窗(文英)。周曾咏及落花,说是夜来风雨〃葬楚宫倾国〃,好像是写风雨摧残了牡丹之美,他用上了〃葬〃字,但未涉作词作吟之事。及至梦窗,方有一首《风入松》,其前阕云:
听风听雨过清明,愁草瘗花铭。楼前绿暗分携路,一丝柳、一寸柔情。料峭轻寒中酒,交加晓梦啼莺……
这儿的〃瘗〃正是葬,铭即是词。这似乎是《红楼》葬花的先导之例。若说巧,倒也够巧:你看这儿又有〃楼〃,又有〃梦〃。〃绿暗红稀〃,又遥遥衬出一个〃红〃字来……那楼为红楼无疑。即当时女儿美人之居处也。
雪芹受到梦窗词的艺术联想启示吗?
我曾讲湘云、脂砚、畸笏三名来自梦窗的一首《江南春》……〃风响牙,云寒古砚,芳铭犹在棠笏……〃只这开拍三句一韵里,就包藏了湘云的〃云〃,脂砚的〃砚〃,畸笏的〃笏〃。你道奇也不奇?这还不算那〃芳〃,那〃棠〃,又都与湘云紧切相关。
南宋词人史达祖有一首《眼儿媚》,写的是想念分离的人。名曰〃湘云〃,已见我另文所叙。
梦窗有〃剪红情,裁绿意〃之句。同时又一名词人姜白石(夔)则有〃红乍笑,绿常颦〃之词。又云:〃东风历历红楼下,谁识三生杜牧之。〃皆可味也。
诗曰:
小杜风流溯晚唐,周吴史与一家姜。
葬花谁是先驱者,花帚首闻咏杜郎[注]。
[注]
〃埽花帚〃,亦见杜牧诗。
第39节:葬花词之思(1)
葬花词之思
《葬花吟》是《红楼梦》书中打动读者的第一篇诗,所以几乎成了《红楼》的代表。我曾说黛玉的三篇歌行体的力作,即《葬花吟》、《秋窗风雨夕》、《桃花行》,后二首是精品力作,而不太受人注目,也少见过细的讨论。《葬花》确如雪芹明言,只是〃随口念了几句〃,有〃散文诗〃的意味,缺少精严的章法结构。因此,这实在是即景口占之诗句,甚异于案头涵咏推敲定稿的风格意度。
此篇开头即暗用《西厢》曲文而运化的,见我在《红楼小讲》中指出的例句。〃落絮轻沾扑绣〃句很重要,只这句,〃絮〃、〃沾〃、〃〃三〃眼目〃字都出现了。让我先说说这三〃眼〃的妙绪文情……
絮,可别轻看,请记住,前边有个〃堪怜咏絮才〃(第五回),后文有个〃偶填柳絮词〃,都是呼应。〃沾〃,暗点雪芹的真名。此字单单出在〃絮〃的身边,饶有意味。,总是与黛玉相连……如〃一声杜宇春归尽,寂寞栊空月痕〃;〃桃花外东风软,桃花内晨妆懒〃,俱是要紧眼目。而又与〃絮〃紧紧相伴,〃咏絮〃一回,湘云先说〃卷起半香雾〃,宝琴后说〃谁家香雪栊〃,这就更为重要了。
悟知了〃〃字在黛玉诗中的重要性,也就明白了《在苏本》的〃落絮轻沾扑绣〃、〃中女儿惜春暮〃的文本是最正确的(它本是〃闺中〃),因为这〃中〃也就是〃外桃花内人〃的同义与呼应,这属于〃顶针续格〃,是有意的重复与衔接……后文《秋窗》与《桃花》两篇更发展了这个独擅的音韵体格。
此诗的警策,在于思绪〃推理〃,层层递进:一、柳絮榆钱来了,桃李无人过问了。二、桃李明年花可再发,而与花相似的女儿(这句才用〃闺中〃)却不可〃重生〃了。三、今奴葬花,人谓我痴,然而异日来葬,〃葬花人〃者又有谁人?四、归结一连串动人警句:〃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至此,宝玉在山坡上听见,不禁〃痴倒〃……即感情撼动得不能支持了!
第40节:葬花词之思(2)
怎么叫做〃两不知〃?可讲得清楚?似可懂,似又不易懂。也许是说:花之落,人之亡,皆不可问。〃不可问〃原来用为感叹而又不忍明言其不幸结尾的意思。我想,雪芹或亦此意。
〃花落……人亡〃,全书的总纲关目,亦即〃千红一哭〃、〃万艳同悲〃的象征与注脚,前文后事血骨相连,呼吸相通,不是〃两回事〃。
全篇用〃两不知〃作结,结得最好,因为诗句虽完而含意不尽。何以〃两不知〃?不是简单地说〃两者都不知道了〃,而是说花之落,人之亡,其结局之不幸都是〃不堪问〃……即宝玉不忍细说,亦不忍倾听之,那是太令人伤情悲痛了。
这首诗,似黛玉自诉自伤,其实是代表〃千红一哭〃〃万艳同悲〃的总主题,大氛围,其感动人的力量,不是无缘无故的。
第41节:五美何人
五美何人
〃幽淑女悲题五美吟〃一回书文,很是奇特……下半回竟然接的是尤二姐等人迥然殊异的事情了。此亦全书的一大转关,但我很觉别扭,转得太生硬。二姐、三姐这种笔墨,实非雪芹的擅长之处。不想多谈,故仍回到〃五美〃,补说几句。
诗人自昔咏古总为切今,雪芹为红楼才媛所安排下的诗篇,更是如此。
〃五美〃之中,〃切〃今而分明不差的是西施喻黛玉自身,〃一代红颜逐浪花〃,即日后她是自沉于寒塘也。明妃喻探春之〃和番〃远嫁,亦即无疑。红拂全切湘云明显可见。
这样,剩下了虞姬与绿珠,可就特别令人费思了,她们都是〃殉情〃之烈女,并且都为所殉者殒身亡势于政治漩涡之间,非一般〃儿女〃〃闲愁〃也……然则,《红楼》一书中,谁又〃相当〃于她们二人而涉及如此重大的政局事故、人生巨变呢?这岂只是解诗,实实是〃红学探佚〃的又一关节了。
在我此刻执笔为文之际想来,大致情况可以初探如下……
虞姬所切者,元春也。
元春做妃的君王是谁?依年月节令实际已经考定应是乾隆改元,省亲当是乾隆帝的〃旷典〃。若这么推,她所殉的当为乾隆了。然而,虞姬所殉,乃是末路的英雄、失败的斗士……这与乾隆何涉?即此可悟:与乾隆作殊死的政争而被打倒的〃楚霸王〃正是康熙太子之长子,真正的合法〃帝孙〃弘皙。
这可就重要极了!
我以为,元春本是弘皙的身边人,贾府之女元春正是被选入其宫府的一名内府包衣女。宝钗的〃待选〃实亦属此。
一个可能是:弘皙败了事,元春自尽以殉。另一可能是未殉之前,她已被乾隆夺入宫中,成为妃嫔之流;及至弘皙起事,她曾策划〃反正〃归主,不幸都被发觉,遂而自刎(或自尽)而殒命。
这个探佚推考,似乎合理而能解书中元春的〃判词〃与〃曲文〃。
如今,最难的一个就剩�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