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别样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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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别样红- 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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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观园盖了一年,贾政〃验收〃已是次年春日,故有杏花海棠景色。至省亲则又是第三年事矣……此皆虚写,从元宵省亲过后,这才真正展开了全年四季的正面细写。

  葬花,首次三月,二次孟夏了。饯花会明文四月二十六芒种。然后,娘娘传令打醮,五月初一至初三,连上端午。撕扇,洗澡,夏日情事。而画蔷、雨淋……以至王夫人盛暑午憩宝玉与金钏戏语,直至交识琪官惹了事,环儿诬陷,大承笞挞……连那莲叶羹也点醒是夏日名色。

  再后,秋海棠结社,探春为风露所侵,接上菊花结社,吃蟹,已是八月之末旬了。

  自此以后,〃风雨夕〃为深秋之景,不久便接〃白雪红梅〃,接冬闺夜景,晴雯补裘,除夕祭祠……粲若列眉。然宝玉入园之初,即叙他作了〃四时即事〃诗,那时还未历四时,而是〃后事预表〃之特殊手法,但已可知这个〃四时〃确是书中的章法脉络,绝不马虎。

  雪芹写四时,我以为以写夏为最精彩……因为夏最难写。春、秋皆较易从事,而雪芹于此却反较少用力,只是淡淡写来,不肯多多落墨。倒是寒冬又一难写之季节,他反又写得极为传神入境。总之,他处处不落前人〃套〃里。他的办法是:虚者实之,实者虚之;难者易之,易者难之。完全出人意表,翻新破腐,有意〃革命〃(革文章的命)!

  节令中,上元、中秋最要紧。四月二十六是宝玉(雪芹)的生辰,出以特笔……试看第二十七、二十八回与六十二、六十三诸回的书文,写得真到了花团锦簇,令人眼花缭乱,如行山阴道上,无可形容,只好借旧日评点家的话:〃真好看煞人!〃

  四时,天地之运会,日月之交辉,人在其间,在在受其感召推移,身心随之而不停地迁化,而〃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正是〃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孔仲尼与汤显祖,同其叹慨。陆士衡、曹雪芹又同其领悟……这能说成是〃小事一段〃吗?能批为〃多愁善感〃乃文家〃病态〃吗?

  究天人之怀,通古今之变,太史公之志也。吾辈凡夫,又何以究雪芹之心,通红楼之字哉。思之思之,岂〃一部小说〃之识见可以了得乎?


第15节:红楼·朱楼·绛楼


  红楼·朱楼·绛楼

  〃红〃有很多代字,如丹、赤、茜、绯、朱、绛、,皆是也。但亦不能胡乱替换,须知各有所宜。比如〃红颜〃之薄命,不可以换为〃丹颜〃;〃绛河〃岂容改作〃茜河〃?盖汉字组联之方,其理微妙精奇,此所以为人类之奇文,民族之灵慧也。

  至于〃红楼〃,似乎可以变换成文而不害义者,只有〃朱楼〃与〃绛楼〃。〃赤楼〃就不成话了,难听了,可笑了。〃茜楼〃、〃绯楼〃,不可想象。

  雪芹的书,〃红楼〃一词可以换为〃朱楼〃。然而,〃朱门〃、〃朱邸〃却绝不可以改换为〃红门〃、〃红邸〃。〃丹门〃、〃丹邸〃也没听说过。

  〃红尘〃从未变为〃朱尘〃。〃红妆〃更无法易为〃朱妆〃〃丹妆〃〃赤妆〃……

  〃红楼〃可易为〃朱楼〃,雪芹笔下已有三例:〃红粉朱楼春色阑〃,一例也。〃卷朱楼罢晚妆〃,二例也。〃昨夜朱楼梦〃,三例也。

  至于〃绛楼〃,就是康熙太子的〃绛楼十二不飞尘〃之句。

  绛色,实际是红深而透紫的颜色,〃万紫千红〃,〃姹紫嫣红〃是泛言对举、不必细分之词。紫者,红中夹黑而发暗之色也。是以〃紫楼〃亦无此语可入得诗词。

  奇怪的是,〃绛楼〃却又可以用得。

  〃绛〃有仙家气味,又显得庄严厚重多了些。是以〃绛楼十二〃,是指仙境神居而言……太子那一联原是〃蓬海三千皆种玉,绛楼十二不飞尘〃,咏雪景而以仙岛绛阙为喻,是其本义,与〃红楼〃不同。

  但我以为,太子胤的诗,雪芹见过,〃绛楼十二不飞尘〃,启发了他写〃幻境〃的〃飞尘不到〃,也正是仙居;此仙居又是女儿之所专,别无夹杂,遂又与〃红楼〃之本义(美人所居)可以联通了。

  诗曰:

  绛楼十二绛河槎,绛袖垂栏烛照花。

  谁把红楼译朱邸?将男混女乱喧哗。'注'

  '注'

  此谓有将〃红楼〃译为Red Mansions 者,以高官权贵之男性府邸之词取代了原著〃红楼〃为女儿之琼闺绣户之所。差以毫厘,失之千里矣。


第16节:《红楼》之情(1)


  《红楼》之情

  要想读通了《红楼梦》,第一先得懂得作者雪芹心中目中、意下笔下的这个〃情〃字。

  雪芹自云:他的书是〃大旨谈情〃。他自喻是〃情僧〃,书是《情僧录》,而这是因为他〃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是以只有一个〃情〃,才是天地万物的〃核心〃……否定了虚假的〃空观〃,所以放弃了〃空空道人〃这个原名。然后,又借贾雨村之口,阐明天地生人,正邪两赋之气最为聪明灵秀,秉赋于人,便为〃情痴情种〃。又后,宝玉梦游,警幻待以各色奇珍异味,而聆曲的开头即是〃开辟鸿谁为情种〃。此清楚喻指:宝玉方是真情痴情种……天生的情到至极之地步,便如痴者,为一般常人所难理解,所嗤所谤。

  在回目中,写出了〃村姥姥是信口开河,情哥哥偏寻根究底(应作柢)〃。在〃判词〃中,则有〃多情公子空牵念〃之语。其他诸例不必备举,已然昭彰显著,略无遗绪了。

  在过去,旧小说中的分类就有〃言情小说〃一目。这〃情〃就是上举诸例之所指吗?完全不是一回事。那〃言〃的是男女之情,即所谓〃爱情〃是也,佳人才子,〃一见钟情〃,偷偷地〃恋〃起来,〃结合〃起来,云云。

  《红楼梦》恰恰就被归入了此〃类〃……然后批为〃淫书〃。前些年到铁岭(雪芹祖籍)开会,得见两份论文,方知在延安时期,很多革命者也还认为那是一部〃吊膀子书〃(只有毛泽东说不是)。这种观念牢不可破,已成〃共识〃。不料,伟大的鲁迅出来革了那种眼光的命……他在《中国小说史略》中,给《红楼梦》的大标题是〃清代人情小说〃。

  〃言〃情、〃人〃情,一字之差,境界全新了!〃人情〃者,人的感情,人与人交往交流的心态心田,发生的互感相通,真心诚意……此之谓情,也就是雪芹作书的主题大旨之所在。可惜,鲁迅的这种卓识伟题,自1924年以来,很少加以标举申论的良证,不免为先生慨叹:〃知我者稀〃。那么,雪芹写的不是〃宝黛爱情〃吗?怎么硬说不是,变了〃人情〃了呢?其实,论事应该实事求是,勿以教条为先入之〃主〃,还该重读原书,再求体会。


第17节:《红楼》之情(2)


  原来,宝玉是自幼与湘云最亲厚的,因为这表妹是祖母的内孙女,她随祖姑常住贾府,故二人才真是〃青梅竹马〃之深情至戚。及至湘云刚刚长到一个可以做点活计的年龄,其家遭事以后的困窘,加上婶母的严苛不加怜恤,就将她接回家去做〃使唤〃了……这些书中〃暗度〃而有意地不予明文〃死〃叙。恰好,失了群的小宝玉忽然见到新来的另一位表妹(祖母的外孙女)和一位姨姐,自然〃填添〃了他失落(湘云)的心理遗憾。然而,这都是小孩子时期,并非少男少女,不可发生错觉。

  钗、黛后先而来了,情势一变。不是说就忘了湘云,但难得常晤,而眼前就有了这么两个女孩儿,时常相见。这就要发生微妙的感情。

  黛玉初来,宝玉喜其人品貌出众,〃摔玉〃时明言,家里众姊妹皆无玉,如今来了一个〃神仙似的妹妹〃,也无玉,可知它不是一件好东西……请注意:此时宝玉只把新来的与家里的一视同仁,都是骨肉姊妹一般。这儿丝毫没有什么〃爱情〃的成分在内。变化应是发生在二人都安排在老太太房里,虽是分室而居,其实咫尺相闻……时间稍久,小孩子一起,尚无〃嫌疑〃可避,于是〃耳鬓厮磨〃的情感,就随日加深。

  这极其自然可以意会。

  且说宝钗她是姐姐,先占了身份……宝兄弟对宝姐姐是敬重居先,爱慕在其后。她端庄稳重,知礼明事,对宝兄弟可以姐姐的身份进言规劝教导……大家庭是这样的。宝玉和她不在一起,只能偶到梨香院看望。一句话,宝玉对她是敬慕尊重,而非所谓〃爱情〃。这样,他对湘云的处境是深深怀念牵挂,而无计奈何。宝钗是个敬重而不敢亵渎的对象……这就剩下了一个黛玉。再过过,年岁又大些,于是〃青春期〃萌动,这才开始谈得到寻求〃爱情〃的潜意识。

  以后的种种场合,包括〃诉肺腑〃和〃慧紫鹃试宝玉〃两场巨大风波〃痴态〃,这表明方是真的〃相恋〃之情在起作用了。然而,当湘云又能到贾府来住时,情形立即发生了新的变化……这些,雪芹叫它作〃儿女私情〃者是也。他区分得极为清楚:〃大旨谈情〃的情,虽然并不排除这种一二人之间的〃私情〃,却绝不等于这就是全书大旨。


第18节:《红楼》之情(3)


  大旨的情是什么?是〃闺中历历有人〃,她们的〃行止见识〃皆出己上,不忍使之泯灭,故此誓志作书,为〃千红一哭〃、〃万艳同悲〃……她们咸隶〃薄命〃之司,都历尽了〃悲欢离合,炎凉世态〃。

  这,不就是鲁迅的革命性的大标题〃人情〃二字吗?请抛除旧有的教条成见,理清了什么是〃私情〃,什么才是〃大旨〃的崇高博大的真情。

  不佩服鲁迅,行吗?

  诗曰:

  人情不是那言情,儿女私情也任听。

  我为千红声一恸,朱楼记梦大无名。
第19节:莫以〃算式〃读《红楼》


  莫以〃算式〃读《红楼》

  评论家说,宝钗总劝宝玉读书上进,而黛玉则绝口不及此,所以宝玉爱黛而不爱钗……是为〃思想〃一致与否的关键等,云云。这样,自然也〃言之成理,持之有故〃,可是还有一个湘云,怎么看待她?多数就简单地把钗、湘划归〃一党〃,与黛〃旗鼓相当〃、〃排营对垒〃起来。

  于是很多人对湘云便定了〃格〃,好话说得不多……再不然就不重视,不多提她……一个被〃冷淡〃了的人。在湘云,宽宏阔大,霁月光风,未必把这些放在心上,也未必屑于一辩……可我这人〃小气〃,〃偏爱〃湘云,总愿为之剖白几句。成为〃口实〃〃罪款〃的,其实只有一段〃旧事〃,就是有一回贾雨村来了,贾政又唤宝玉去会客,其时宝玉正与湘云二人对话,会心莫逆,忽被此事一搅,只不能不奉父命,换着衣服,口里发牢骚,说雨村回回定要见我……十二分不乐意,不耐烦,心态可掬。

  这时湘云发了两句慰解的话。她说:主雅客来勤(俗语),你总有点儿警他的地方,他才想会会你。

  这是第一层。

  湘云表示的还有一点:你也该会会这路人,日后可以处世为人……岂能长大了也还总在姊妹堆里过活?(此皆非原文,是我的〃译意〃。)

  这是第二层。

  宝玉闻此,忍耐不住了,便向湘云下了〃逐客令〃……

  宝玉回应说:我也够不上什么〃主雅〃,我是个〃大俗人〃……姑娘请别的姐妹屋里坐坐去,我这里仔细脏了你知经济学问的!〃矛盾〃发生而且〃激化〃了。评家们说:你瞧,这是宝、湘的根本分歧,他们二人并非什么全书中后来极关重要的一段〃奇缘〃。我说,诸公稍安勿躁,且听在下一言……

  谈到这个问题,大前提不可忘却:是三个姊妹就此问题向宝玉〃进言〃论理的态度作风之差异,各有千秋,语意心情也各自分明。

  如黛玉,是纯诗人型,绝口不涉尘凡俗务,但当宝玉即入塾读书而向她作别时,她也会说出像〃这回可要蟾宫折桂了〃之类的话。可是她心中未尝不晓男人有那么一条〃仕路〃。是庄是谐,是劝是讽?随你意解可也。在这种场合情怀之际,宝玉就不会斥之为〃混账话〃。

  若到宝钗,那是庄言正色,出于善意,却语不中听……书中叙她〃女夫子〃,一派正经,缺少了风趣,难以〃忍受〃。此其区别也。然后转到这个湘云。

  湘云这儿不是〃空词泛论〃,不是斥责规箴(如袭人那样)。她是面对贾雨村而发言的……她太天真,难知世上有贾雨村那种居心叵测之人,故首先以为他真是宝玉的少有的一个知音,了解宝玉的才华抱负,日后可望帮他成就某种心愿、事业。这是无邪的,无私的,不为了讨得何人(包括宝玉)的〃欢心〃而发此口无遮拦、心无计算的一片心音。她处处宽宏阔大、事事霁月光风……其实宝玉深知这种人的脾性,所以也就深知不会引起误会而同样披以直言。

  宝玉知湘云不会真恨他,才借他〃出气〃,大骂〃混账话〃。这是亲疏远近之分,也是知己与口头客气周旋之别。混此大别而误为一谈,就既失湘云之真,亦昧宝玉之诚了。


第20节:〃贾宝玉〃解


  贰 怡红浊玉绛芸轩

  〃贾宝玉〃解

  曹雪芹给自己设下的巧妙:将书中人物的取名移借于唐诗,即宝玉与钗、黛、湘为香菱学诗而谈论时说的,〃宝钗无日不生尘〃、〃此乡多宝玉〃二例,〃原来咱们的名字都在唐诗上〃。这种笔法实在有趣。但稍一沉思,便又生〃疑〃:他只举了宝钗、宝玉,连〃黛玉〃是否也见于唐诗,就不言不语了……由此可窥,那〃黛玉〃一词,纯出〃生造〃,找不到出处来历。

  如今还说宝玉即是宝,二者本不可分,〃宝〃的原字、简字,都十分清楚。原字〃宝〃,此造字组构是屋内存有玉,〃缶〃是个音符(古音fǒu pǎu不分)。至于〃贝〃,那是后加的〃构件〃。是以〃宝玉〃原是一物、整体,并不存在〃非宝之玉〃或〃非玉之宝〃也。

  玉为大宝至宝,是中华独有的科学与美学的联合认知,人人皆晓,〃贾宝玉〃是〃假宝玉〃,相对于〃甄(真)〃宝玉而言的。那么这该是说,贾宝玉本是石头投胎化人,本不是真玉,故谓之假。

  可是,雪芹又特为揭明〃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他并不假,假而又真,妙谛回环,不可〃死〃于字句的表面。还有一义十分可能:雪芹的乳名也就真叫宝玉。

  〃路谒北静王〃,小王初会宝玉,不就极口称赞:真个〃如宝似玉〃吗?此小说之巧笔乎?抑或微露之〃天机〃乎?读《红楼》,要有悟性,例证大都类此。

  宝玉有个亡兄,名唤贾珠,李纨之夫也,〃珠〃〃玉〃正相排次雁行(正如贾琏原有兄名瑚,〃瑚琏〃相次,见于《论语》也)。

  奇怪的是,秦氏可卿之丧,却有二丫鬟报恩,一名宝珠,一名瑞珠……明犯西府少主人的名讳,这就太难讲了,因为那时候这是不容许的呀!由这一点看,秦氏的辈分恐怕不会真是贾蓉哥儿的媳妇。她是〃宝瑞〃的一颗掌上明珠。

  ……〃宝瑞〃是谁?有无此人?姑不妄揣,但这〃瑞〃字是与〃珍〃字同辈,礼法上是不会将丫头们取名为〃玉〃字辈的。

  雪芹在全部书中肯用〃宝〃字以为名的,只有三个:宝玉、宝钗、宝琴;第四个属丫环的,则只有〃宝珠〃一例。

  当宝玉学禅时,黛玉曾诘问:你名叫宝玉,你有何贵,你有何坚?宝玉不能答,其实非不能答……我们也可以代答,其词曰:我之贵,贵在〃天下无能第一,人间不肖无双〃,并无第二人可与我媲美;我之为坚,绝不去读八股文章,去和〃禄蠹〃为伍也。

  假宝玉不假,品质无愧真宝玉。


第21节:贾宝玉……新型〃圣人〃(上)(1)


  贾宝玉……新型〃圣人〃(上)

  很有些人看不上宝玉其人其事,批评说:一点儿〃刚性〃也没有,哪儿像个〃男子汉〃?我听了这类话,就替宝玉不平……是宝玉没〃刚性〃,还是你根本看不懂《红楼梦》,难免〃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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